朝耀】是龙也盘着

365bet日博亚洲 ⌛ 2026-07-24 02:22:00 👤 admin 👁️ 6480 ❤️ 410
朝耀】是龙也盘着

Chapter 1

Chapter Text

2026年这大环境,说实在的,谁活着都不容易,连神仙都得算计着过日子。

王耀盘腿坐在道观后院的马扎上,戴着眼镜看学校邮件,心里把道教协会人事处那帮孙子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

王耀不是一般人,正儿八经龙虎山天师府传度,授了上清五雷经箓的高功法师。

搁在古代,这级别少说是个能在御前行走,呼风唤雨的国师候选人。

但在2026年,这头衔也就是个听着唬人的虚名,每个月该扣的五险一金一分没少,想在食堂多打个菜还得看打饭大妈的脸色。

这不,眼瞅着快奔四了,王耀寻思着把自己的职称往上提一提,评个正高级教职。

这纯粹是因为,道教协会前阵子发了红头文件,说为了跟国际接轨,提升我国宗教界的学术门面,以后评正高级职称,学历一栏硬性规定得是研究生起步。评上了正高,退休金每个月能多拿三千块钱。三千块啊,够王耀每个月在东直门簋街搓好几顿麻小儿,再配上几件冰镇燕京了。为了这晚年能实现小龙虾自由的崇高理想,王耀一咬牙,决定去镀个金。

国内的研考他是考不上的,外语思政那一大堆能要了他的命。于是他托了建外SOHO一个办留学的中介哥们儿,让他给捣鼓一个不用考外语,能速成的海外文凭。

对方收了他五万块钱手续费,拍着胸脯保证:“耀哥,您这条件,我给您报个霍格沃兹。那是欧洲神秘学领域的常青藤,您这高功法师的履历递过去,妥妥的带薪读博,全额奖学金,说不定人家还得给您配个研究助理呢。”

王耀信了丫的邪。

他把自己那本太上玄门早晚功课经的研读心得,加上这么多年给人看风水平事儿的几十个案例,用豆包给润色,凑成了一份长达三十页的东方神秘学量子纠缠现象申请报告,寄了过去。

结果呢?七月中旬的一个傍晚,一只猫头鹰一头撞在王耀宿舍的防盗窗上。那鸟嘴里叼着个牛皮纸信封,上面印着个花里胡哨的徽章。

王耀拆开一看,好嘛,霍格沃兹的录取通知书是发来了,但根本不是什么PhD,直接给他降档成了一个Master,还是个授课型硕士。

信上那措辞特客气,但也特气人。

大概意思就是,王先生您在中国当道士的履历我们看了,非常impressive,但是你们那套三五都功赤箓的评级系统,没法直接折算成欧洲魔法界博洛尼亚进程的学分。

通俗点说,人家不认你这天庭的编制,觉得你缺乏系统的西方魔杖挥舞学和标准魔药熬制的基础,所以只能委屈您先读个一年制的硕士预备一下。

降档也就算了,反正王耀也是为了那张文凭和每个月三千块的退休金,Master和PhD在人事处那帮大爷眼里只要是海外的就行。

但信件最后附带的一张缴费单,让王耀差点跳起来。

四千英镑的留位费!要求一周内打款,否则视为放弃offer。

好,好。2026年了,大英帝国是个什么德性,全世界人民心里都有数。麻瓜世界那边早就穷得叮当响,通货膨胀加上经济大萧条,连白金汉宫都快改成收费民宿了。魔法世界也没好到哪儿去,听说古灵阁前几年让华尔街那帮搞加密货币的金融寡头给做空了,现在整个对角巷全靠卖义乌出产的廉价魔法棒和高仿隐形衣维持GDP。

霍格沃兹现在也是真缺钱,师资流失严重,魔法部拨的款连买飞天扫帚的保养油都不够。这帮英国佬算是把教育产业化玩明白了,疯狂扩招国际生,尤其盯着中国这帮有点闲钱,又有着浓厚名校情结的冤大头。

这通知书上还特贴心特现代化地印着一个硕大的二维码。

旁边写着:Scan to pay. We support Alipay, WeChat Pay, and UnionPay.(扫码支付,支持支付宝、微信及银联)。

那只猫头鹰见王耀愣着,竟然从脖子上挂的一个小兜里掏出一个微型的扫码盒子,冲着王耀“咕咕”叫了两声,那眼神意思差不多就是:赶紧的吧大爷,我这还得赶下一单呢,超时要扣绩效的。

“孙子哎,算你们狠。”王耀骂骂咧咧地掏出手机,扫了猫头鹰胸前的码。手机屏幕弹出来霍格沃兹魔法学校对公账户,下面赫然写着折合人民币近四万块钱。

王耀点了确认支付,甚至看到了支持花呗十二期免息的选项。他忍痛全款付了,感觉自己的心都在滴血。

这他妈还没开学呢,四千镑的留位费就打水漂了,剩下还有两万五千镑的学费等着他呢。

英国人这简直就是赛博抢劫。

交完钱,王耀算是彻底破产了,他给王嘉龙买了房每个月还在还房贷,身上本来也没几个钢镚。卡里的余额连买张去伦敦的特价经济舱机票都不够。但他是个体面人,事已至此,为了退休后每个月那三千块的涨幅,这书他还非读不可了。既然霍格沃兹要他大出血,他就得想辙在出国前把这窟窿补上。

于是,王耀道长不得不重操旧业,开启了疯狂接单模式。

以前他自恃是受箓的高功法师,非达官贵人的法事不接,非百万级别的风水局不看。现在顾不上了,只要给钱,什么活儿他都干。

这半个月里,王耀算是把北京城的五环内外跑了个遍。

中关村有个搞AI大模型的互联网公司,服务器天天半夜宕机,排查不出bug。老板迷信,觉得是写代码的格子间风水不对。

王耀披上八卦道袍,拿着个罗盘在人家工位上转,最后在机房的承重墙角贴了张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保佑永不宕机符,硬是收了人家老板八万块。

走的时候他还顺口忽悠了一句:“你们的英伟达显卡之前多半是矿卡,被人拿去挖矿怨气很大,阴气重,我这符是纯正阳气,专克阴邪。”

老板听得一愣一愣的,当场微信转账。

转过天,朝阳区一个搞直播带货的女明星说自己最近总掉粉,怀疑是被竞争对手下了降头。王耀跑过去一看,屁的降头,纯粹是这家伙最近整容把鼻子垫歪了,看着不讨喜。

但王耀面不改色心不跳,端了碗符水,拿桃木剑在人家直播间里挥舞了半个钟头,完事儿拿了两万块的车马费走人。

就连海淀区那些为了孩子中考急得掉头发的家长,王耀也没放过,批量画了一堆文昌帝君开智符,五十块钱一张在小区门口摆摊儿卖。

就这么没日没夜地连轴转,坑蒙拐骗加上装神弄鬼,王耀总算是把那两万五千镑的学费连带着生活费给凑齐了。

临走那天,王耀拖着个编织袋到了首都机场。袋子里装着他那把百年雷击木的桃木剑、几打上好的黄表纸、朱砂,还有两箱子康师傅红烧牛肉面——他查过攻略了,英国那地方的东西根本不是给人吃的,霍格沃兹宿舍也没厨房,他晚上又容易嘴馋,整点粮食吃。

安检的时候,小姑娘非说他那把桃木剑是管制刀具不让带,王耀好说歹说,最后塞到托运行李里才算完事。

Chapter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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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地第一件事,得给家里那小兔崽子报个平安。

王耀眯着眼,手指头在屏幕上费劲地戳着,给王嘉龙发了条微信。

我真的要买不起糯米了:龙龙,哥到伦敦了,你回头记着每周去我那屋里,把我养的那几盆多肉浇了,尤其是窗台上那盆玉露,少搁水,别给泡烂了。

信息发过去。没过三秒,王嘉龙的回信就到了。

王耀定睛一看,得,没有一句嘘寒问暖,满屏幕全是哈罗德百货的退税截图,外加一串代购清单。

真龙天子:知道了。你顺便去帮我把这几瓶祖玛珑香水和限量版球鞋买了,要是路过比斯特,再帮我带个包,我客户等着要呢。多肉死不了,我昨天看过了,已经干成标本了,省水。

王耀收起手机,叹了口气,亲弟弟,没招了,忍了。

王耀倒了几班地铁,一路上看着伦敦街头的这个风景,心里直犯咕哝。大英帝国二零二六年是真不行了,大街上的流浪汉比红绿灯都多,等他好不容易折腾到国王十字车站,眼前的景象更让他开了眼界。

这地方现在整得跟个大型赛博朋克展销会似的,英国人穷疯了,算是把哈利波特这个老IP给开发到了极致。

王耀放眼望去,整个大厅里红砖墙林立,上面花里胡哨地挂着各种全息投影的9¾霓虹灯牌。

王耀有点懵。

看着满大街的九又四分之三,王耀琢磨着这玩意儿大概就跟国内的奶茶加盟店一样,哪个都能通向新世界。

王耀蹲在旁边,所以说,上学到底是哪个墙。

王耀掂量了一下,思考了一会儿。

最后挑了一处人瞧着最少,红砖修得最扎实的墙面,深吸一口气,气沉丹田,拿出了当年在龙虎山练铁头功的架势,推着行李车,奔着那堵墙就一头撞了过去。

“咚!”

哎,不是!

跟庙里撞大钟似的。王耀脑瓜子嗡嗡响。

王耀捂着鼻子,丢人,丢到姥姥家了。

所以说门呢!不能吧……他难道就要这样一个一个撞过去吗?他又不是火车头……王耀委屈得要哭,脑袋又痛,正准备趴在地上呜两声,身边忽然飘过来一股子淡淡的香水味。

一双擦得锃亮,但鞋面明显有些年头的牛津皮鞋停在他跟前。

王耀顺着皮鞋往上看,笔挺的西裤,呢子大衣。再往上,一张英俊却冷淡的脸,金发,绿眼,眉毛微微拧着。

对方居高临下地看着王耀,抬起手杖指了指。

“正版入口在这一侧,需要用手机出示霍格沃兹电子录取通知书的魔法动态码进行人脸识别。那边那些红砖墙,是车站外包给伦敦文旅集团的商业打卡项目,专门用来骗缺乏常识的游客。你就算把脑袋撞碎了,也只能进脑外科。”

哈利波特里面的巫师!!!

王耀一骨碌爬起来,这玩意目前比熊猫稀有,他居然真的看到真的了!立刻一顿自我介绍,伸手要握手,金发男子大约是没见过这么没脸没皮,第一次见面就哔哩吧啦说一堆的东方人,神色僵了一下,有些嫌弃地往后退了半步,不情不愿地伸出苍白的手指尖跟王耀沾了沾:“亚瑟·柯克兰。”

“亚瑟是吧?好哎有机会交换一下联系方式!”王耀那张嘴一打开就跟没把门的火车似的,推着行李车就黏上了亚瑟,“您也是这学校的吧?哎呀我跟你说我也是这个学校的,本来是读phd的,结果学校没看上我,一过来博都没得读,生生给我降成了硕士,估计就是学校缺钱了要赚学费……”

对方闭了闭眼,显然是想跑。

但王耀根本不给他脱身的机会,一边哔哩吧啦地抱怨着英国的物价和天气,一边自然地跟着亚瑟穿过了那根铁柱子。

穿过去的瞬间,眼前的景致豁然开朗。

没有了麻瓜世界的喧嚣,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隐藏在魔法结界里的宽阔月台。然而,这地方也并没有王耀想象中的那种中世纪古风。

停靠在铁轨上的那辆霍格沃兹特快,已经从蒸汽火车迭代成高速磁悬浮列车。车厢两侧整整齐齐地刷着电子墨水广告:古灵阁巫师银行联名卡,消费满百加隆享九折优惠、光轮2026款飞天扫帚:内置全新谷歌魔法导航,拒绝迷路。

据车厢喇叭里的甜美男声介绍,该列车已通过欧盟最新巫师低碳排标准。车窗里望过去,每一个包厢都配备了独立的5G魔网信号接收器,几个穿着黑长袍的小巫师正凑在一起,拿着最新款的魔改苹果手机联机打游戏,嘴里还嚷嚷着什么把对面的斯莱特林给举报了。

“好家伙,你们这火车整得挺排场啊,跟咱们京沪高铁有一拼。”王耀一边啧啧称奇,一边使劲把行李往车厢行李架上塞,嘴里还不消停,“就是不知道这车上的盒饭贵不贵?要是也抢钱我就只有弄点热水吃泡面了。亚瑟,等到了学校,你可得罩着点我,横竖咱俩也算有缘……”

亚瑟·柯克兰站在车厢门口,打断他的发言。

“王先生,祝你在霍格沃兹的一年硕士生涯过得愉快。至于你提到的学分折算和留位费问题,或许你可以直接向学校的管理层……提交书面投诉。”

“哎,不至于不至于,哪里这点小事就让学校吃投诉啊,大家现在都不容易,你就当会咬人的狗不叫,我刚刚路上都已经叫完了。所以说我不咬人。”王耀摆摆手。结果对面盯着他看了半天,显然没听懂他到底咬人不咬人。这就是文化差异啊,唉。王耀心想,自己还是得好好练英文。决定了,他等下就要锁定面前这个本地同学。加个联系方式每天20分钟英语。嗯!!!!

Chapter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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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耀手机还没拿出来,那位本地同学就跑了。

王耀有点无语,但是心想算了,英国人社恐,祖传的,入乡随俗他不应该打扰别人。他把手机揣回兜里,拖着行李进了包厢。

霍格沃兹特快里面比他想象得干净,座位软软的,坐上去没一会儿,等到车开起来,王耀就直接睡成口呼吸。主要太累了。

“Anything from the trolley, dear?”

乘务员推着小车过来,柔声细语问他,王耀听见吃的立刻开机。这场面他熟。北京环球影城也有,巧克力蛙、比比多味豆、南瓜馅饼,包装都差不多,价格也差不多。王耀原本想装成熟,毕竟自己快奔四了,又是龙虎山受箓高功法师,不能跟十一岁小孩抢零食。结果他低头一看,那只巧克力蛙在盒子里蹬腿。

卧槽。

车上的真的会动。

王耀当场肃然起敬。北京环球影城那帮蛙撑死会在包装纸上印个动态二维码,人家伦敦本土这边已经落实到产品本身了。资本主义虽然腐朽,但腐朽得有技术含量,值得研究,不能一棍子打死。

他指着小车说,这个,这个,还有那个,左边第二排也来点,南瓜馅饼拿两个,比比多味豆拿一盒,巧克力蛙先给我来五只。

乘务员说五只?

王耀说对,五只。

他刷卡的时候心在流血,但心想算了算了来都来了,出门在外,钱就是王八蛋,花完再接单。再说了,回头这玩意儿带回北京,王嘉龙那小子肯定能挂闲鱼高价卖出去,标题就写霍格沃兹特快车上原装巧克力蛙,一只卖两百,等他研究一下他们这边那个飞粉渠道,看看能不能在物流方面打通,直接把宿舍干成海外仓。

巧克力蛙盒子一打开,第一只直接蹦到他膝盖上。

王耀反手就按住了。

蛙还挣扎,王耀低头看它,心想小样儿,海底捞的青蛙也没你这么能扑腾,他掰下一条腿尝了尝,味道还行,比环球影城强一点。

卡片也掉了出来。

上面是个白胡子老头,正慢悠悠地眨眼。王耀拿起来看,邓布利多。好,经典款,回头放小红书查一下市价。

王耀在包厢里坐了一会儿,开始研究怎么吃泡面。

他本来想找热水,毕竟列车供应点开水应该不算科技攻坚。可他又想到方便面这东西一泡开,那股红烧牛肉味儿,呃,英国人对气味很敏感,连菜都能做得没有味道,在公共场合吃泡面的话……

王耀犹豫半天,最后干脆把面饼拆了,干啃。

王耀忽然悲从中来。

好可怜啊。

落地伦敦第一天就吃上方便面了,这辈子算是完了。别人留学第一天发朋友圈,文案写新的开始,新的旅程,他要是发,只能写新的贫穷,新的胃病。再配一张面饼特写,底下王嘉龙还会问他英国代购什么时候安排。

不行。

王耀把面饼塞回袋里,站起来找餐车。他觉得人不能这样活着,至少第一天不能这样活着。第二天可以,第三天也可以,第一天得有点仪式感,不然以后写留学回忆录提起来都有点寒酸。

他沿着车厢一路走过去,穿过几节还在循环播放古灵阁联名卡广告的车厢,看见有的小巫师拿魔杖给手机充电,王耀心想这个真好使,回头他也要搞一个魔杖。

餐车在中段,一股子黄油混合着烤土豆的西式餐饮味儿。

王耀刚进去,就看见那个本土同学坐在靠窗的位置,王耀当场精神了。

“哎,亚瑟!好巧好巧,咱们在这儿又碰上了!”话音刚落,也不管对方答不答应,王耀直接拉开对面的椅子,一屁股就实实在在地坐在了那个英国人的正对面。

对方抬起眼,眉头立刻皱起来。

王耀完全无视了对面的抗拒,拿起桌上那份印满英文花体字的菜单看了两眼,那些弯弯绕绕的字母看得他脑袋直发晕。王耀干脆放下菜单,胳膊肘往桌面上一支,身子往前探了探,理直气壮:“亚瑟,你点的是什么吃的?我这初来乍到的也搞不懂你们英国人的口味,你也别让我挑了,直接照着你点的那份,给我也来上一模一样的一份。”

亚瑟·柯克兰认为自己遇到了一个疯子。

这个人一路从月台跟到车厢,又从车厢跟到餐车,坐下时还喊了他的名字,语气熟得像他们共同欠过房租。亚瑟最终出于礼貌,抬手叫住乘务员,替他点了一份一样的晚餐。

白水煮豆子,肉排,茶。

霍格沃兹餐车的传统套餐。它的主要功能是填饱肚子,附带让人重新理解英国为什么曾经要向外扩张。

王耀看着盘子,吃了两口,随后开始说话,再没有碰那盘东西。

亚瑟听了半分钟,确认自己听不懂。

口音尚且可以通过教养和耐心克服。真正的问题在于,王耀的英语在语法上有自己的主权,那些单词从他嘴里出来以后,彼此之间没有义务合作,各走各的路,最后引发一场语义的交通事故。

亚瑟眉头慢慢皱起来。

想起学校最近那份难看的财务报表,王耀多半是校方为了补预算招来的国际生。这个判断很合理。霍格沃兹缺钱,魔法部也缺钱,英国教育系统现在看见国际生就像看见会走路的学费。只是这个判断依然解释不了,为什么校方会允许一个人带着这种英语水平进餐车。

王耀显然看出了他的痛苦。从口袋里掏出两个白色耳机,塞进耳朵,又用手指捏了捏耳机柄。拿出手机,放在桌面上。

麻瓜世界的翻译器。

亚瑟对这种技术一向没有好感。魔法结界和麻瓜芯片混在一起,本来已经够难看了,现在它还要负责翻译一个中国道士对学费、方便面、伦敦物价、霍格沃兹扩招政策以及退休金制度的连续抱怨。后来亚瑟发现,只要自己不看手机屏幕上的翻译,王耀说话就只剩下一段持续稳定的白噪音。

这是一个重大发现。在人类文明史上,许多重大发现都来自某个人在痛苦中试图降低痛苦。火的使用大概如此,轮子的发明大概如此,英国人往茶里加牛奶也大概如此。亚瑟坐在霍格沃兹特快的餐车里,面对一个刚吃完半块肉排就开始向他解释东方符箓学与欧洲魔杖学在基层执行层面存在制度差异的中国道士,突然理解了这一点。

天才。

亚瑟对自己产生了一点微弱的敬意。

王耀显然把这种敷衍理解成了友谊的早期症状。他越说越高兴,甚至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折得很整齐的纸,似乎想给亚瑟看什么。亚瑟立刻把目光移向窗外。

列车正在减速。

窗外的风景已经变了。麻瓜铁路旁那些带广告牌的建筑退到远处,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被魔法结界遮住的山地。天空低下来,铁轨下方传来稳定的嗡鸣,车厢里的灯闪了闪,随后广播响起。

“各位旅客请注意,霍格沃兹特快即将进入学校管辖区。请收好您的行李、宠物、危险书籍、未登记炼金装置,以及任何会在潮湿环境下主动繁殖的私人财产。”

王耀听见广播,终于停下了。

亚瑟感到一种短暂的幸福。

广播继续说道:“根据校董会最新规定,本学年起,所有国际学生抵达后需完成魔法边境申报、学费尾款确认、宿舍押金授权冻结、医疗免责签署,以及霍格沃兹全球校友发展基金自愿捐赠意向表。自愿捐赠金额不得低于二十加隆。感谢您的理解。”

王耀表情很难看,这让亚瑟稍微高兴了一点。他就知道自己这一条改革是不错的。

列车穿过一层看不见的屏障。

车窗外的雾散开,山坡尽头出现了城堡。尖塔亮着灯,湖水上笼着一层雾,远处有小船停在码头,几辆自动驾驶马车排在站台旁,车头挂着霍格沃兹的徽章,车尾贴着一张小广告。

【扫码下载校园App,新生报到少排队。】

亚瑟抬了抬下巴,示意王耀可以先去扫二维码了。

Chapter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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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耀下车之后,跟着人流进了霍格沃兹。

严格说,是跟着一群推着悬浮行李箱、抱着猫头鹰笼子、手里还拿着手机查校园地图的小孩进了霍格沃兹。他一个快奔四的东方道士混在里面,居然没有违和感。王耀又一阵悲从中来,他真的有点讨厌自己的娃娃脸。好的,其实是在炫耀。天呢,他居然从外表来看简直跟这群小屁孩没区别。唉,真没办法。

本土学生那边有传统流程。欢迎晚宴有长桌蜡烛,校歌,一大堆吃的。王耀本来还挺期待,毕竟来都来了,头上不扣一次帽子,总觉得这个学上得缺斤少两。结果行政楼门口贴着告示,国际一年制硕士生走另一个通道。

王耀看见一年制硕士生几个字,心里又被扎了一下。

哎。王耀咬牙切齿。

国际生报到处设在行政楼一层,旁边还有自动取号机。王耀拿了号码,前面排着十几个学生,有印度来的炼金术转专业硕士,阿联酋来的魔法金融硕士,还有一个意大利学生,正在跟工作人员争论自己本科的占星学学分为什么不能抵掉英国魔法史。工作人员说这是系统判定。

王耀听完觉得霍格沃兹挺先进的,已经熟练掌握了现代大学行政的核心技巧:所有问题都能交给系统,一问工作人员就是我不知道,你回去发邮件吧。

轮到他的时候,前台女巫让他出示护照、录取通知书、缴费凭证、签证页、魔法入境备案码,以及紧急联系人。王耀把材料一份份掏出来,一大叠。

结果别人看都没看,红指甲在键盘上敲了几下,确定有他这么个人,就把一台平板递给王耀,让他先做入学人格测试。

王耀低头一看,标题写着:霍格沃兹现代化分院辅助评估系统,基于MBTI、魔法倾向量表、风险人格筛查和校董会预算优化模型共同生成。

下面第一题问:当你进入陌生集体时,你更倾向于主动结识他人,还是安静观察环境?

王耀想了想,选了主动结识他人。

第二题问:当你面对规则时,你倾向于遵守、质疑、利用,还是绕过?

王耀想了想,觉得不能太真实,选了质疑。

第三题问:假如你发现学校收费项目存在不合理之处,你会如何处理?

选项有四个:提交正式投诉、寻求学生会帮助、在社交媒体发帖、联系本国校友组织。

王耀本来想找第五个:先忍着,等混熟了再找人情。没有。他只好选了联系本国校友组织,毕竟中国人出门在外,组织关系可以没有,微信群必须有。

做完MBTI,系统转了半天,屏幕上跳出结果:ENFP,潜在斯莱特林。

王耀愣了一下,觉得这玩意不太准吧,他在国内网站上自己做的时候测出来可是赫奇帕奇啊。

旁边工作人员递过来一个像头盔的东西,说这是电子分院帽,因为真正的分院帽只服务本科新生,国际硕士使用数字版本。

王耀拿着那个黑乎乎的电子帽,心里有点嫌弃。真帽子再怎么旧,也是文化遗产。电子版看着就像从转转二手淘来的VR设备,外壳还有轻微划痕,估计上一届国际生用完没好好保养。

他把帽子扣上。

“正在扫描人格结构。”

“正在读取魔法波动。”

“正在计算学费贡献值。”

嗯?

“综合评估完成。根据您的背景、语言水平、住宿需求、国际学生管理便利性,以及您已全额缴纳学费这一事实,您将被分配至国际研究生宿舍区。学院归属:临时行政归档。社交身份:霍格沃兹全球硕士项目成员。传统学院权益:部分开放。公共休息室访问:需申请。”

王耀摘下帽子,问:“所以我到底算哪个学院?”

“您属于国际学院。”

“霍格沃兹还有这个学院?”

“最近几年刚成立。”

王耀懂了。国际学院,意思就是我是外人呗,一年霍格沃兹,一生哈利波特情,哇,他也成水硕了?

学校给他们这些国际生的宿舍安排在城堡侧翼新改的研究生宿舍楼,单人间,独立卫浴,共用厨房,每层一个洗衣房。王耀一听有独立卫浴,心情马上好了。人到中年,对集体生活的浪漫想象会迅速让位给洗澡不用排队的朴素幸福。

宿舍楼外面挂着铜牌:全球魔法交流中心。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由霍格沃兹校友发展基金与古灵阁巫师银行共同赞助建设。

他的房间在8楼,门牌号806。门锁不知道是啥,看起来像电子锁。王耀按照新生指引把手机贴上去,门没开。又把录取通知书贴上去,门还是没开。最后他没办法了,找来前台,才给门打开的,原来是门锁没电了,需要魔杖这个怼一下。

王耀看着门,心想自己果然还是得搞一根魔杖吧。

屋子还不错。

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一个小壁炉。窗户外面能看见湖边一段黑草地,远处有隐隐约约的灯。床垫不算软,被子干净。他把行李打开,先把两箱康师傅推进床底,又把一堆乱七八糟的法器放进衣柜。铜钱剑在飞机托运里压得有点歪,王耀拿出来看了看,心疼得不行,心想这要是放国内,安检小姑娘多少得给他道个歉,当然也可能直接让他写情况说明。

收拾完法器,他开始打扫屋子。

其实屋里不脏,但王耀还是有点小洁癖的。他从行李箱里掏出一次性抹布和酒精湿巾,把桌子、床头、衣柜、门把手全擦了一遍,又拿出在北京买的折叠拖鞋,把自己的生活边界划出来。

王耀把带来的小红绳挂在床头,又把一张平安符压在枕头底下。想了想,他又多压了一张文昌符。来都来了,硕士也得保佑一下,虽然英国学位主要靠交钱和熬夜,但祖师爷多看一眼总没坏处。

他洗了个澡。

热水很足,这一点值得表扬。王耀站在花洒底下,觉得霍格沃兹虽然收钱狠,基础设施还算有良心。他洗完出来,穿上睡衣,坐在床边给王嘉龙发消息。

我真的要买不起糯米了:龙龙,哥到宿舍了,单人间,条件还行。

真龙天子:有独卫吗?

我真的要买不起糯米了:有。

真龙天子:那不错,你这种岁数再住宿舍大通铺,别人还以为学校招了宿管。

王耀直接气笑了。

他把手机充上电,关了灯,躺进被窝里。

窗外偶尔有鸟叫,也可能是某种夜间巡逻生物。城堡很安静,走廊里有人拖着箱子经过,很快也没声了。王耀躺在床上,忽然觉得今天过得很长。

他翻了个身。

床还挺舒服。

Chapter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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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耀晚上饿醒了,还是爬起来去了宿舍厨房。

他本来不想去。国际研究生宿舍的共用厨房听起来就很危险,里面可能有几天没洗的碗,失去身份的洋葱,被不同国家学生共同谋杀过的平底锅,以及一台永远没人知道怎么调温的烤箱。王耀在北京见过合租厨房,知道人类文明在厨房水池前会出现明显倒退,但是他需要热水。

热水泡康师傅。他现在饿得能吃两大包。

王耀穿着睡衣踩着拖鞋,去的时候厨房里已经有人了。

那人蹲在冰箱前翻东西,金发蓝眼,穿一件印着伊尔弗莫尼校徽的卫衣,背后还写着一个王耀不认识的英文词,看着挺高级,可能是学校社团周边。他脚边放着一只打开的背包,里面露出几罐红牛。

对方听见脚步声,转头看见王耀,立刻露出一个很灿烂的笑。

“Hey! You’re new, right?”

王耀听懂了new,也听懂了right,于是点头。

“对,新来的,中国来的,读那个一年制硕士。”这一句他还是会的。

对方眼睛亮了一下,站起来,很自然地伸手。

“Alfred F. Jones. Ilvermorny exchange programme. Advanced Defensive Magic and Applied Spell Dynamics. I live next door.”

王耀听得七零八落,但握手很积极。美国人手劲儿大,整个人很有免费续杯精神,哔哩吧啦介绍一大堆。王耀当场对他产生了好感,因为这小孩儿至少不皱眉,不像某个英国人。

王耀说:“王耀。住806。”

阿尔弗雷德立刻拍了一下桌子:“No way! I’m 808.”

王耀心想,行,邻居,得处好。

阿尔弗雷德是伊尔弗莫尼来的进修生,本科分在雷鸟学院,主修飞行咒、魔法扫帚竞速和高空战术防御。他说自己以前是校队击球手,后来又改打找球手,因为教练认为他速度太快,留在击球手位置上容易把比赛打成刑事案件。

王耀听完肃然起敬。

他觉得这孩子前途很好,至少命硬。

阿尔弗雷德还会一点北美本土灵媒术,能跟小型自然灵体沟通,宿舍楼后面那片草地里有几只爱偷饼干的地精,跟他已经混熟了。他口袋里还装着一枚银色护符,说是伊尔弗莫尼交换生出门前必须带的安全物品,遇到危险会自动报警,顺便把定位发给校方和保险公司。

好先进。王耀把两包泡面放在桌上,问这里有没有热水。

阿尔弗雷德说有,然后拿魔杖指了一下水壶。水壶立刻响起来,开始自己烧水。

哎!!王耀看着那根魔法杖,他真的要明天就去买一根了!!

阿尔弗雷德看见他那两包泡面,说我能尝尝吗。

王耀想了想,给他掰了一块干面饼。阿尔弗雷德嚼了两下,眼睛又亮了,说好吃。

王耀顿时觉得这小孩儿能处。能吃会拉的一般没什么坏心眼。

两个人就这么认识了。

王耀发现阿尔弗雷德会的东西很多,说话还好听。更重要的是,阿尔弗雷德房间里有PS5。这件事直接把他们的友谊从普通邻居推进到战略伙伴关系。阿尔弗雷德说他从美国带来的,施了缩小咒放进行李箱,海关没查出来。宿舍网速一般,但他自己改了魔网增强器,可以稳定联机。

当天晚上,王耀端着泡面去了808。

阿尔弗雷德房间比他的乱一点,床上堆着衣服,桌上有游戏手柄、课本、半包薯片和一只会自己找充电器的魔法台灯。电视是从二手群里收的,阿尔弗雷德打开游戏,问王耀玩不玩漫威争锋。

王耀一看启动界面,乐了。心想网易真行,又骗到傻逼白佬钱了。网易坏得很。

阿尔弗雷德已经充过钱,他很骄傲地给王耀展示自己的皮肤收藏。

王耀慈爱地看着这个小笨蛋。

……

王耀处理完学校那堆破事之后,终于腾出一个下午去对角巷。

他约了阿尔弗雷德一起去。

阿尔弗雷德一听去买魔杖,比王耀本人还兴奋。他说这是大事,人生第一次买魔杖必须认真对待,不能随便挑。王耀说自己在国内用桃木剑和符纸,没买过这种短棍子,不太懂西方流程。阿尔弗雷德听完立刻表示包在他身上。

两个人从学校坐飞路网到破釜酒吧,再从破釜酒吧后院进对角巷。

街边商店一间挨一间,卖长袍的、卖药材的、卖望远镜的、卖宠物的,还有一家门口挂着中文牌子,写着本店支持支付宝及跨境银联。

他们先去了古灵阁。

古灵阁门口还是那套老派气势,高台阶,铜门,小妖精,脸都不太高兴。王耀进去以后拿号,坐在等候区等开户。墙上还有一块电子屏,滚动播放汇率。

轮到他时,柜台后的小妖精让他提交护照、录取通知书、学生证、住宿证明、资金来源声明。小妖精看完他淘宝上找中介翻译的材料,直接在系统里打字。

王耀很担心他把自己的职业那一行写成高风险宗教现金收入。

结果小妖精打完以后说:“自由职业,神秘学咨询。”

开户过程很长。基础账户免费,但免费账户没有跨币种优惠。学生账户每月三加隆,可以免前五笔转账费。高级学生账户每月八加隆,送一个防盗钱袋和一次金库参观折扣。

阿尔弗雷德在旁边小声说:“高级账户挺划算的。”

最后王耀没听,心想自己只待一年,最后开了普通学生账户。他本来想省钱,小妖精却告诉他,普通账户初始制卡费五加隆,账户维护最低余额十加隆,低于十加隆每月收管理费一加隆。王耀沉默了半天,问:“那免费体现在哪里?”

“开户本身免费。”

王耀点点头。

办完卡,王耀拿到一张薄薄的黑色金属卡,背面刻着他的名字,还有古灵阁账户号。他把卡塞进钱包,心里很沉重。来英国以后,他银行卡增加了,钱减少了,到底是为啥。

接下来去买魔杖。

奥利凡德店还在老地方,跟北京环球影城那个一样,门面窄,柜子高,里面全是盒子。

阿尔弗雷德站在旁边,很认真地给他科普。

“魔杖会选择巫师,不能只看外观。木材、杖芯、长度、弹性都很重要。”

王耀听得半懂,问:“那怎么整?”

阿尔弗雷德说:“你先试试看嘛。它如果不喜欢你,可能就会出事故。”

“出什么事故?”

阿尔弗雷德想了想:“小的话,炸个杯子。大的话,炸个柜子。”

王耀回头看了眼满屋柜子。

店主量了他的手臂、肩宽、身高,又让一把会自己飞的卷尺绕着他转。店主摸着下巴想了想,最后从架子上抽出第一只盒子。

“柳木,独角兽毛,十二英寸,柔韧。”

王耀拿起来,刚抬手,柜台上的墨水瓶炸了。

阿尔弗雷德在旁边喊:“Good start!”

王耀说:“这算好吗?!”不能让我赔钱吧!!!

“至少它有反应啦。”

王耀想想,柳木属阴木,天生就是用来聚阴招魂的,在传统风水学里属于四大鬼树之一。这木头平时也就是清明节拿来插在坟头或者编成丧家手里哭丧的哀杖。他身上的正阳之气和极阴之物碰到一块,阴阳相克,炸了也正常。

店主又拿出第二根。

“冬青木,凤凰羽毛,十一又四分之三英寸。”

王耀握住,魔杖尖端冒出一串火花,直接把旁边一张优惠券点着了。

唉,又不行。

他的本命元神和内丹气机走的可是正儿八经的东方青龙一脉。青龙属木坐镇东方,朱雀属火盘踞南方,这两头神兽在传统四象八卦里本来就各管一摊,相互之间有领地意识。不行也正常。

第三根是紫杉木,第四根是山毛榉,第五根是胡桃木。王耀一根根试过去,店主的表情越来越严肃,阿尔弗雷德的表情越来越开心。王耀觉得这小孩儿就是来看热闹的,这家伙居然还录像。

店主最后从最里面的架子上取出一个细长盒子。

盒子颜色很深,外面没有标价。

没有标价通常意味着很贵。王耀多年的消费经验告诉他,店员只要拿出这种东西,后面多半要说这件很适合您。

店主打开盒子。

里面是一根颜色偏浅的魔杖,木纹细,杖身很干净。

“桃花木,龙心弦,十三英寸长,坚韧。正宗的远东进口木材,英国制杖工艺。上一任订购者没有来取,它一直在这里。”

桃花木。桃花木应该没事了吧……王耀伸手拿起魔杖,轻轻一挥。魔杖尖端浮出一点很细的金光,绕着他手腕转了一圈,随后收回去。王耀掌心发热,店主点头:“它选了你。”

王耀低头看着那根魔杖,心里有点高兴,又有点肉疼。

“多少钱?”

店主说:“二十七加隆。”

王耀立刻清醒,“学生有折扣吗?”

“很抱歉,没有。”

买完魔杖,阿尔弗雷德也把自己的拿出来给他看。

他的魔杖是山胡桃木,雷鸟尾羽,十四英寸,偏硬。杖身比王耀的粗一点,颜色深,握柄处包浆了。阿尔弗雷德说这是伊尔弗莫尼毕业前换的,适合高速飞行中的风向修正,护盾咒和击球手常用的冲击类咒语。阿尔弗雷德还说,他以前在魁地奇比赛里用它把游走球弹回去过。裁判说那不合规,他说规则里没写不许。王耀听到这里,觉得阿尔弗雷德能跟自己处成哥们儿不是没有原因的。

回宿舍的路上,王耀一直捧着自己的魔杖。把盒子抱在怀里,时不时打开看一眼。阿尔弗雷德说他这样很正常,大家第一次买魔杖都会这样。王耀嘴上说没有,心里却觉得这根东西确实不一样。

桃花木,龙心弦。嘻嘻!好厉害,他这下要在微信朋友圈装一波大的。

他回到宿舍,把盒子放在书桌正中间,又把古灵阁银行卡放在旁边,最后拍了一张照片发给王嘉龙。

我真的要买不起糯米了:哥买魔杖了。

真龙天子:多少钱?

我真的要买不起糯米了:二十七加隆。

真龙天子:?这么贵

真龙天子:(发来一段淘宝链接)这里才两百多。人民币。

王耀决定不理他。

坐在桌前重新打开盒子,把魔杖拿出来,又放回去,再拿出来。心里感觉跟刚买了iPhone17差不多。小心翼翼的,弄一个印子上去他还拿酒精棉片擦半天。

王耀从闲鱼上买了个百度网盘的咒语中文音译资源,一个人去了宿舍的魔咒自习室练,先练开灯关灯,后来发现不如手机蓝牙好使,但他确实兴奋得不得了。

王耀兴奋完了,蹦蹦跳跳回窝,洗完澡,把魔杖横放在枕边,关灯睡觉。

心想,明天得买个魔杖套。

最好再买个带挂绳的。

Chapter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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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耀大半夜醒了。

王耀觉得特别奇怪,自己总是大半夜醒。连续几天,每天都在这个固定时间睁眼。难道是——

阴气撞钟。

子时已过寅时未至,阴阳交割之刻,鬼物出没最勤,活人睡得最浅。几天连着醒在这个点,住的地方就得查一查。

王耀干脆从衣柜里把自己的小布包翻出来。布包里有罗盘,他把罗盘端在书桌中央摆正。

指针抖了一下,往东北偏。

王耀眯起眼。

正常方位指北。这玩意儿往东北偏。东北是艮位,夹在丑寅之间,丑寅之交,八卦里管这块儿叫鬼门,方位上跟墓地、阴宅、横死之地最相亲。霍格沃兹这堆破石头修在山头上,搁中国早请道士看过八百回了,英国人不讲究这个,盖完城堡就招生。

王耀判定这学校里有鬼,还很阴。

他退后两步,开始在脑子里排盘。这间八零六号宿舍的位置很凶险。窗户正对黑湖,在风水上叫做阴水照堂。门外是一条笔直的走廊,属于一箭穿心煞。这种格局放在国内的楼盘里,白送都没人要,开发商连夜跑路都来不及。霍格沃兹不仅敢拿来住人,还敢收他两万五千镑的学费。

操了,英国人收钱不要命。算了。王耀想着好人做到底,干脆开始准备捉鬼。

王耀披上一件灰色棉质道袍。出门前淘宝二十九块九包邮买的,料子薄,袖子宽,方便藏东西。装备直接塞爆,什么符箓朱砂,塞塞塞。腰里别桃木剑,剑底下压新买的桃花木魔杖,魔杖用一根红头绳系在腰带上。想了想,他把房卡和手机也塞进袖筒,万一通宵了第二天还能食堂吃个早饭。

走廊半夜没人。墙上画框都安静着,画里的先贤晚上要休息,跟王耀在国内博物馆值夜班的同行没分别,这会儿全都下班了,根本没人。王耀沿走廊走出二十步,停下来。

楼下有声音。

王耀听了半晌,听起来像湿衣裳在大理石上拖拽出来的动静。声音长,断断续续,每隔几秒拖一下。活物没这种节奏。

罗盘掏出来。

指针打转。

往左转,往右转,转了两圈又往左转。

王耀把罗盘合上。罗盘指针打转,说明阴气过了某个临界值,再看下去没意义,反倒招那玩意儿注意。

学校真有鬼。而且不止一个。

王耀心想,霍格沃兹这下得倒贴他钱了吧。

他借着手机电筒下了楼。

霍格沃兹半夜的楼道,灯熄了一大半,剩下几盏挂在转角,照不亮东西,校长省电省得拧巴。王耀踩着拖鞋下楼,那阵拖湿衣裳的动静从一条侧道里漏出来。他贴着墙,往侧道里探出半个身子,左手握桃木剑柄,右手指尖捏一张符。

天地玄宗,萬炁本根。

廣修億劫,證我神通。

三界內外,惟道獨尊。

體有金光,覆映吾身。

王耀默了一遍金光咒,气沉丹田。然后他探头。

在走廊尽头的拐角处,有一个人形,穿一身十五世纪样式的褶皱白绒衣,外头罩件灰呢披风,背着手在走廊里溜达。

结果一看对方脖子一半好的一半坏的差点吓一跳!

这视觉冲击力太直接了。那人的左半边脖子皮肉完好,右半边脖子却是一片血肉模糊的断层。骨头茬子,血管和暗红色的血完全暴露在外,整个脑袋只靠着左边的一层薄皮连在肩膀上,随着他转头的动作,脑袋摇摇欲坠,向一侧歪斜过去,几乎贴在了肩膀上。

卧槽!

王耀差点没把怀里那把桃木剑扔出去。他往后挪了一步。那东西转过身,看见了他。

冲他笑了一下。

王耀心想,妈的,鬼还会冲人笑,这事儿在国内都没见过!还是资本主义社会锻炼人啊!一上来就见到这么阴邪的东西!!!

那东西冲他抬了抬手。

“晚——上——好——”

卧槽,鬼还会说英语!英国人文化输出真厉害!!都输出到阴间了!!!!

人害怕到一定程度恐惧就会变成愤怒,所以王耀追着差点没头的尼克砍了一路。当然,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这位是学院里的文物。

“孽障!哪里走!”

它溜得不快。脑袋只挂着半边肉,跑起来得顾着别让脑袋甩飞,姿态颠簸。王耀追得也不快,他穿着拖鞋,又怕踩到自己道袍下摆,一人一鬼就一前一后在霍格沃兹走廊上跑。沿途几幅油画里的人物全被吵醒,画里一位戴假发的老贵族拍着画框喊:“Hey!Have some manners!”

跑过两个转角,前方出现一道楼梯。

那东西飘上楼梯。

王耀刚要跟上去,一只手从侧面伸过来,一把拽住他的手腕。王耀整个人被往回一拉,桃木剑差点脱手。

王耀回头。

亚瑟·柯克兰穿一件深灰睡袍站在他身后,金发睡得乱糟糟的,脸色比白天还难看一档。丫手劲够大的,王耀被拽得直皱眉。

“王先生。请问您穿着睡衣,握着一柄木剑,在凌晨三点二十分的霍格沃兹三楼走廊里,追逐我们学校的一位常驻幽灵——具体来说,是格兰芬多学院的尼古拉斯·德·敏西波平顿爵士。请问您打算如何向校方解释这一行为?”

王耀张了张嘴。其实大部分没听懂,但工作被打断一下有点恼火:“学校里有鬼,赶紧撒手吧!我忙着呢,别闹!真的是厉鬼你别不帮忙就算了还帮倒忙等下厉鬼去祸害别人你就哭也来不及了!”

亚瑟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从睡袍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那个麻瓜翻译软件,递到王耀面前。

“请你,对着它,把你刚才的理由说一遍。”亚瑟一字一顿地说道。

“这学校里有鬼!我正在替你们清理门户!”

屏幕上很快跳出了英文翻译。亚瑟看了一眼,表情变得非常精彩。他看了一眼缩在角落里快要吓哭的差点没头的尼克,又看了一眼王耀手里发着红光的木剑,皱着眉叹了口气。

“第一,”亚瑟竖起一根手指,“这位是尼古拉斯·德·敏西波平顿爵士。他是格兰芬多学院的常驻幽灵。他不是什么邪恶的鬼魂,他是学校的合法居民。他在这里住了五百年,比你我都早。”

王耀看着翻译器上的文字,愣了一下。

“合法居民?鬼也能上户口?”王耀皱起眉头。他哈利波特没看完,隐约好像是记得有这么一回事。

“第二,”亚瑟继续竖起第二根手指,“你刚刚在走廊里狂奔,大喊大叫,并且涉嫌对学校财产和幽灵进行暴力袭击。你已经严重违反了霍格沃兹夜间宵禁规定。”

亚瑟放开王耀的手腕,整理了一下自己的睡袍领口。

“第三。我不得不遗憾地通知你。由于你的行为,你将被扣除二十分平时行为学分。并且,如果你再敢拿着那根木棍去戳学校的幽灵,我会直接向校董会提交开除你的申请。”

王耀抓住了关键词。

扣分。开除。

这两件事直接与他那两万五千镑的学费以及未来每个月三千块钱的退休金挂钩。

王耀立刻把桃木剑背到身后,换上一副圆滑随和的笑容。他在北京的职场里摸爬滚打这么多年,最擅长的就是审时度势。

“有话好说,有话好说。我理解,文化差异嘛。我这不是初来乍到,不懂规矩吗?不知者无罪。”王耀拍拍亚瑟肩膀,没想到,以为是同学,结果丫居然是个领导啊。小看你了。

亚瑟嫌弃地拍掉王耀的手。

“而且我也没真伤到他。”王耀指着尼克,“我这剑是钝的。我刚刚只是在向他展示东方古老的剑术广播体操。我看他大半夜不睡觉,身体不好,带他锻炼锻炼。”

尼克在旁边听不懂中文,但他看出了局势的缓和。他整理了一下自己断裂的脖子,心有余悸地看了一眼王耀,随后迅速穿透墙壁消失了。

走廊里只剩下王耀和亚瑟。气温依然很低。王耀打了个寒颤。心想这破地方可能供暖也不太行,不全是闹鬼的原因。

亚瑟看着他,叹了口气。收起手机,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但依然冷淡。

“回你的八零六房间去。把门锁好。明天早上八点,到我的办公室来签署破坏宵禁的责任保证书。”

“还要签字啊?”王耀很不情愿。

“如果你想让我现在就给国际处写邮件的话,你也可以拒绝。”亚瑟转过身,头也不回地朝着走廊另一端走去。

王耀站在原地,看着亚瑟的背影。撇了撇嘴,把桃木剑插回腰间的睡衣带子里。

“官僚主义。全世界的行政人员都是一个德性。”王耀小声嘀咕,一瘸一拐地往回走。刚刚崴了脚,现在肾上腺素退去,疼痛感开始变得明显。他算了一笔账。今天晚上不仅没抓到鬼,还浪费了一张上好的镇煞符和一口纯阳之血,最后还背了个处分。

这笔买卖亏到姥姥家了。

明天必须食堂吃回来。

Chapter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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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耀做了个梦。

梦里他在一个礼堂里,前后左右站满了人。穿什么衣服的都有,看不清脸,都在排队,长队一直拐到墙角,墙角又拐一道,再拐一道。王耀手里捧着一摞小册子,从队尾发到队头。一边发一边数,发了大概八十来本还没见着头。

他翻开手里那本。

彩印。

封面上印着他自己。旁边那位穿一件白西装,金发绿眼,眉毛拧着,揽着他的腰。

王耀脑子里嗡了一下。

梦里他翻到第二页,第三页,第四页。每翻一页脸热一截。彩印精装,胶装结实,纸张克数足,定价那一行赫然印着£12.99。王耀心想这他妈是谁画的!还卖这么贵!这种淫秽不堪的东西……

队尾那位大姐推了他一把:师傅快点啊,我帮我女儿排的队

王耀醒了。

屋里黑着,王耀躺着没动,确认自己刚刚在做梦,然后把毯子往上拉了拉。

屁股太凉了,盖一下。

王耀把毯子裹结实了,半梦半醒琢磨这梦是什么意思。道家解梦不靠弗洛伊德那一套,靠周公解梦。可周公解梦没收录彩印同人本这一项。这就是文化断层。

王耀打了个哈欠,决定继续睡。

……

还有两周开学。阿尔弗雷德给他搞了个翻译咒,非常好用,比手机翻译效果好。除了特定地点会失效,日常交流基本没问题。

霍格沃兹这两周不安排课,国际硕士先适应环境,所谓适应环境就是让你自己想办法把日子打发过去。王耀和阿尔弗雷德这两周成天乱逛。城堡里逛完逛湖边,湖边逛完逛霍格莫德村,村里那家蜂蜜公爵阿尔弗雷德一进去就要刷卡,王耀一直拦,完全拦不住。

王耀其实对魔药课程挺感兴趣。

他翻过课纲。配方那一摞从龙血到曼陀罗根,还有什么月光花到独角兽角粉,跟他在国内炼丹炉边上抄过的方子有共通之处。东方讲究君臣佐使,西方讲究主辅催稳,思路同源,最后炼出来的东西无非分两类:能治病的和不能治病的。王耀觉得这门课他能干。

但没人跟他一起搞。

阿尔弗雷德不喜欢干这个,提到熬药就皱鼻子,说这个是赫奇帕奇喜欢搞的。王耀心想魔法世界也有学历歧视和刻板形象来的。

行吧。

那天下午阿尔弗雷德拿着王耀带来的一本抱朴子在床上翻。书是繁体竖排,阿尔弗雷德一个字也不认识,但他翻得认真,时不时抬头问王耀。

“Yao, 这个字怎么念?”

“仙。”

“这个?”

“丹。”

“这个?”

“烧。”

阿尔弗雷德嘀咕:“你们道士的书全是这三个字。”

王耀心想这小孩儿悟性还行。

王耀盘腿坐在床上,决定教他打坐。

“来。腰板挺直,下巴微收,两手结子午诀放膝盖上。眼睛半闭,舌尖抵上颚,呼吸放慢。气从丹田进,从百会出。”

阿尔弗雷德试了试。

第一分钟就坐不住,第五分钟他开始挠耳朵。坐了一会儿又问王耀丹田在哪儿。最后从床上下来了,说他得喝口红牛。

王耀心想坐不住。

王耀又试了一次。这回他把PS5的手柄放在阿尔弗雷德面前桌上,说你看着这个,气沉丹田。阿尔弗雷德沉了半分钟,伸手把手柄抓走了。

原神,启动!

王耀放弃了。从衣柜底下把桃木剑抽出来。

教学就是这样的,得寓教于乐。不给孩儿做个示范,孩儿觉得太抽象了理解不了。

他翻自己的书翻到一页。金刀利剪咒。

这咒在道门里头不算最响亮,属于实用方向的。最早出处可以追到南宋道法会元里头收录的一个旧本,原名叫紫光剪罡咒,专破厌胜、缠绕、勾魂索命这一路的脏东西。明清两代往江南茅山一支传,再往后到天津清虚观落了脚。王耀的师爷年轻时在清虚观蹭过半年课,回龙虎山才把这咒接进天师府。后来天师府编赤箓辑要收录的时候改了名字,叫金刀利剪咒,听着不那么阴森,主要也是因为民国年间几位老法师觉得紫光剪罡四个字写在白话报上读者看了害怕,影响出版。

咒文底下小字一行:此咒能令法器附加切割之力,可以铲除邪恶,破除诅咒。业力越深的东西,这玩意对上,伤害就越大。

这玩意有意思,阿尔弗雷德估计也喜欢。

王耀把桃木剑横在膝上,开始加持。

闭眼,气沉丹田,左手掐诀按在剑首,右手食指中指并起来当剑指,往剑身一引。屋里壁灯闪了闪,阿尔弗雷德蹲在床沿上小声说:“耀,灯闪柜子动了,我不玩了……”

“电压不稳加有风,别乱七八糟多想啊。要相信科学。”

王耀吸口气开始念咒。

奉请冥天玉皇尊,灵霄宝殿放光明,急急请,急急灵,请金霄、云霄、碧霄,王母速来临,借向黄金绞剪,降落剪麻绳,麻绳剪得纷纷碎,不容情,若有巫师邪教来使法,天雷一响霹你身,谨请南斗六星、北斗七星,吾奉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

剑身上冒出一层很淡的金光,绕着剑刃流了一圈,收进剑身里。

王耀拿剑挥了挥。

“成了。”

阿尔弗雷德凑过来。

“砍点东西看看。”

王耀环顾屋内。床单不能砍砍了赔钱,窗帘不能砍砍了赔钱,主要以上两个也砍不动。阿尔弗雷德……桃木剑加持完了,他正好坐这儿,活靶子。

王耀让阿尔弗雷德往床边一坐,剑尖往他卫衣下摆上一搭。

没动静。

王耀换个角度。再搭一下。还是没动静。卫衣完好无损。

阿尔弗雷德瞪眼。

“哎?哎?我们没成功吗?是咒语念错了吗?”

“咒语没问题,”王耀把剑收回膝上,“你这小子身上太干净了。”

王耀给他一顿解释。

道家讲三尸九虫,人一生下来,身体里就驻三个家伙。上尸彭倨在脑子里,记不堪妄念,中尸彭质在心口,记心思阴险,下尸彭矫在小腹,记色欲口腹的贪念。这仨玩意不务正业,专门抄账,你今天偷吃了一块,明儿骂人了一句,后儿动了不该动的念头了,仨人轮班记。每六十天一次庚申日,三尸虫趁你睡觉爬出来,飞天庭打小报告。报告打多了,寿数往下扣,业垢往上堆。这本账道家叫功过格,跟你们美国信用分一个意思。

阿尔弗雷德听到寿数那一截,下意识摸了一下自己脑袋。

你不一样。王耀继续说,你这种性格藏不住事。早上吃了多少个甜甜圈中午都会跟我说,半夜打游戏第二天还会忏悔,三尸虫到了你身上没活儿干,年终考核都开不出来。再说你们美国孩子,往上数移民才几代人,造孽周期短,根子上的脏东西都让你家祖上在欧洲那边消化掉了。我这把剑认垢不认人,你身上确实没东西可剪。

阿尔弗雷德琢磨了一下。

“那意思是我是好人?”

王耀点点头,拍拍孩儿脑袋。

阿尔弗雷德笑得很灿烂。

那既然小子比较纯洁,身上没有业力,砍不出效果。王耀干脆带他出去。

俩人下了楼。

霍格沃兹下午的庭院里晒着太阳。学生三三两两坐在长椅上。王耀把桃木剑藏在道袍底下,跟阿尔弗雷德沿着回廊走了一圈。

阿尔弗雷德低声说:“既然是只能砍坏人,那我们一个一个试试看,看看学校里有没有坏人,反正只砍衣服,耀,你觉得呢。”

王耀心想这小孩儿坏得很。

更坏的是他自己已经在想这个了。

王耀说:“先试一个。万一不灵呢。”

俩人挑了个目标。

一个金发男生坐在喷泉边上看书,穿着拉文克劳的院袍,神情专注。王耀贴着柱子,把剑尖往他袍角的方向探出去,轻轻一划。

那男生的袍角裂开了一道两寸长的口子。对方完全没察觉,继续看书。

王耀和阿尔弗雷德蹲在柱子后头,对视一眼。

阿尔弗雷德低声:“哦哦!咒灵了。”

两个人击掌。

阿尔弗雷德掏出魔杖,对着那个拉文克劳的袍角默念了修复咒。口子合上了。

“开工。”

俩人接下来一下午就在庭院里转悠。

王耀负责切,阿尔弗雷德负责放风顺便在旁边念修复咒。

大部分孩儿都很单纯,基本没有成功几次。两个人一下都有点沮丧。

和阿尔弗雷德商量了一下,王耀决定再切一个。最后一个。

回廊尽头走过来一个穿深色长袍的人。背挺得很直,手里拿着几页文件。光线从拱顶漏下来,落在他金发上。

王耀眯起眼。

距离十米。

王耀深吸一口气,把桃木剑探出去,挑准了袍角,手腕一抖。

剑锋上的金光闪了一下。

袍角裂开了一道大口子!是今天最大的一条!太厉害了!!果然就是有用的吧!!

王耀和阿尔弗雷德特别激动同时跳起来,啪一声击掌!

穿深色长袍的人停下了脚步,慢慢转过身来。

亚瑟·柯克兰。

亚瑟·柯克兰咬牙切齿地说:

“王先生。”

Chapter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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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耀这下跟亚瑟·柯克兰算是彻底结下梁子了。

那天一剑下去,王耀当时是想道歉的。

他甚至已经把魔杖掏出来,准备就地施一道修复咒。这玩意儿他练熟了,之前他还把宿舍洗漱杯打破又补好玩,跟新的一个样。王耀心想这点小事,修一下,再请亚瑟吃顿饭,事儿就过去了。中国人讲究花钱买平安,他在国内见过被他骑共享单车刮了漆的车主,最多塞两千块钱,连损失带误工费一起搞定。

亚瑟那意思是不行。

亚瑟那意思是这件袍子从苏格兰高地某个家族传下来的羊毛料子,从他祖父那一辈儿就在对角巷一家百年裁缝铺定制,缝合是机器替代不了的,修复咒会留下魔法痕迹影响布料经纬,简单讲就是修了等于没修,得赔一件全新的。

王耀听完愣了。

亚瑟说他会把账单寄到王耀宿舍。

王耀想了想,决定先认了。出门在外,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再说他这边人生地不熟,跟本土小土著领导闹翻不划算。回宿舍的路上他还跟阿尔弗雷德分析,说这英国人外强中干,赔他一件,吃顿饭,下次见面就当朋友处。阿尔弗雷德觉得王耀这想法相当成熟。

账单第二天到了。

送来的是一只鼓鼓囊囊的猩红色信封,王耀刚伸手碰到,封口处自动撕开,发出一声尖锐的女声尖叫。

吼叫信。

王耀吓得一激灵。

“王耀先生,本人代表柯克兰家族通知您,您于前几日下午在主庭院造成的衣物损毁案,鉴于该件长袍系定制羊毛织物,经苏格兰高地纺织协会认证编号BL-1923-K,复原咒对本品有不可逆磁化效应——账单总额八百五十英镑——付款方式如下——”

王耀心想这英国人脑子有病。

八百五十英镑,按当前汇率折人民币七千八,足够王耀在中国六个月生活费,毕竟他每天中午吃道观的食堂,根本花不了几个钱。王耀就坐在床上盯着信看,信念完了自动叠成一只纸鹤,又自己撕碎,纸屑落在他鞋面上。

王耀心想,这小子是真的需要被收拾。

学校挺大。

国际硕士和本土学生的课基本不在一栋楼。王耀和亚瑟开学这两周几乎不照面。亚瑟住主楼,那栋楼装了好几层防御咒,国际生进不去;国际生楼这边亚瑟也用不着来。俩人就在食堂偶尔碰过一次,亚瑟端着餐盘从王耀桌子边上经过,眼皮都没抬,王耀也假装看不见,专心把一块炸鳕鱼往嘴里送。

但事儿过不去。

王耀坐在屋里,越想越气。

不光是钱。八百五十英镑这一笔他咬咬牙也就出了,回头淘宝和闲鱼上多接几单开智符就回本。气的是亚瑟那个眼神。从国王十字车站第一次见面开始,王耀就一直在那张脸上找一个平等对话的可能性,没找到过。亚瑟看他的眼神跟看一只刚学会用麻瓜手机扫码的猴子一个待遇,礼貌疏远,对他能掏出二维码这件事表示惊讶但是绝不鼓掌。

王耀越想越气。

气到第二天,他决定算一卦。

王耀从衣柜底下把那只布包又翻出来,掏出六枚宋钱,靖康通宝。王耀坐到地板上,盘腿,把钱在掌心里搓热,默念了一遍亚瑟的名字和生辰……呃,亚瑟的生辰他不知道,不过之前看他饭卡上面有生日,王耀借这个起的卦。

铜钱六枚连扔六次。

王耀把卦象画在一张废纸上,盯着看了半晌。

下卦坎,上卦离。水火既济变水火未济。爻辞写着,濡其首,厉,水淹到头,凶。再看动爻在第六,第六动爻一句过涉灭顶,凶,无咎。王耀对着这一卦琢磨了十分钟,琢磨出一个结论。

孽缘。

而且重得很。

好吧,看来他和亚瑟·柯克兰这人前世结过梁子,今生命里注定要在水深火热里继续掐,掐完一轮再掐一轮,最后哪一个先低头都说不准。冤家路窄啊。

王耀把卦象往垃圾桶里一团。

阿尔弗雷德这时候推门进来。

阿尔弗雷德手里端着两罐红牛和一袋盐醋味薯片,过来找王耀打游戏的。一进门看见王耀坐在地板上,铜钱六枚在边上摆得歪七扭八,王耀脸色铁青。

阿尔弗雷德把红牛轻轻放在桌上。

阿尔弗雷德小心翼翼地问:“耀,你没事吧?”

王耀抬头看他。

王耀说:“我得想办法揍他一顿。不然心魔难消。”

阿尔弗雷德愣了一下。

“你是说柯克兰?”

“嗯。”

阿尔弗雷德把红牛拉环拉开,喝了一口,琢磨了一会儿。阿尔弗雷德的英文教育里头有一整套关于东方修行者的刻板印象,这套刻板印象主要来源于漫威电影和九十年代香港武打片。东方道士在这套教材里头是清心寡欲、白须飘飘、修行三十年只为渡一只猫升仙的形象,跟眼前这位坐在地板上要揍人的家伙怎么也对不上号。

阿尔弗雷德咽下那口红牛。“耀,你不是道士吗?中国的修行者不都是,呃……那种类型吗?怎么会……就是……要用暴力手段呢?”

王耀正色道:“你有没有听说过,道家讲究朝闻道,夕死可矣。”

“哦哦哦我听过!我听过!孔子说的对吧?我们Defense Against the Dark Arts的教授引用过!”

王耀点点头,“其实意思是,我早上知道去你家的路,晚上就把你打死。”

阿尔弗雷德愣了,举起大拇指。

“Deep.”

“我刚刚算出来了,他有点克我。所以我得处理一下。”

“哎?”阿尔弗雷德眨眨眼,“那我呢?那我克你吗?”

“不知道啊,我算算。”

Chapter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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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耀这阵子是真没顾上揍亚瑟。

主要他发现了一笔新业务。

事情这么开始的。阿尔弗雷德的雷鸟学院校友群里头有人转发了一条消息,说霍格沃兹来了个中国道士,硕士在读,会真功夫,小jackie chen来的,讨论热度99+。这条消息阿尔弗雷德转给王耀看,王耀正在床上刷小红书,瞟了一眼自己被夸的那一段,抬眼问阿尔弗雷德是谁说的。阿尔弗雷德说不知道,可能是上次在洗衣房见过的那个。

王耀心想,得,自己火了。

接下来一周,国际宿舍楼806门口就开始有人来敲门。

第一个是个意大利来的占星学硕士,开门头一句话就说他想测一下今年的水星逆行运势。王耀说道家不看水星,水星归西洋占星管,他可以排个紫微斗数给他看。意大利人愣了半天,问要多少钱。王耀心算了一下,想着收太贵也不好:“十英镑。”意思意思得了。

意大利人当场转账。

王耀觉得这英国地界儿真好骗钱。

紫微斗数排盘,工具就是一张红格子纸和一支签字笔,按出生年月日时把十二宫的星宿往里填,再算大限流年。意大利人那盘排出来一看,命宫坐紫微贪狼,福德宫破军独守。王耀给他来了一段,今年有桃花但不长久,财运起伏宜守不宜攻,凡事少做主张,多听父母意见。意大利人听完恍然大悟,说他这两个月跟两个人谈过恋爱都没成,妈妈一直劝他回米兰他没听。王耀点头,说是该听,现在也来得及。

意大利哥们回去了,第二天又来三个。

王耀干脆把价目表往门上贴了一张。紫微斗数十镑,八字流年二十镑,六爻起卦二十镑,奇门遁甲八十镑(仅限重大决策)。最底下加一行小字:恕不接受信用卡分期,支持支付宝微信银联Apple Pay。

那一周王耀进账四百多镑。

照这速度算下去,开学前那张八百五十镑的吼叫信账单回本不成问题,回头还能再赚一点。亚瑟那笔钱他打算还,不打算急着还。让他等。等也是道家修行的一种。

阿尔弗雷德这一周天天在旁边围观。

围观围观就馋了。

那天王耀刚送走一个赫奇帕奇女生,魔药课挂了想问问下学期会不会过,王耀给她排了个流月运程,建议她下周去图书馆三楼东南角的位置自习,那个方位是文昌位。

门一关,阿尔弗雷德搬了把椅子坐到王耀对面。

“耀,”阿尔弗雷德两只手撑在膝盖上,“你也给我算一个。”

“你想算什么?”

“事业,”阿尔弗雷德很认真,“我想知道我以后能不能打职业魁地奇。”

这一卦王耀起得郑重。

他让阿尔弗雷德先报了生辰。一九九六年七月四日,下午三点十二分,纽约时区。王耀心算了一下时差换算成北京时间,又把美国独立日加七月这两条信息嵌进起卦的初始参数里头。

道家算职业有讲究。

主要看命宫和官禄宫的星宿,参考身宫的太岁,再对照流年大运的吉凶。阿尔弗雷德这盘王耀越排越不对劲。命宫坐天梁化禄看着不错,官禄宫被擎羊和陀罗夹宫,这叫夹官煞。天梁是清贵之星,掉到这种格局里头,主一个事儿,做事的人是真做,做出来的事儿主要给别人添麻烦。

王耀又看了下迁移宫。

迁移宫坐天机巨门。王耀眯了眼。天机巨门同宫向来主奔波劳碌口舌是非,对应到现代职业里头,凡是要在公开场合跟人对喷的工种都不合适。魁地奇这个项目按英美职业联赛规则,裁判要跟运动员现场互动。阿尔弗雷德这种性格碰到判罚不公肯定要吵,天机巨门一推,他八成会被禁赛。

王耀把笔放下。

“老琼啊。”王耀语气慎重。

“哈?”阿尔弗雷德整个人坐直。

“职业魁地奇这条路,你慎重考虑。”

阿尔弗雷德愣住。

王耀指着那张紫微盘:“你这官禄宫犯擎羊陀罗夹官煞,意思是你做正经事儿会被人针对。迁移宫又是天机巨门,主奔波口舌。两条加起来一推,你打职业最大的风险不是输球,是被禁赛。被禁赛你也不服气,会一直跟联盟那帮老头打官司,打到最后官司能赢,名声毁了。”

阿尔弗雷德咬住嘴唇,“那,那我还是可以打吧?”

王耀摇头。

“打可以打。打到三十岁那年你会因为冲撞裁判被联盟终身禁赛。理由可能特别离谱,比方说裁判判你越位,你气得冲过去把他扫帚掰断了。”

阿尔弗雷德陷入沉思,“那,那我婚姻方面呢?”

王耀又把笔拿起来。

夫妻宫这边相对简单。阿尔弗雷德夫妻宫坐贪狼破军,贪狼主桃花,破军主变动。这俩星挤在夫妻宫里头属于经典的不安于室格局,搁古代要么不结婚要么结好几次。再看大限。阿尔弗雷德二十五岁到三十四岁这一步大限走天同太阴,男命走这步桃花密集,乱花迷眼,没一朵能开成果实。三十五到四十四这一步走七杀破军,破军重复出现,王耀心里有了底。

王耀放下笔。

“老琼啊。”

“哈?”

“光棍。光棍到二百五十岁。”

阿尔弗雷德当场尖叫。

“NO!!!!”

王耀慢悠悠把那张紫微盘叠起来,准备安慰他。

“放心。没事的。”

阿尔弗雷德委屈:“怎么会没事!!光棍到二百五十岁,那不就是一辈子没人要吗!!!”

王耀点头:“逆向思维一下你也会活到二百五十岁呢。”

阿尔弗雷德琢磨了一下:“That makes sense.”

王耀原本预计这种打击性算命阿尔弗雷德至少要消沉一晚上,没想到这么快就接受了。也对。美国人接受坏消息从来比接受好消息快。

阿尔弗雷德拉过自己的红牛喝了一口,突然想到了什么。

“耀。”

“嗯?”

阿尔弗雷德往前凑:“你算算亚瑟·柯克兰的。”

王耀挑眉。

“算他什么?”

“算他现在在干嘛。”

“噫,你好变态啊。”

“你试试嘛!你就试试!你要能算出来他现在在干嘛,那你这个本事就值八百五十镑了!回头肯定一堆人找你算。我们可以拓宽业务了。”

王耀想了想,觉得这小子说得有道理。

本着职业操守得先说明限制。

王耀说:“这种远程实时定位的活儿我算不太准。你给我个生辰我能给你排紫微,给我个事儿我能起六爻看吉凶,要算一个人此时此刻在干嘛,那是奇门遁甲里头最复杂的一种用法,叫遁甲射覆,问的是一个不在场的具体事象。我学过一点,准头有限。最多能算出来他现在在什么方位,再细一点能算出来他周围的环境元素。他到底在干嘛,那得问他本人。”

阿尔弗雷德点头:“方位也行!”阿尔弗雷德从外套内袋里头掏出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羊皮纸。阿尔弗雷德把它摊在桌子上,从口袋里掏出他的山胡桃魔杖,杖尖轻点了一下羊皮纸的中央。

羊皮纸上慢慢浮现出整个霍格沃兹的平面图。平面图上面有一个个小黑点,每个小黑点边上都标着名字。小黑点还在动。

王耀凑过去看。“这不就是活点地图吗?哈利波特带的那个?”

“这是我从韦斯莱笑话店里头买的复刻版。超厉害的哦!”

“韦斯莱双子?那俩在对角巷开恶作剧商店的?”

阿尔弗雷德点头:“对,他们后来又开了个魔法历史复刻产品线,专门卖一些经典道具的仿品。原版的活点地图一直在哈利波特他孙子手里头收藏,韦斯莱兄弟跟他签了个授权协议,做了个简化版的复刻品上市。这个上面只有学校在编师生和注册访客,校长办公室那种地方还是看不到。我花了一百五十加隆。”

一百五!!!阿尔弗雷德你真舍得啊!!不过这玩意儿对他眼前这桩业务很方便。

阿尔弗雷德把地图盖上一只手。

“你别看。你算。我等会儿验证。”

“行。”

王耀把宋钱排开。

奇门遁甲起局有讲究,得先定时辰。王耀按时辰排了一下天盘地盘人盘,找到值符值使,把要问的人,亚瑟·柯克兰的信息嵌进去做客盘。

王耀掐指念了一段口诀。

桌面上六枚铜钱排成一个不太规则的星形。

王耀说:“离宫。”

阿尔弗雷德:“什么?”

王耀说:“离宫在八卦方位里头对应正南方。值符落在景门,景门主文书、考试、谈话、看书这一类静态的事项。开门临太阴,太阴主隐蔽、独处。综合判断,他此刻在他自己所在位置的正南方向上,独自一人,在做某种跟文字或者书有关的事情。周围的话,三宫和四宫互相冲,加上腾蛇绕在生门外,说明那个房间里头烧着火或者有热源。可能有壁炉。”

王耀放下手。

“基本就这样了。你看看是不是。”

阿尔弗雷德慢慢把按在地图上的手挪开。

王耀凑过去看。

地图上城堡正南方向,三楼某一间研究生小自习室门口,一个标着Arthur Kirkland的小黑点稳稳地停在那儿。地图侧边一行小字标注那间房间的属性,西楼三层第七研习室,配备壁炉一座。

阿尔弗雷德倒吸一口凉气。“这么准!你直接省下150加隆了!!”

王耀谦虚地摆摆手。“小意思小意思。”

“你教我!教我教我教我!我也要学!”

王耀摇头:“不行。”

“为什么呀!”

王耀慢悠悠把六枚铜钱收回兜里。

“道门这一行有规矩。五弊三缺。学这门东西得交价钱。这价钱讲究,钱顶不了,得拿命里的东西换。”

“五弊三缺?”

王耀点头。

“五弊指的是鳏、寡、孤、独、残。鳏说男的一辈子单着,寡说女的一辈子单着,孤说没儿没女,独说没爹没娘,残说身体上有残缺。三缺指的是缺钱、缺命、缺权。你只要踏进这个行当,五弊三缺里头你至少得占一样,不占就接不下来卦。你天赋越高,占得越多。古时候那些算得准的大师,命里多少都欠着一截。师傅讲过,瞎眼瘸腿绝嗣孤儿穷光蛋,几样里头总要占一样,不占的算不准。这不是巧合。”

阿尔弗雷德说:“那你呢?你看着也不残疾啊。你也没瘸也没瞎,你算得这么准是占的哪一样?”

王耀沉默了一下。

王耀说:“可能我缺心眼吧。”

阿尔弗雷德把红牛端起来又放下,把红牛端起来又放下,最后认真点头。

阿尔弗雷德说:“Yeah, that tracks.”

Chapter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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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命这门生意做着做着,王耀觉得有必要规模化。

国际宿舍楼806门口那个手写价目表挂出来一周,慕名而来的人能从他门口一直排到楼梯转角。王耀算到第四天嗓子就有点不行了。第五天他跟阿尔弗雷德商量,得把摊子搬到一个公共一点的位置。学生楼里头排队影响走道,被宿管查到会扣住宿分。

阿尔弗雷德拍胸脯说包在他身上。

阿尔弗雷德的方案是这样:他在城堡中庭的回廊下面有一处熟悉的位置,离主楼食堂入口大约三十米,每天三餐时段人流量饱和,路过的学生密度跟北京西单更新场周末下午一个水平。摆个摊在那儿,效率比宿舍门口高得多。

王耀同意。

他俩从国际生公共活动室借了一张折叠桌。王耀负责搞技术,阿尔弗雷德负责招揽客人,他英语好,社交能力强,最重要的是嗓门大。两人就这么把摊子摆起来了。

价目表升级了一版。涨价了。

紫微斗数四十镑,八字流年六十镑,六爻起卦二十五镑,奇门遁甲一百二十镑(仅限重大决策)。加了两项新业务:本周流年提点十镑,签到价;姻缘合盘双人套餐,五十五镑两人,比单算便宜五镑。

阿尔弗雷德设计的小广告,用魔法荧光笔写在一块从废纸堆里捡来的硬纸板上:

EAST MEETS WEST.

TAOIST DIVINATION, AUTHENTIC FROM !!CHINA!!(CHINA旁边还画了个特朗普的头像,很吸引客流很有效)

头一天就赚了八十镑。第二天赚了一百三十镑。第三天王耀算了七个学生的紫微,三对姻缘合盘,外加一个奇门遁甲,一个格兰芬多的女生问她家祖母在马略卡岛走丢的猫去了哪儿,王耀算出来是被一个穿条纹睡衣的老头收养了。那女生回家发邮件确认果然如此,又给王耀转了五十镑感谢费。

王耀心想,发达不远了。

结果第四天上午,亚瑟·柯克兰来了。

亚瑟那天穿着礼服,深绿色,手里拿一张表格,背后跟着两个穿黑袍的。亚瑟走到摊位前面停下,下巴抬起来,看着王耀。

“王先生。”

王耀心说别吧,想到伸手不打笑脸人,立刻满脸堆笑:“唉呀柯克兰先生。请问需要算个什么?姻缘合盘半价。”

亚瑟那眉毛拧得更厉害。

亚瑟抬手指了一下那块硬纸板招牌。

“根据霍格沃兹学生事务条例第三章第十七条、《校内商业活动管理细则》第四款、《国际生在校行为守则》补充条款第二条,学生在公共区域开展任何形式的、以盈利为目的的商业服务,必须事先向学生事务管理委员会提交申请,并通过审核,缴纳相应的场地费、卫生管理费、商业活动登记费。”

亚瑟把那张表格啪一声拍在折叠桌上。

“你没有提交申请。”

王耀盯着那张表格看。

亚瑟接着说:“此外,根据《霍格沃兹巫术与魔法学校学术活动伦理规范》第六章第二十二条,学校禁止以任何形式向在校学生提供未经课程认证的算命占卜服务。占卜学是本校选修课之一,由特里劳尼教授开设,本课程的存在排除了其他第三方算命业务在校内进行的合法性。”

王耀想生气,但他的口语水平太差了,阿巴了半天。阿尔弗雷德更是缩在旁边不敢动,一声不吭。

亚瑟从礼服内袋里掏出一个白色信封,封口用蜡封着一枚校徽。亚瑟把信封轻轻搁在折叠桌上,转身就走。

王耀和阿尔弗雷德对视。

阿尔弗雷德把那张折叠桌收了。王耀把六枚铜钱揣回兜里,硬纸板招牌捏在手里,俩人就这么沉默地走回了806。

回到屋里王耀坐下来,把那个白色信封摆在桌上。

阿尔弗雷德蹲在床边:“还能怎么办,听一下?”

王耀点头。

王耀用魔杖尖挑开蜡封。

信封自动撕开,那个熟悉的尖叫女声又来了一遍。

“王耀先生:

根据霍格沃兹巫术与魔法学校学生事务管理委员会本日上午第〇〇四七号决议,您于9月25日至9月28日期间,在城堡中庭回廊下方未经申请擅自开展商业算命业务的行为,违反本校以下规定——

一,《校内商业活动管理细则》第一章第一条:未经审核的商业活动,最高罚款一百加隆。

二,《国际生在校行为守则》补充条款第二条:国际生在适应期内不得从事非学术性盈利活动,违者罚款五十加隆。

三,《学术活动伦理规范》第六章第二十二条:未经课程认证的占卜服务,每次咨询罚款五加隆,按已知接待人数共一十一次计算,合计五十五加隆。

四,《公共场所卫生管理条例》:在中庭回廊使用非校内备案的桌椅,污染石材表面、影响公共美观,罚款十加隆。

五,《魔法历史保护法案》第三十三条:在校内任何注册为文化遗产的建筑物前进行个人盈利展示,罚款二十加隆。

以上合计,二百三十五加隆。

折合英镑约一千一百七十五磅。请在七个工作日内打款至以下古灵阁账户——”

那封信念到这儿,阿尔弗雷德直接从床边瘫到地上。两个人哀嚎了一会儿,王耀坐回床上,琢磨着对策。

校内不行。

校内被亚瑟·柯克兰盯上了,再摆摊子等于送钱。可校外呢?校外是麻瓜世界,王耀对苏格兰那边一窍不通,那帮麻瓜估计也不会信道士算命这一套。再说就算他真去校外摆摊,从霍格沃兹到最近的巫师小镇霍格莫德再到能算得上城镇的因弗内斯,一来一回坐魔法巴士单程要十二加隆,相当于六十英镑。这还没算过去之后的吃饭住宿。

阿尔弗雷德也在琢磨。

阿尔弗雷德掰着指头算账:“咱们要是去因弗内斯摆摊,每天来回交通六十镑,午饭十五镑,两个人加起来一天一百五十镑的成本。要赚回来,每天起码得算五个客人。麻瓜不信这套,五个客人都凑不齐。”

王耀点头。

“再说学生卡也不能用。”王耀补充,“学生卡里头那点津贴是按校内消费给的,出校门一刷余额变成英镑,麻瓜世界的物价你也知道,到了那边连个咖啡都买不起。”

阿尔弗雷德倒在床上:“穷。”

王耀靠在墙上:“穷。”

阿尔弗雷德盯着天花板说:“下周就开学了。”

“是啊。”

这是所有在外漂泊的留学生群共通的交流套路:聊穷的间隙必然要插一句开学了,开学了的间隙必然要插一句又要花钱了,又要花钱了的间隙必然要插一句不如回家算了,不如回家算了的间隙必然要插一句机票太贵了。

外头开始起风。

霍格沃兹的九月底已经有秋意。傍晚的风从湖那边吹上来,带着一股潮气,从国际宿舍楼八楼的窗缝里钻进来。窗台上那盆前任学生留下的吊兰,叶子抖了抖。

阿尔弗雷德爬起来走到窗边。

阿尔弗雷德手撑在窗台上,往外看。

阿尔弗雷德说:“外面的湖真大啊。”

王耀躺在床上没动。

阿尔弗雷德回头:“咱们去散散心?”

王耀想了想。

闲着也是闲着。罚款那一千一百多英镑的事儿暂时也没解决方案,待在屋里头琢磨也是琢磨,跟阿尔弗雷德出去走两步说不定还能踩到点别的灵感。再说湖边他还没正经去过。

王耀坐起来:“哎,走吧。”

俩人下了楼。

国际宿舍楼后面那条石板路一直通到湖边。从宿舍楼到湖边这一段大约要走十二分钟。俩人沿着石板路往湖边走。

风越往湖边走越大。

王耀道袍下摆被吹得贴在腿上。阿尔弗雷德把卫衣帽子拉起来,俩手插兜里。傍晚的天色压得低,云从西边一层一层涌过来,把太阳压到山的另一边去。等他们走到湖边的时候,天已经暗了一半。

湖面没有想象中那么平静。

王耀站在湖边那块大青石上往湖面看。湖水颜色发深,深到分不出底色到底是蓝是绿还是黑。湖中心的位置雾很厚,远处那座霍格沃兹城堡的塔尖在雾里头若隐若现。

阴风阵阵。

王耀蹲下来,把手探进湖水里头。

凉。

凉得不正常。这是九月底,苏格兰高地白天的气温还能到十五度,王耀这一手伸进去,凉得跟北京冬天的护城河一个体感。这个温差不正常。湖底有东西在持续吸收热量,或者湖底有缝隙通往更冷的地下水脉。

王耀叹口气,四下看了看。湖岸那一圈芦苇长得有讲究。

芦苇本来是耐阴喜湿的植物,长在湖边正常。但霍格沃兹这片黑湖边的芦苇有一个怪现象:靠近水的那一排长得稀疏,越往岸上越密。正常的湖边芦苇应该是反过来的。这说明靠近水面的那一片土壤底下有某种排斥植物根系的东西,植物本能地不往湖边扎根,把生长重心往岸内挪。

王耀心想,这湖底下是真有东西。

阿尔弗雷德蹲在他旁边。

阿尔弗雷德看他研究了半天,啃了一口手里不知道哪儿摸出来的能量棒,开口给他做导览。

“耀,这湖的官方名字叫The Great Lake,但所有人都叫The Black Lake。从霍格沃兹建校到现在,湖底下记录在案的居民有好几种。第一种是大乌贼,住在湖中心位置,老牌住户,已经在湖底住了大约六百年,性情温和,跟学校签过协议,每年圣诞节学校会往湖里头扔一吨炖牛肉作为补偿。”

王耀点头。

“第二种是格林迪洛,绿色的小水鬼,长着尖牙,群居,主要分布在湖东岸的浅水区。这玩意儿喜欢拽人脚踝。学校规定一年级新生不能单独到湖边来,主要就是防着这帮东西。”

“然后就是人鱼哦。霍格沃兹这边的人鱼跟迪士尼那种不一样,是真的鱼脸,灰皮肤,黄眼睛,会用一种古老的人鱼语沟通。他们住在湖最深处一座古老的水下村落里头,村落据说还有自己的市集、议会和学校。三巫斗法大赛历史上几次都借用了人鱼村作为比赛场地。人鱼跟霍格沃兹保持着外交关系,校长每年要去湖底拜访人鱼酋长一次。”

阿尔弗雷德咬了一口能量棒,继续。

“第四种就说不清楚了。湖底深处偶尔会有一些来历不明的活动迹象。学校的魔法生物学教授每隔几年会派研究生潜下去探一次,每次的报告都不太一样。有人说看见过一根很长的触手,跟大乌贼的触手不是同一种。还有人说湖最深的地方有一个发光的洞,洞里头传出来一种很低频的声音,听久了会让人头疼。这部分内容学校官方一直没有正式的解释,反正每年新生入学手册上写着请勿独自下水。”

王耀心想,这倒是符合他刚才的判断。

王耀抬手摸了摸下巴。要是能找出来这湖底下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写一篇报告投给学校的魔法生物学期刊,说不定能搞个研究奖学金。两万英镑奖学金正好能把那张吼叫信账单还了,还能给王嘉龙再寄两瓶祖玛珑。

阿尔弗雷德能量棒啃完了,把包装纸塞进兜里。

阿尔弗雷德转头看王耀,“耀,你又在想什么?”

王耀慢慢站起来:“阿尔。咱们换个赛道。”王耀指了指湖面。“算命这门生意被柯克兰按死了。咱们换个项目。”

“换什么?”

“学术研究。骗点科研经费。”

“啥学术研究啊?什么经费?”

“明天早上跟我下湖。”

“哈???”

Chapter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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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耀晚上把宿舍水池给堵上了。避水诀这玩意儿不能干练,必须见水。屋里没浴缸,洗手台也就那么大点儿地方,王耀只能把洗手台塞满水当作小型实验场。

避水诀这门东西,正经出处在道藏洞神部的《灵宝无量度人上品妙经》。原本是道士过江过河时候的应急法门,到了清代张三丰太极炼丹秘诀里头被收录进去,民国年间又被茅山一脉精简成一套可以现场施展的口诀加手诀。

王耀念完避水诀,手往阿尔弗雷德额头一按。

三花指这个手诀讲究:食指、中指、无名指三指并拢,掐住虎口位置,三花对应道家修炼里头的精、气、神三宝聚顶。这一按下去,咒法跟人本命气机接上,避水的效力才能从外法变成内法。外法只防一时,内法防一阵。

阿尔弗雷德额头被按了一下,没什么感觉。

王耀让他把头扎进洗手台。

阿尔弗雷德深吸一口气,把脑袋埋进去。

阿尔弗雷德把头抬起来。

阿尔弗雷德浑身水,金发湿成一团,“Yao!我真的可以呼吸!我刚才张嘴试了试,水没进去!我吸了一口气,进去的是空气!我们成功了!”

“是吧,很有用吧。”

阿尔弗雷德把水甩了一头一脸,跑到行李箱里翻自己的魔杖。“我也给你来一个。”

阿尔弗雷德要施的咒是Impervius,本意是防水咒,这咒原本用来防眼镜起雾袍子被雨淋湿。阿尔弗雷德上学期魁地奇训练时候每天给球衣施一次,已经熟到不用想的程度。这两年他自己开发了一套加强版,把Impervius跟Aguamenti的反向公式结合起来,可以让一个物体周围始终保持一层稳定的空气间隔。理论上讲,这玩意儿对水下呼吸足够用。

阿尔弗雷德魔杖一抖,对着王耀念了一遍。

王耀觉得头皮发凉,头顶气压有一点细微的变化,但没看见任何东西。王耀走到洗手台旁边,把脑袋按到水里头。

王耀张了张嘴,正常呼吸。空气从嘴里头进,从嘴里头出,跟在岸上一个样。

阿尔弗雷德把自己的手机摸出来。

阿尔弗雷德对着手机念了一遍Impervius。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复又恢复正常。阿尔弗雷德把手机往洗手台水里头一扔,扔下去再捞出来,屏幕完好,触控正常,电量没掉。

阿尔弗雷德:“我们可以下湖拍照了!”

王耀也跟着兴奋起来。

俩人开始准备装备。

王耀准备了点常规的,结果一转头,阿尔弗雷德拿出来一把西格绍尔。

阿尔弗雷德解释:“这是Pellet Gun,气枪啦,不是真枪,子弹是BB弹,打不死人。但是声音很大,吓唬作用为主。”

王耀心想,行。

俩人把东西摊在床上,看着这一床的家伙事儿,兴奋得睡不着。

凌晨两点的时候,阿尔弗雷德突然想起一件事。

阿尔弗雷德说:“Yao,你应该好好背点咒语了。”

“为啥?”

“你下水之后总要保护自己吧?万一遇上格林迪洛或者别的什么东西,你得有反击的手段。你那把桃木剑挺好的,但是远距离打击你得靠魔杖。”

“水下怎么念。没办法念。”

道家所有咒法都讲究气从丹田走,声从喉头出,舌尖抵上颚,嘴唇开合配合手诀。整套程序下来咒文必须念出来,而且必须念清楚。

“还有无声咒啊。”

王耀:“什么?”

阿尔弗雷德:“Non-verbal spells。无声咒。霍格沃兹六年级正经课程。你心里把咒文默念一遍,魔杖一挥,咒效果就出来了。”

王耀心想我擦。

王耀从国王十字车站那天起就在跟英国的傻逼东西打交道,他一直没意识到的是英国魔法学校在咒法上确实有一些他师傅没教过的好东西。无声咒这个概念在道家体系里头是不存在的。道家的咒法本质上是一种声波震动加上特定意念的复合形式,没有声波震动咒法等于没念。但西方魔法这边搞出了一种不依赖声波震动也能起效的咒法变体。

王耀决定研究研究。

阿尔弗雷德当晚没睡觉,给王耀讲了两个小时的无声咒入门。说什么理论上任何一个学会基础咒文的巫师都可以通过训练实现无声施法,但实践当中绝大多数巫师做不到这一点,因为他们没法把咒文在脑子里默念到跟说出来一样精确。阿尔弗雷德说他自己只掌握了三个无声咒:Lumos,Nox,Wingardium Leviosa。前两个是开关灯,最后一个是漂浮咒。

王耀心想,开关灯漂东西,这就够用了。

凌晨四点,俩人终于上床睡了两个小时。

天亮的时候,俩人收拾装备,往湖边走。

霍格沃兹九月底的清晨雾气很大。湖边那块大青石上头蒙了一层霜,王耀裤子蹭得湿了一片。阿尔弗雷德背着他的双肩包,里头装着潜水手电、气枪、能量棒。王耀腰里头别着桃木剑和魔杖。俩人走到湖边停下。

湖面今天比昨天更平静一些,中心的雾团仍然在缓慢自转。

王耀心想,自己这波不会回头上神秘园了吧。要是变成中微子被人做成视频发哔哩哔哩,那得多尴尬。不过啊,自己一个龙虎山受箓的高功法师,外加一个伊尔弗莫尼来的雷鸟学院进修生,俩人加起来的战斗力,按道理对付一片大学校园里头的内陆湖泊不应该出问题。

王耀深吸一口气。

阿尔弗雷德:“准备好了吗?”

王耀点头。

王耀念了一遍避水诀,三花指往阿尔弗雷德额头一按。阿尔弗雷德魔杖一挥,对着王耀念了一遍Impervius,又对自己念了一遍。俩人手机、双肩包、桃木剑、罗盘各自加了一层防水。最后阿尔弗雷德拿出潜水手电,打开。

光柱在雾里头切开一道。

俩人一前一后,慢慢往湖里头走。

水慢慢没过腰,王耀这时候才发现一件事。

湖底比看起来要深得多。从岸边刚走了几步,水就到了胸口。第五步王耀已经站不到底了,整个人浮起来,被湖水自己往下拽。

阿尔弗雷德也飘起来了。他在水里头摸索着,找到王耀的胳膊,俩人手腕用一根魔法绳系在一起。这是阿尔弗雷德设计的:水下能见度低,万一一方失控,另一方可以通过绳子感知到。

俩人往下沉。

光柱往湖底打过去,照见的东西越来越少。十米的时候王耀还能看见自己的手。十五米的时候王耀只能看见手电那一道光。二十米的时候手电那道光开始变形,光柱在水里头扭了一下,被某种东西挡住了一瞬,又恢复正常。

阿尔弗雷德用手指在王耀手心里头画了一个问号。这是俩人事先约定好的水下交流方式:画问号表示我看到了什么不对的,画感叹号表示有危险,画圆圈表示一切正常。

王耀在阿尔弗雷德手心里头画了一个问号。然后画了一个感叹号。

阿尔弗雷德愣了一下,又画了一个圆圈,意思是问王耀还要不要继续下去。

王耀想了想,在阿尔弗雷德手心里头画了一个箭头,向下。

Chapter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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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往前游,王耀感觉右手被人握住了。

王耀心想这小子的手怎么这么凉。Impervius那一层咒法是隔水的,按理说阿尔弗雷德的手温应该跟出门前一个样。这只手凉得不正常。

王耀正想转头问阿尔弗雷德怎么回事。

可……阿尔弗雷德在他左边。

王耀整个后背发麻,把右手往后一收。

那只冰凉的手在挽留他。手指扁平,掌心薄,没有正常人手掌的厚度。

王耀心想,妈的,水鬼。

典籍里头水鬼分好几种。第一种叫淹死鬼,自己是溺水死的,怨气重,逮谁拉谁下水当替身,下水之后那个替身替它当鬼,它自己投胎。第二种叫水猴子,长得跟个发胀的小孩似的,皮肤发绿,手指带蹼,专门在野塘野河里头出没。第三种叫水獝,水脉里头的精怪,吸的是过路人的阳气。

王耀刚才碰到的那只手手指扁平没有厚度,皮肤温度比湖水还低,对得上淹死鬼。

而且按照师傅讲过的规矩,淹死鬼能伸手过来拉你,说明它已经选定了你做替身。从它伸手那一刻开始,它跟你之间就有了一条看不见的因果连接。从那以后无论你跑到哪儿,只要还在水里头,它都能找到你。

王耀心想,这下事儿大了。

王耀往左一摸,摸到阿尔弗雷德的胳膊,使劲一拽。阿尔弗雷德整个人往他身上撞。王耀右手在阿尔弗雷德手心里头狠狠画了一个感叹号。又一个。再一个。

阿尔弗雷德反应过来了。两个人手腕之间那根魔法绳一收紧,俩人一起往前蹬。王耀心想,避开来路。来路是它熟悉的,避开来路就是避开它的猎场。

俩人在水里头乱蹿。

王耀回头扫了一眼。

光柱所及之处,有一道影子。那道影子没有具体的形状,更接近一团比周围水域更暗的水。这团水跟着他俩游。游的速度跟他俩差不多,不快不慢,保持二十米左右的距离。

可恶,水鬼的肉身是阴气凝成的,结构松散,撞上活物会自己散架。它能跟着你跟到你死。你游它游,你停它停,俩人一下慌不择路。

王耀这时候忽然觉得头顶不对。

头顶上方原本应该是开阔的湖水,他抬头一看,光柱打到一面石头墙壁上。

超,他们游进了一个空间里头。

阿尔弗雷德也注意到了。他举着手电往周围打了一圈。四面都是石壁。这是一个洞窟。两人不知什么时候从湖底游进了一个嵌在岩石里头的洞穴入口。

洞穴的尽头有空气。

阿尔弗雷德用手电照见洞穴顶部有一片水面,水面之上是另一段空间。两个人浮上去。脑袋一伸出水面,咒解了。

阿尔弗雷德爬上岸。王耀爬上岸。俩人趴在湿漉漉的石头地面上喘了一分钟。

王耀心想,刚才那个水鬼没追进来。水鬼这种东西离不开水。民间老话讲水鬼不上岸,老百姓在岸上是安全的。

“刚刚……刚刚那是……”阿尔弗雷德还在哆嗦。

“别问,找找出去的路。”

阿尔弗雷德拿手电往洞内打。

这个洞穴长二十米,宽四米,顶部高三米。地面是天然岩石经过简单打磨过的,墙壁四壁有人工凿过的痕迹。洞穴尽头隐隐约约有一面墙壁。王耀眼花,恍惚看到一个人影背对着他们站在那里。

“谁!?”

阿尔弗雷德电筒光柱打在那面石墙上。

石墙上似乎有一道门。

两人走过去,凑近看。

门是粉笔画的,一人半宽。

阿尔弗雷德:“我知道这个。”

王耀:“啥东西?”

阿尔弗雷德:“一种封印术,有一种特殊的封印石灰,加进粉笔里头,画在岩石上能形成一道单向的魔法屏障。”

王耀看了看那道粉笔门。

这种场合得用小六壬。小六壬是一种快速判断当前局面吉凶的法门,掐手指头就能算,适合野外应急。

王耀掐指一算。

大安。留连……空亡。

小六壬空亡是六课里头最不吉的一个。空亡的意思是事情本身不成立,或者所求之物已经不在原本应该在的位置上。

王耀心里有底了。

王耀说:“门后头有东西。但是那个东西已经死了。”

“死了?”

王耀点头。

阿尔弗雷德思考片刻,抽出魔杖。

“阿拉霍洞开。”

魔杖尖端冒出一点淡黄色的光,光打在粉笔门上。

阿尔弗雷德试了第二次。

“阿拉霍洞开。”

还是没动。

“哇,怎么会没用,难道是因为没有门把手所以打不开吗!”阿尔弗雷德挠头。

王耀蹲下来。

地面上散落着几支粉笔头。王耀注意到其中一支颜色比较新,刚刚被使用过的样子。

王耀捡起地上的粉笔,递给阿尔弗雷德一支。

两人按照原本的笔迹,把被蹭花的几段线条补齐。补齐之后那道门看起来完整了。

王耀往后退了两步。

……没动静。

“哎……可能是年久失修坏掉了,或者我们其实需要什么魔法阵?”阿尔弗雷德举起拳头,随手砸了一下。

“哇!!!阿尔弗雷德!!!!”“我也不知道啊!!!”

两个人一齐摔进去。

……

阿尔弗雷德头朝下,王耀屁股着地。俩人龇牙咧嘴好一阵,确认彼此都没断胳膊断腿,才慢慢站起来。

手电一打,密室中央是一口石棺。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

棺身用整块的灰白大理石打磨而成,四面浮雕,雕的是繁复的藤蔓花纹,藤蔓里头藏着几只小天使、几枝百合、还有一只展翅的鸽子。棺盖四角各蹲一只衔环的石雕狮子。

王耀和阿尔弗雷德围着石棺转了一圈。

转了一圈两人没说话。

王耀转完之后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阿尔弗雷德。”

“嗯?”

“你为什么一直用手电筒,不用魔杖。”

王耀指了指阿尔弗雷德手里那只潜水手电。王耀注意到这小子从下湖开始就一直拿着这只手电照明,魔杖反复抽出来又收回去,但凡牵涉到光源的环节,他第一反应是手电而不是Lumos。这跟王耀认知里头的霍格沃兹学生不太一样。

阿尔弗雷德把手电往墙上挪了一下。

阿尔弗雷德:“因为手电比魔杖亮啊。Lumos默认亮度大约相当于麻瓜世界一只手机闪光灯,要更亮得加强咒文Lumos Maxima,加强之后亮度也就是一只露营灯。我这只潜水手电是1500流明,加强过的Lumos Maxima打不过它。”

王耀心想美国那边的魔法教育在实操层面比英国这边接地气。

王耀掏出怀里的罗盘。

王耀那只罗盘叫八卦九宫罗盘,是龙虎山天师府的标准款式。罗盘中央嵌着一根磁针,磁针外围是天池,天池外面环绕着九层不同的刻度,第一层是先天八卦,第二层是后天八卦,第三层是二十四山向,第四层是二十八星宿,第五层是六十四卦,第六层是九星纳气,第七层是金木水火土五行方位标,第八层是奇门遁甲的九宫数字,第九层是周易六十甲子纳音。

这种罗盘行内人简称九层罗。

王耀沿着石棺顺时针绕到了石棺脚的一侧。

道家堪舆走棺有规矩,要顺着死者头脚指向走一圈,看气数。顺时针为阳,逆时针为阴,绕棺一周相当于把死者的整套气场过一遍。王耀边走边掐手指,过完一圈他停下来。

他停在了棺材的脚那一侧。

按照中国阴宅传统,下葬讲究头北脚南。北属玄武,主死;南属朱雀,主生。死者头朝北,脚朝南,意思是从此生入死。

王耀这时候站在棺脚一侧,也就是南面。

南面对应的是离卦,奇门遁甲八门之一的景门。景门吉中带凶。按常理一具下葬正常的棺材,景门方位应该读出无事或者微吉。

王耀那只九层罗的磁针转了起来。

磁针抖了几下,然后开始打转。

王耀眯起眼。

王耀绕回去,走到棺材头那一侧。

棺头应该坐北。北方对应坎卦,奇门遁甲里头是休门。休门是大吉之门,主休养生息、回归本源、回归祖地。王耀罗盘对着棺头一抬。

……离卦。

生门死门颠倒了。

这是有人故意做的。

有人想让里面的东西转死为生。

王耀又看罗盘磁针。

那根磁针转得越来越急。

王耀决定先做好防护再说,掏出一卷墨斗线。

墨斗线这东西,说白了就是木匠的老工具。一个小木盒,里头卷一根浸了墨汁的棉线,拉出来一弹,木头上就是一道笔直的墨痕。木匠拿它画线,道士拿来镇邪。主要木匠这行拜鲁班,祖师爷是正神,吃这碗饭的人自带一股纯阳的正气。墨汁也不是白给的,写什么定什么,一字一钉。两样东西叠在一起,阳气冲得要命,在道家器具里头算头一号的狠角色。

王耀把墨斗线拉开。

墨斗线一头交给阿尔弗雷德,让他拽住。

“另一头你拉好。”王耀交代,“中间不能松。”

“哇我开始害怕了,耀这是在干嘛……”

王耀咬破自己的食指。

“噫!!很痛啊耀!!!”

王耀把指尖那滴血在墨斗线上抹了一下,让血浸透线芯。

受过赤箓的法师,血液本身是法器的一部分,可化符令,镇邪魅,代经文。

王耀让阿尔弗雷德拉着墨斗线的一头,自己拉着另一头,俩人分立在石棺的头尾两端。墨斗线贴着棺面横拉过去。墨斗线刚好横在石棺正中央。

王耀转头跟阿尔弗雷德说。

“你给我那只罗盘上个漂浮咒。让它悬在石棺正上方。”

阿尔弗雷德点头。他抽出魔杖,对着罗盘念了一遍Wingardium Leviosa。罗盘缓缓升起来,悬在石棺正上方一米的位置,磁针仍然在那儿乱转。

王耀心想,这下子先镇住了。考虑到里面那玩意的凶煞程度,又掏了一张紫符,画好,啪一下贴在棺材上。

俩人退到密室角落,屏息看了会儿,没动静。

王耀拍了拍手,“行。可以开始研究了。”

Chapter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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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耀和阿尔弗雷德抱着手,站在寝室里,看着他们从湖底捞上来的东西。

那东西躺在阿尔弗雷德的床上,脑门正中贴着一张紫符。这玩意现在吸了人气了,眼睛睁着。

王耀盯着那张脸看。

这张脸是亚瑟·柯克兰的脸。但又不全是。这东西一头粉金色头发,发色浅,发质软,跟亚瑟那一头金发不一样。眼睛是蓝的,比亚瑟那双绿眼睛浅得多,蓝得发白,没有焦点,目光呆滞。

僵尸。

道家讲人有三魂七魄。三魂为胎光、爽灵、幽精,主神识、智慧、人性。七魄为尸狗、伏矢、雀阴、吞贼、非毒、除秽、臭肺,主肉身的本能、感知、运动。人死之后,三魂归天,七魄归地,魂魄分离,肉身才能安然腐朽。

但有一种情况,三魂走了,七魄没散,或者被人用术法强行扣留在肉身里头。这种状态叫有魄无魂。有魄无魂的肉身,没有神识,但保留着肉身的本能。

这种东西,南方叫僵尸,北方叫走影,湘西赶尸那一行管它叫行尸。

阿尔弗雷德床上这一具,符合所有特征。

王耀心想,下葬这位的人用术法扣的就是这七魄。他想让这具肉身靠着这七魄维持一个介于死和活之间的状态,等着哪一天三魂归位。

王耀心想,这是个执念很重的活儿。

阿尔弗雷德抱着手,站在王耀旁边。

阿尔弗雷德:“Yao。”

“嗯。”

“我们一定要抱着手吗。”

“这样显得比较专业。”

阿尔弗雷德想了想,觉得有道理,把胳膊抱得更紧了一点。

俩人继续抱着手,看着床上那个东西。

过了一会儿,阿尔弗雷德又开口。

阿尔弗雷德:“Yao。”

“嗯。”

阿尔弗雷德:“我觉得我们可能要被开除了。”

王耀:“我也这样觉得。”

事情是这么个事情。两人上午下湖,本来计划是搞学术研究,把黑湖底下的东西摸清楚,写篇报告投给学校的魔法生物学期刊,换两万英镑奖学金还吼叫信账单。计划是好计划。执行就有一点不到位。

俩人在湖底密室里头研究那口石棺,研究着研究着,阿尔弗雷德手贱碰了一下棺盖上那只衔环的石狮子。

王耀当时就喊了一声不好。

棺盖一开,里头那七魄受了惊扰,那玩意直接睁开眼,坐了起来。给阿尔弗雷德吓得尖叫!

接下来就是逃命。

俩人从密室一路往湖里头逃,那东西在后头追。它在水里头比在陆地上灵活,七魄里头的尸狗魄主嗅觉和追踪,它锁定了王耀和阿尔弗雷德的活气,跟得死死的。俩人一路往上游,那东西一路往上追,直追到湖岸边。

到了岸上王耀才反应过来——这东西居然能上岸。

普通水鬼上不了岸,但这具僵尸不一样,它有完整的七魄护着肉身,肉身是实打实的物质,离了水照样能动。它跟着王耀和阿尔弗雷德上了岸,扑过来,王耀情急之下把昨天后半夜临时画的那张紫符往它脑门上一拍。

紫符那一拍,全靠运气。

王耀那会儿手忙脚乱,符贴上去的位置不太正,要是当时掉了,那东西现在还在霍格沃兹校园里头满地跑。王耀事后想想都后怕。

符贴上之后,那东西当场定住,从一个追命的活物变成一具目光呆滞的躺尸。

俩人就把它抬回了808。

抬的时候王耀还纳闷,自己怎么就把它带回来了。按道理紫符封住之后应该原地处理,要么重新封回湖底,要么就地超度。但当时天快亮了,俩人不敢在公共场合操作,只能先用阿尔弗雷德那件外套盖住它的脸,架着它的胳膊,装成一个喝醉的同学,连拖带拽弄回了宿舍。期间还不小心给别人撞了好几下,阿尔弗雷德哎呀咧嘴地抱歉。

现在它就躺在床上。

王耀和阿尔弗雷德抱着手看它。

阿尔弗雷德:“Yao。”

“嗯。”

阿尔弗雷德:“亚瑟·柯克兰要是知道我们把他这个……这个东西……从湖底捞上来了,他会疯了吧。”

王耀想了想,“我觉得很有可能。”

“这东西长得跟他一模一样。这要么是他亲戚,要么是他……”

阿尔弗雷德没往下说。

他们捞上来的这具僵尸,跟那个全校最难缠的英国人之间,有一种说不清楚但肯定很深的关系。而他们俩,在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捅了个惊天大篓子。

阿尔弗雷德:“我觉得目前我们应该考虑的,是怎么把它藏起来。”

王耀点头。

走到床边,蹲下来,又仔细看了一遍那东西脑门上的紫符。符贴得棒棒的,短期内这东西不会醒。

王耀站起来,叹了口气,“你说咱俩怎么这么倒霉啊。”

阿尔弗雷德蹲在床的另一边:“是啊。”

王耀:“真是够了。这僵尸怎么处理啊。”

“不知道……耀我有点饿了,我想吃东西。”

王耀:“为啥我们就给他带回来了呢。吃啥?进城吃点儿好的吧。受不了傻逼食堂了,难吃得一比。”

阿尔弗雷德:“因为天亮了,湖边有人,所以……对哦,我觉得我们得进城吃点好的……”

俩人又沉默了。

宿舍楼这会儿很安静。八楼走廊里头偶尔有早起的学生拖着洗漱用品去洗衣房,脚步声远远传过来,又远远消失。

王耀盯着床上那张脸看。

王耀心想,孽缘这玩意儿啊……

王耀蹲回床边,把褥子往那东西身上拉了拉,盖严实了一点。别感冒了。也不知道这具长得跟柯克兰一模一样的僵尸,到底是什么意思。

阿尔弗雷德这时候忽然想起一件事。

阿尔弗雷德:“Yao。”

“嗯?”

阿尔弗雷德:“今天下午,亚瑟·柯克兰约了我们俩,去学生事务管理委员会办公室。”

王耀抬头。

阿尔弗雷德:“关于那笔算命罚款的事。他昨天发的邮件。我们俩都得去。”

王耀沉默了。

王耀:“几点啊。”

阿尔弗雷德:“下午三点。”

王耀站起来,把台灯关了,又把窗帘拉严,确保从外头看不进来。

“我困得要死,咱俩先去洗澡吧,真是草了,偷鸡不成蚀把米……阿尔,走,先去洗澡,洗完回来吃个泡面睡会儿,我困得要命。”

阿尔弗雷德打着哈欠点点头,两个人开始翻箱倒柜找浴巾和内衣。

Chapter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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俩人洗完澡之后煮泡面。

宿舍楼的共用厨房这个点没人,王耀放心大胆地烧水。康师傅红烧牛肉面,一人两包。王耀从床底下那两箱存货里头掏出四包,又掏出一根火腿肠,掰两半,一人半根。阿尔弗雷德蹲在灶台边看王耀下面,问能不能加个蛋。王耀说没鸡蛋。阿尔弗雷德说他房间里有,上次买的他还没吃完。王耀说那行,拿过来。

两包面、两个荷包蛋、一根火腿肠下肚,俩人晕碳晕得不行。

碳水这东西对人体的镇定作用是有科学依据的。血糖一上来,副交感神经接管,人就犯困。王耀和阿尔弗雷德吃完面,眼皮就开始打架。

阿尔弗雷德端着空碗,看了一眼自己那张床。

他床上躺着那个东西。

阿尔弗雷德:“Yao,我等下睡你那屋行吗。”

王耀正在刷碗,“也不是不行。”806是单人间,单人床。两个大男人挤一张单人床,怎么想都不舒服。但阿尔弗雷德那屋现在躺着一具脑门贴紫符的僵尸,让这小子一个人跟它过夜,确实有点不人道。再说万一出点岔子,那东西在阿尔弗雷德屋里头醒了,阿尔弗雷德一个不会道术的雷鸟学院进修生,纯属送菜。

王耀:“行。挤一挤。”

俩人挤一张单人床。

阿尔弗雷德个子大,往床里头一躺,王耀就剩下三分之一的位置。王耀贴着床沿睡,半个身子悬空。阿尔弗雷德倒是睡得香,沾枕头就着,呼吸又沉又匀,偶尔打个呼噜。王耀被挤在床沿上,本来以为自己睡不着,结果碳水的威力太大,没撑住,五分钟也睡过去了。

俩人一觉睡到下午两点半。

王耀先醒的。他醒来第一反应是看手机,手机屏幕显示14:31。卧槽。

亚瑟·柯克兰约的是下午三点。

王耀一脚把阿尔弗雷德踹醒。

俩人连滚带爬地起床。阿尔弗雷德从床上滚下来的时候差点把脑袋磕在书桌角上。王耀套裤子套反了,又脱下来重套。阿尔弗雷德找不到自己的另一只袜子,最后光着一只脚把鞋穿上了。俩人冲进808看了一眼那具僵尸,还躺着,没醒——确认无误,锁上门,往学生事务管理委员会办公室狂奔。

柯克兰的办公室在行政楼。

从国际宿舍楼到行政楼,正常步行要十五分钟。俩人一路小跑,十分钟赶到。到了办公室门口,俩人停下来喘气。

办公室门关着。

门上挂着一块铜牌:学生事务管理委员会办公室。底下一行小字:Arthur Kirkland, Deputy Director of Development & External Partnerships.

王耀盯着那个头衔看。

发展与对外合作事务副主任。

王耀这才搞明白,亚瑟·柯克兰压根不是学生。这家伙是学校行政口子上的人。所谓发展与对外合作,听着冠冕堂皇,翻译成大白话就是替学校拉赞助搞创收,开拓财源。难怪他能改校规还给他开罚单,合规和创收这两摊子,本来就归这个口子管。王耀心想,这个职位简直是为亚瑟·柯克兰量身定做的。这家伙天生就该干这个。

王耀和阿尔弗雷德站在门口,谁都不敢敲门。

俩人东张西望。

王耀往左看了看走廊,又往右看了看走廊。阿尔弗雷德假装研究墙上一幅会动的油画。俩人都在心虚。

俩人在门口磨蹭了大概一分钟。

身后传来脚步声。

亚瑟·柯克兰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手里端着一杯茶,胳膊底下夹着几份文件。他走到办公室门口,看见王耀和阿尔弗雷德两个人鬼鬼祟祟地杵在他门口东张西望,眉毛挑了一下。

“没想到你们还比较守时,这倒是在我意料之外。”

王耀和阿尔弗雷德同时一哆嗦。

亚瑟掏出钥匙开门。

“进来吧。”

俩人跟着进去,老老实实地在亚瑟办公桌对面那两把椅子上坐下。

亚瑟的办公室收拾得很整齐。书架上一排手册,桌上一台麻瓜世界的电脑外加一只墨水瓶和一支羽毛笔,墙上挂着学校的组织架构图。亚瑟把茶杯放下,坐到办公桌后头,翻开一份文件。

王耀和阿尔弗雷德坐得笔直。

亚瑟看了他俩一会儿,开口:“关于二位在中庭回廊未经申请开展商业算命活动的事,按照规定,罚款合计235加隆,折合1175英镑。”

阿尔弗雷德咽了口口水。

亚瑟:“不过。”

亚瑟把文件往桌上一放,“经过学生事务管理委员会的内部评估,我们认为,全额罚款并不是处理此事的最优方案。考虑到二位是初犯,校方决定从轻处理。小惩大戒。罚款,可以免除。”

阿尔弗雷德很惊喜:“Really?!”

王耀没吭声。心想这家伙不可能憋什么好屁。

亚瑟继续往下说,“作为替代方案,我们希望二位能够参与一个由学生事务管理委员会牵头的项目。”

亚瑟从抽屉里头抽出一份装订好的文件,推到桌子中间。

文件封面上印着,《霍格沃兹东方玄学文化体验项目·商业可行性方案》

王耀拿起来翻。

这份方案写得相当专业,多半是亚瑟·柯克兰亲手操刀的。方案的核心内容是:学校设立一个常驻的东方玄学文化体验中心,挂靠在学生事务管理委员会下面,对外营业,向学生和访客提供经过校方认证的东方占卜与文化体验服务。王耀作为唯一的执业道士,担任这个中心的首席体验顾问。阿尔弗雷德担任运营助理兼推广。

方案里头详细列了收费标准、分成比例、运营时间、合规要求。

王耀看到分成比例那一栏,里面写,每笔服务收入,学校抽九成,王耀和阿尔弗雷德拿一成。其中他们那一成里头还要再扣场地使用费宣传推广费合规管理费。七七八八扣下来,实际能拿到手的,大概是每笔收入的百分之五。

王耀心想,奸商。

柯克兰你真是个奸商。

这一套操作王耀太熟了。这就是高校把学生的私活转成校办产业的标准流程。学生自己干的时候,一笔三十镑全进自己兜里。学校一插手,挂个官方认证的牌子,九成五的收入归学校,学生反倒成了给学校打工的。学校提供的所谓场地和合规背书,本质上是把原本属于学生的自由经营权收编了,再以扶持的名义返还一小部分。

王耀在国内见过太多这种事。某高校有个学生自己做考研辅导,做得风生水起,学校发现之后立马成立一个考研服务中心,把这学生招安进去,给个特聘讲师的虚衔,收入大头归学校。套路一模一样。

霍格沃兹这边,亚瑟·柯克兰,用的是同一套打法。

他妈的呀。王耀把方案合上。

亚瑟端着茶,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

按王耀的脾气,这种合同他是不会签的。百分之五的提成,到手几块钱,给学校当牛做马,不如王春燕在协和读专硕规培的时候拿得多,这买卖怎么算怎么亏。要在平时,王耀肯定要跟亚瑟掰扯一番。

但今天不行。今天王耀心虚。

王耀心想,昨晚我们俩刚把你亲戚挖出来,现在那玩意儿正躺在阿尔弗雷德床上,脑门贴着我画的紫符。这个事儿你还不知道。万一你哪天知道了,1175镑罚款算个屁,你能让我俩在英国彻底待不下去。

王耀心想,吃人嘴软拿人手短,我现在亏欠着你,这笔买卖我认了。

王耀清了清嗓子:“行。我签。”

阿尔弗雷德愣了一下,他还以为王耀要讨价还价。

亚瑟也愣了。他显然准备了一整套应对王耀讨价还价的说辞,没料到王耀这么爽快就答应了。

“……很好。看来王先生是个明白人。”

王耀就含蓄地笑。你要是知道你亲戚被我俩挖出来了你能弄死我。

合同当场签了。亚瑟拿出一支羽毛笔,蘸了墨水,递给王耀。王耀在那份方案的末尾签上自己的名字。阿尔弗雷德也签了。亚瑟把文件收起来,盖了个章,整个过程不超过五分钟。

事情办完,亚瑟站起来,“既然合作愉快,按照惯例,校方请二位吃个便饭,算是项目的开端。”

王耀心想,恩威并施这一套,丫玩得真溜。先开罚款单立威,再免罚款施恩,再用合同套牢,最后请顿饭收买人心。这一整套组合拳打下来,行云流水,环环相扣。亚瑟·柯克兰这个人,搁在国内的高校行政岗位上,三年之内必当处长。

晚饭安排在霍格莫德村一家叫三把扫帚的酒馆。

亚瑟订了二楼一个安静的包间。点的菜按英国标准算丰盛:烤羊腿、牛肉派、炸鱼薯条、一锅热腾腾的炖菜、外加几扎黄油啤酒。

阿尔弗雷德胃口好得不得了。

这小子昨天到现在就吃了两包泡面,下午又一路狂奔加心惊肉跳,能量消耗巨大。菜一上桌,阿尔弗雷德埋头就干。烤羊腿吃了大半条,牛肉派一个人干掉两个,炸鱼薯条扫得一根不剩,黄油啤酒库库往下灌。亚瑟看着阿尔弗雷德这个吃相,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但什么也没说,毕竟是他请客,他得维持东道主的体面。

王耀吃得不多。

王耀吃了点炖菜,喝了半扎黄油啤酒,剩下的时间,他一直在偷偷观察亚瑟。

亚瑟·柯克兰今天的状态跟平时不一样。

平时亚瑟那张脸是绷着的,眉头拧着,嘴角往下压,一副全世界都欠他钱的表情。今天不一样。今天这家伙明显很高兴,眉头是舒展的,说话的语气都比平时和缓了几分。

也是,丫今天赚到钱了。

这个项目一旦运转起来,每笔收入学校抽九成,亚瑟作为牵头人,年终考核的政绩里头就多了一笔实打实的创收数据。发展与对外合作事务副主任,靠的就是创收说话。亚瑟把王耀这个私活招安成校办项目,等于给自己的政绩本上添了厚厚一笔。人逢喜事精神爽,难怪今天这家伙连吃饭都透着一股喜气。

亚瑟吃饭确实优雅。刀叉用得一丝不苟,切肉的时候手腕稳,每一块切得大小均匀。喝啤酒也是小口抿,从不牛饮。擦嘴用餐巾的一角,轻轻一按。整个人坐得笔直,肩膀放松,下颌微收,是那种从小被规训出来刻进骨子里头的餐桌礼仪。

王耀看着看着,有点神思不属。

亚瑟这时候抬起头,看见王耀盯着他发愣。“菜不合胃口?”

王耀回过神,“……没有。挺好。”

王耀在心里偷偷抽了自己两耳光。

Chapter 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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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俩人从三把扫帚回宿舍。

黄油啤酒后劲不大,但喝多了也上头。阿尔弗雷德灌了三扎,走路有点飘,一路上跟王耀复盘那个项目,盘算着将来能赚多少钱,能不能把分成谈两成,越说越兴奋。王耀全程嗯嗯啊啊,没怎么搭腔。他还在想饭桌上那张脸。

进了国际宿舍楼,阿尔弗雷德说他回自己屋拿点东西。

他那屋现在虽然躺着个僵尸,但他的衣服、充电器、PS5都在里头。阿尔弗雷德好多东西没拿。这会儿酒壮怂人胆,他觉得屋里那玩意儿封得好好的,进去拿个东西没事。

王耀说你快去快回。

阿尔弗雷德进了自己屋。

屋里头闷。一整天门窗紧闭,又躺着个不通气的东西,空气里头有一股说不上来的味儿。阿尔弗雷德皱了皱鼻子,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想透透气。

夜风从窗缝里头灌进来。

阿尔弗雷德背对着床,蹲下身翻他书桌底下的抽屉,找他的备用充电器。

那阵风灌进来,在屋里头打了个旋。掠过床头,掀起荞麦皮褥子的一角,又往上卷。这阵风正好刮在符的边缘,符角先是翘起来,翘起来之后被风一掀,整张符打着旋飘了下来,落在床边的地板上。

符一离开脑门,床上那东西的手指就动了一下。先是右手食指的指甲,一节一节地往外顶。僵尸的指甲生前死后一直在长,指甲顶出来之后,整只手开始动,手指一根一根地舒展开,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那东西从床上坐了起来。

阿尔弗雷德找到了充电器,站起来,顺手把窗户关上。

窗户玻璃在夜色里头映出一层倒影。

那东西正直勾勾盯着他后脑勺。

阿尔弗雷德这辈子没这么害怕过!!

阿尔弗雷德猛地转过身,魔杖抽出来,脑子一片空白,“Wingardium——Stupefy——Protego——”尖叫着魔杖乱挥。漂浮咒、昏迷咒、盔甲护身咒,和平年代阿尔弗雷德体会了一把当年哈利波特看到伏地魔的惊恐。

那东西在半空中挣扎,张开嘴。

王耀这时候推门进来。

王耀一进门,就看见那具长得跟亚瑟·柯克兰一模一样的僵尸,飘在屋子半空中,手脚乱蹬,阿尔弗雷德举着魔杖站在底下乱七八糟怪叫。

王耀心想我擦。

王耀第一反应是找那张紫符。他眼睛一扫,看见符掉在床边地板上。王耀一个箭步冲过去,弯腰捡符。

就在王耀弯腰的这个瞬间,半空中那东西被阿尔弗雷德乱七八糟的漂浮咒晃得往下一沉,正好到阿尔弗雷德跟前。它张着嘴,对着阿尔弗雷德举着魔杖的那条胳膊直接咬下去。

阿尔弗雷德惨叫一声。

王耀捡起符,顾不上多想,把那张紫符直接拍到了僵尸的脑门上。这一次他拍得正,不偏不倚正对着印堂。

七魄重新被压住。

那东西在半空中僵住,漂浮咒一散,咚地一声砸回床上,又恢复成一动不动的躺尸状态。

屋里头一下子安静了。

阿尔弗雷德捂着胳膊,蹲在地上。

王耀走过去,把阿尔弗雷德的手扒开。

阿尔弗雷德左小臂上,一圈牙印。牙印不深,皮破了,渗着血。

正常人被咬破皮,伤口周围是红的,充血。阿尔弗雷德这一圈牙印周围的皮肤,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青黑色转。青黑色从牙印往外扩散,顺着皮下的血管走,一条一条往上爬。

王耀脸色变了。

尸毒。

僵尸这种东西,七魄不散,肉身不腐,但肉身内部的物质长期处在一种半死不活的状态,会析出一种特殊的毒素。这种毒素道门里头叫尸毒,也叫尸气。活人被僵尸咬伤,尸毒顺着伤口进入血液,会沿着血管扩散。尸毒入体之后,先是局部青黑,然后高烧,然后神智昏迷,最后整个人的活气被尸毒一点点替换,要是不及时清理,活人会变成跟咬他的东西一样的玩意儿。

王耀一把把阿尔弗雷德拽起来,拖回806自己那屋,按在椅子上。

王耀从床底下那个布包里头把那半袋糯米倒出来。

糯米这东西在道门里头是清尸毒的头一号材料。糯米性温,味甘,在道家本草体系里头属于至阳之物。尸毒属至阴,糯米的至阳之气能把至阴的尸毒往外逼。具体用法是把生糯米嚼碎,或者用酒浸泡之后捣烂,敷在伤口周围,糯米会把尸毒一点点吸出来,敷上去的糯米由白转黑,黑了就换一拨新的,一直换到糯米敷上去不再变黑为止。

王耀这袋糯米是从北京带过来的。

早些年米贵的时候,糯米比普通大米还贵一截,一般人家逢年过节才舍得吃。但糯米是干道士这行的命根子,净秽镇邪做祭品,样样离不开它。所以但凡是个正经道士,手底下都有一两家相熟的米店。王耀在北京东四环那家粮油店,从他师爷那一辈儿就开始打交道,几代人的交情。那家店知道王耀干什么的,每次都给他留最好的圆糯,颗粒饱满,黏性足,至阳之气最纯。王耀这次出国,别的没多带,糯米带了足足十斤,他知道英国这地方靠不住,关键时刻得有自己的家伙事儿。

现在派上用场了。

王耀抓了一把糯米塞进自己嘴里,嚼碎,嚼成糊。又咬破自己的食指,把指血混进糯米糊里头。

王耀把这口混了血的糯米糊敷在阿尔弗雷德的牙印上。

敷上去的糯米糊,一开始是白里透红。

不到十秒钟,那团糯米糊开始变色。从边缘往中间,一点一点转黑。

王耀把变黑的那团糯米刮掉,重新嚼一口新的,混血,再敷上去。

阿尔弗雷德这时候已经开始发烧了。

尸毒虽然被清掉了大半,但毕竟入了血,活气受了损,身体得发一场烧把残余的尸气烧出去。阿尔弗雷德瘫在椅子上,脸烧得通红,额头一层汗,嘴里头开始说胡话,什么救命我不想单身到250岁,叽里呱啦的,又哭又闹说我不想死,王耀说你不会死,听见有人接话这家伙又说我不想死的时候还单身你给我找给女朋友,王耀说这个办不到。阿尔弗雷德就又开始哭。

闹了好一阵终于没力气了,王耀把阿尔弗雷德架到自己床上躺好。

王耀拧了条凉毛巾敷在他额头上。又写了张符压在阿尔弗雷德枕头底下,多少能护一护他的神识,别让他烧糊涂了被尸气趁虚而入。

王耀搬了把椅子坐在床边守着。

阿尔弗雷德这一烧,烧了得有两个钟头。

期间高烧反复,毛巾换了五六回。王耀守在边上,时不时探一探阿尔弗雷德的额头,后半夜的时候,阿尔弗雷德的烧总算退了一些,胡话也少了,呼吸匀了下来,沉沉睡过去。

王耀这才松了口气。

王耀靠在椅背上,揉了揉自己发酸的脖子。一天一夜没怎么合眼,王耀觉得自己这辈子在国内最忙的时候都没这么连轴转过。

就是说在国内再忙,至少不用对付一个长得跟甲方一模一样的僵尸。

王耀掏出手机,想看看几点了。

手机屏幕亮起来,凌晨三点十七分。

屏幕上有一条新消息。

是亚瑟·柯克兰发来的。

资本家今天下午签合同的时候,以项目对接需要为由,加了王耀的联系方式,方便他随时拉王耀当牛马。王耀当时还没多想,心想反正都签了卖身契了,多个联系方式无所谓。

王耀点开那条消息。

Arthur Kirkland: 王先生,抱歉深夜打扰。关于东方玄学文化体验项目的服务范围界定,我需要核实一个技术性细节,以便完善文件。请问:贵方所属的道教体系中,是否存在使人长生不死,或令亡者复返人世的相关法术?如有,烦请简述其原理与可行性,供项目风险评估备案。劳烦回复,谢谢。

王耀一皱眉,正准备回复,对方又发过来一条。

Arthur Kirkland: 此事不急,但希望能在明日午前得到答复。

丫急死了卧槽。

Chapter 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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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耀熬了大夜,第二天上午把报告做出来了。

《关于道教体系内长生与复生相关法门的技术性说明(供项目风险评估备案)》。

写完他给亚瑟发消息,约了下午两点,霍格莫德村那家咖啡馆。

王耀特意没约学校里头。这种话题在行政楼谈,墙上那些会动的油画一人一只耳朵,谈完当天全校都知道发展办的柯克兰副主任在打听怎么成仙。咖啡馆好,麻瓜游客多,吵,吵的地方说话才私密。大隐隐于世。

下午两点,亚瑟准时到。

亚瑟点了一杯伯爵茶。王耀点了一杯热水,咖啡馆的咖啡一杯四镑五,王耀心想抢钱,热水免费,他自带了一小撮茉莉花茶叶。服务员看着他往免费热水里头撒茶叶,表情复杂。

王耀把电脑上的报告推过去。

亚瑟接过去,没急着看,先看王耀。

“王先生效率很高。”

“拿人手短。”王耀说,“虽然这单没收钱,但项目合同签都签了,先把态度做出来。”

亚瑟戴上眼镜开始看报告。

王耀端着他那杯免费热水泡的茉莉花茶,开始讲。

“你问的事儿,我们这行叫成仙。这两个字听着玄,其实是个技术分类问题。东晋有个人叫葛洪,写了本抱朴子,里头把仙分了三等,这个分法用到今天没大改过。”

王耀说,第一等叫天仙。肉身直接飞升,白日升天,举形登虚。修这个要内丹大成,三花聚顶,五气朝元,整个肉身完成转化。汉钟离、吕洞宾,传说里走的是这条路。这条路有记载,没实证。道藏里头记的飞升案例,最近的一例在宋代,之后一千年,零。我们行内的共识是,就算这条路真存在,需要的修行时长以百年起算,而且对修行者的先天根骨有硬性要求。一般人这辈子别想。

亚瑟的目光从报告上抬起来。

“第二等,地仙。肉身不死,长生驻世,但飞不上去,留在人间。修这个比天仙容易些,靠服食外丹、导引吐纳、积累功行。问题在外丹。中国历史上为这个死的皇帝,两只手数不过来。丹药的主要成分是丹砂,丹砂的主要成分是硫化汞。汞,水银。唐太宗、雍正,按现在的法医学看,大概率都是重金属中毒。所以地仙理论可行,工程实现全是坑,古往今来掉进坑里的比爬出来的多一万倍。”

亚瑟端起茶,喝了一口。

“第三等,尸解仙。”王耀观察他的反应,“这个最特殊,也最接近你昨晚问的第二个问题。”

“尸解的意思是,修行者死了,表面上死了,入殓下葬,走完全套流程。但那具留下来的躯壳只是一个壳,行内叫托形。真身借着死亡这道关口,把神识从肉身里头解出来,另走一条路。先死后蜕,谓之尸解仙。打个不恰当的比方,不打比方了,直说。蝉蜕壳。壳留在原地,蝉走了。”

“尸解有讲究。借什么解,分等级。上等借兵刃,叫兵解;中等借水火,叫水解火解;下等借衣冠竹杖,留下的棺材打开,里头没有尸首,只有一件衣裳或者一根竹杖。《后汉书》《神仙传》里头这类记载几十条。”

王耀停下来,看着亚瑟。

“现在说你真正想问的。”

亚瑟抬眼看着他。

“复生。让一个已经死透了的人,回来。”王耀把茶杯放下,“我在报告里写得很清楚,这里我用嘴再说一遍,免得书面语言有歧义。”

“道教的整套体系里,起死回生是有的,但全部集中在还没死透这个窗口期里。人断气之后,三魂离体有个过程,胎光先走,爽灵次之,幽精最后。三魂没走干净之前,有法子追魂、叫魂、续命灯,把人拉回来。这个窗口期,短则一炷香,长不过七天,头七的说法就打这儿来的。”

“过了这个窗口,三魂归位,入了轮回——完了。道藏五千四百八十卷,没有一卷记载过把一个三魂已散的人原样弄回来的法门。从来没有过。我师傅当年教我,说这是这一行的天花板,摸都摸不着的那种。谁要是跟你说他能办这个,那人收了定金就会消失。”

咖啡馆里头麻瓜游客的喧闹声继续着。邻桌一个美国旅行团在讨论尼斯湖水怪的旅游路线。

亚瑟很久没说话,把电脑里的文档看了又看。

王耀觉得火候到了,旁敲侧击了一下。

“柯克兰先生,我多嘴问一句。学校的项目,怎么会需要评估这种……备案?我干这行二十多年,甲方让我写尽职调查报告的多了,问成仙的你是头一个。”

亚瑟垂眼笑了笑,“学校项目需要。东方玄学体验中心将来对外营业,难免有访客咨询这类问题。校方需要提前界定服务边界,避免虚假宣传的风险。”

王耀心里明白,没多问。

亚瑟把报告拷贝下来,将U盘放进公文包。

“报酬方面,”亚瑟说,“这次咨询不在项目合同的服务范围内,属于额外工作。按市场价,这种程度的专业报告,我建议结算——”

“不用。”王耀摆手。

亚瑟愣了一下。

“这单不收钱。”王耀说,“我义务劳动。”

亚瑟看着他,很明显有些错愕,一个昨天还在为1175镑罚款斤斤计较,为分成比例咬牙切齿,用免费热水泡自带茶叶的中国人,主动放弃一笔报酬。

这件事在亚瑟·柯克兰的认知以外。

“为什么?”

王耀心想,因为我挖了你亲戚的坟。嘴上说:“出门在外,靠的就是个人情往来。钱是小事。哎,不过,你要是过意不去,倒是可以帮我个忙。”

“请讲。”

“带我转转。”王耀说,“我来霍格沃兹这么久了,天天就在宿舍楼食堂中庭这三点一线转悠,学校的经典地方一个都没去过。你是本地人,又是校方的人,哪儿都熟。带我逛逛呗。比如——”王耀想了想自己在国内哔哩哔哩上看过的那些哈利波特解说视频,“凤凰社遗址?有这地方吧?”

亚瑟挑了挑眉。

“凤凰社的活动据点在伦敦,格里莫广场十二号,不在学校里。”亚瑟说,“学校里头跟那段历史相关的,是天文塔,霍格沃茨保卫战纪念园,还有有求必应屋的旧址。”

“那就这些。都行。”

亚瑟看了王耀一会儿,笑起来。

“现在有空吗?”

“有啊。”

“那就现在。”亚瑟站起来,放了几个硬币在桌上,“纪念园在城堡西侧,从这里走路要四十分钟。我们不走路。”

俩人出了咖啡馆,拐进旁边一条没人的小巷。

亚瑟伸出手臂。

“抓住我的手臂。抓紧。”

王耀抓住了。

“移形换影有一些生理上的不适感,第一次体验的人通常会——”

亚瑟没把话说完。

天地拧了一下。

王耀这辈子坐过绿皮火车硬座京沪高铁波音747经济舱中间座,他以为人类位移方式的不适感他已经体验全了。都不是。移形换影的那一瞬间,王耀感觉自己整个人被塞进了一根口径不足的橡胶管里头,从头到脚每一寸都在被同时挤压,肺里的空气被攥出去,眼球往眶里头陷,耳膜两侧的压强在打架。这个过程持续了大概一秒半。

然后世界松开了。

王耀双脚落地,落在一片草地上。胃里头翻江倒海,他弯着腰干呕了两下,什么都没吐出来,中午那碗泡面已经消化完了。

亚瑟站在旁边,连大衣的褶皱都没乱一条。

王耀缓过来,直起腰,“你,你们这个东西,超载吗?能带几个人?”

“成年巫师单次随侧带人,一般一到两人。”

“收费吗?”

“什么?”

“我是说,”王耀喘匀了气,“这要是在北京,这就是瞬移出租车啊。早高峰从通州到中关村,一秒半。一单收五十,一天跑三百单——”

王耀发现柯克兰每次用那种眼神看着他都特别搞笑。

王耀咳嗽一声,绷住了,把商业计划咽回去,换了个话题。

“哎,刚才那一下,我注意到了。”王耀说,“你掏魔杖定位施法,全程不到两秒,中间没有吟唱。无声咒?”

“无声移形换影,是的。”

“我能看看你的魔杖吗?”

亚瑟犹豫了一下。巫师的魔杖不轻易给外人看,这是规矩。但他还是把魔杖从大衣内袋里抽出来,递了过去。杖尖朝着自己,握柄朝着王耀。

王耀双手接过来。

那根魔杖颜色深,木质致密,入手沉。杖身打磨得光滑,保养得不错,看起来用了很多年。

“哇,你这是什么木头?我的魔杖是桃花心木的!”

“山楂木。”亚瑟说,“杖芯独角兽毛,十一英寸。”

山楂。给王耀听馋了,北京的冰糖葫芦,主料。

哎不过哦,他其实翻过奥利凡德家那本《魔杖学概论》的中译盗版电子书。书里头写,山楂木魔杖性情古怪,只认内心矛盾深重的主人。这种木头的咒语威力大,但也容易搞出岔子,适合那些外表平静,内里翻涌的巫师。

王耀把魔杖双手递回去。

亚瑟接过魔杖,转身指向草坡上方。

“纪念园在坡顶。1998年5月2日,霍格沃茨保卫战,阵亡者五十余人。纪念园里每一块石碑底下没有遗体,遗体都归还家族安葬了,石碑只刻名字。”

王耀跟在后头,踩着草地往上走。

纪念园在坡顶。

园子不大,一圈矮石墙围着,里头五十几块石碑,按姓氏字母排成几列。石碑都是同一种灰白石材,一人膝盖高,碑面上只刻名字和生卒年,园子中央立着一根石柱,柱顶托着一只展翅的石雕凤凰。

王耀跟着亚瑟走进去。

“韦斯莱家的一个儿子死在这场战斗里。卢平夫妇也是,他们的儿子当时出生还不满一个月。这场战斗结束之后,英国魔法界花了十年重建。”亚瑟在一块碑前停了一下,“我家族里也有人在这场战役里丧生。”

亚瑟说,他本人也参与了这场保卫战,西侧城墙,他那时负责的事情不多,主要是给受伤的人施止血咒,然后把他们带到安全的位置。但混乱里,总有来不及的时候。

王耀脑子里头开始算账。

1998年。今年2026。中间隔了28年。亚瑟说他参与了保卫战,参战的最低门槛按科林·克里维那个例子算,撤离线划在十七岁,偷溜回来的十六岁。就算亚瑟当年是个偷溜回来的十六岁,今年也44了。要是当年已经成年,今年多半奔五。

王耀扭头看亚瑟。

亚瑟站在碑前,侧脸对着他。金发绿眼,皮肤紧致,下颌线干净,这张脸放在北京任何一家互联网公司,HR会把简历归进九五后那一摞。

四十四,往上不封顶。

王耀看着那张侧脸研究。骨相,皮肉,发际线。道家相术里头有一套从气色断年寿的法门,印堂、山根、人中、地阁,各管一段。王耀挨个看过去,看到人中的时候,亚瑟转过头来了。

俩人目光撞上。

“王先生研究我的脸有一会儿了。看出什么了吗?”

王耀脱口而出:“你到底多少岁?”

亚瑟笑了笑。

“巫师不回答这个问题。”亚瑟说,“你猜。”

“呃,我猜不出来才问的。”

“那就继续猜。”亚瑟把手揣进大衣口袋,“给你一个提示。巫师的平均寿命比麻瓜长得多。邓布利多去世时115岁。我的导师今年103,上周还在论文评审会上把一个年轻教授骂哭了。哈,我想他大概能活到两百岁。”

王耀重新看那张脸。

寿命长,意味着衰老慢。衰老慢,意味着这张看着三十出头的脸,后头可以挂任何一个数字。四十四,五十,六十,七十——

王耀算着算着,脑子里头不受控制地拐了个弯。

那他面前站着的这位,搁在道家的辈分体系里头,搞不好比他师傅岁数还大。呃呃他刚才还在用看同龄人的眼光盯着人家看了半天。人中那个位置,在相术里头除了断寿,还管一样东西,子嗣,阴德——

王耀的脸腾一下红了,下意识抬手把脸捂住,顺便揉了两把。

人中是督脉与任脉交汇处(水沟穴),直接反映人体的先天肾气和泌尿生殖系统的机能。人中深长清晰,代表气血充足精力旺盛,生育能力强。挺好的,说明丫身体很棒,挺好的,王耀,冷静。别人生育能力强关你屁事。冷静。

亚瑟看着他这一套动作,“怎么了?”

王耀在手掌后头摇头,“没事。”

“你的脸——”

“高原反应。”王耀放下手,脸上的红还没褪干净,“苏格兰海拔高。”

“霍格沃茨海拔不到二百米。”

“那就是水土不服。”王耀转身往园子另一头走,“走走走,下一个景点。”

俩人接着逛。

亚瑟带他看了天文塔,还有邓布利多坠落的位置,现在围了一圈纪念性的矮栏杆。两人还去了温室,王耀很想扒一下曼德拉草,被按住了。后面又去了猫头鹰棚屋,几百只猫头鹰栖在横梁上,粪味很冲,王耀刚进去就出来了。

最后亚瑟说,带你看个一般人看不着的。

亚瑟领着他从城堡西侧一道侧门进去,下了两截楼梯,拐进一条廊道。

这条廊道没有窗。墙上的壁灯隔十米一盏,越往里头走,亮着的越少。走到后半段,前头彻底黑了,王耀下意识去摸自己的魔杖。

身边传来一声很轻的布料摩擦声。

亚瑟抽杖。

Lumos.

光从杖尖蔓生。一团银白色的光球脱离杖尖,升到廊道半空,悬停,光顺着石墙往两头流,把整条廊道从中段照到尽头。柯克兰挥挥手就有了,一句咒语的功夫,王耀心想,这要搁龙虎山,起这么一坛照明,得三炷香一道符外加给祖师爷磕一个。

“这条廊道通往旧档案库。”亚瑟举着杖往前走,“霍格沃茨建校以来的学籍档案、人事记录、历次校董会的会议纪要,都封存在尽头那间库房里。理论上只有校级行政人员可以进入。”

王耀跟在后头,盯着那团悬空的光球看。

“这个咒,”王耀说,“能教教我吗?”

亚瑟停下脚步,回头。

“你想学?”

“想啊。我那本闲鱼买的咒语手册上有这条,中文音译,我照着念了七八回,杖尖就冒个火星,跟打火机没油了一个动静。肯定是哪儿不对,书上又不写。”

亚瑟看了他一会儿,“把魔杖拿出来。”

王耀乖乖把魔杖从内袋里抽出来。

“先念一遍我听。”

王耀清清嗓子,按着手册上那套音译念:“鲁——莫斯。”

杖尖冒了个火星,灭了。王耀有点尴尬,又念了一遍。看亚瑟没反应,他只好一直尴尬地演示自己蹩脚的咒语。

亚瑟仔细听完,开始分析:“你的重音错了。Lumos,重音在前,Lu重,mos轻。你念成了两个平均的音节,咒文的发音结构错了,魔力的振动频率就错了。第二,你的手腕在发力。施咒的力量来自意念,从持杖的手传导到杖芯,手腕只负责定向,不负责发力。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你念咒的时候,脑子里在想什么?”

王耀想了想。

“想着别念错。”

“这就是问题。”亚瑟说,“Lumos的核心意象是光。施咒的瞬间,你的意念里要有光本身——光的形态,温度,落在物体上的样子。具体是什么光,由你自己定,每个巫师的Lumos颜色和质感都有细微差别,因为每个人意念里的光不一样。你刚才意念里没有光,只有对失败的预演。杖芯接收到的指令是混乱的,它只能给你一个火星,这已经是它的最大诚意了。”

王耀听完,在原地消化了一会儿。

这套理论他熟。这不就是观想吗。道家画符,下笔之前要存思,符未成,意先成,意念里头先把神将的形貌、符令的去向、镇压的对象全部观想清楚,一笔下去,意随笔走,符才有用。

东西方在底层逻辑上又通了。

王耀重新举杖。

这回他先闭了眼。意念里过了一遍光,冬天早晨七点钟的太阳,从枝杈缝里头漏下来,落在结了霜的青砖地上,白里头透一点金。

王耀睁眼,手腕放平,重音咬在前头:

“Lumos。”

杖尖亮了。

一团核桃大的光,白里透金,挂在杖尖上。亮度也就是个手机闪光灯,但它就那么老老实实地亮着。

亚瑟看着那团光,点了一下头。

“颜色很特别。”亚瑟说,“不错,一次就找到了自己的光,这个进度,在一年级新生里属于前百分之十。”

“我四舍五入快四十了。”

“魔法不看年龄,看意念的质量。”亚瑟说,“你常年训练存想——你们管这个叫什么?”

“观想。存思。”

“对。你的意念肌肉是现成的,只是之前没人告诉你怎么做。”亚瑟往廊道深处抬了抬下巴,“灭掉,再来。点亮和熄灭是一对,Nox,熄灭。重音同样在前。意象是光的收束,意念里如果是光熄灭了,下次再点会变难;意念里应该是光收回杖中,这样会容易一些。”

王耀照做。“Nox。”熄了。“Lumos。”又亮了。

这个好玩儿!

王耀练着练着,余光看了一眼旁边的亚瑟。

这家伙站在两步开外,胳膊抱在胸前,看着王耀杖尖那团光,眼神是专注的。每次王耀的发音有一点偏差,他立刻指出,他的手腕回到错误角度,亚瑟就伸手过来,手指搭在他手腕上,往回掰正,每次他有一点点进步,亚瑟看起来心情都会好一点。

王耀发现了一件事。

亚瑟·柯克兰是真的喜欢教学。

王耀心想,这家伙入错行了。

这家伙天天坐在发展办公室里头琢磨怎么从国际生身上多薅二十加隆,其实他该站在教室里头,站在一群举着魔杖的学生中间。

“Lumos。”王耀第八遍点亮,光球比第一遍大了一圈,金色更匀。

亚瑟看着那团光,这回直接说出来了:“很好。”

王耀举着杖,借着自己点亮的光,看了一眼亚瑟被照亮的侧脸。

Chapter 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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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耀晚上往宿舍走的时候,手里拎着两个打包盒。

亚瑟下午带他逛完,顺势又请了一顿晚饭。这回在霍格莫德村另一家档次更高的餐厅,白桌布,蜡烛,菜单上没有价格。王耀点菜的时候想着别一次性宰哥们太多,手下留情了,亚瑟没有,亚瑟按一个东道主的标准点了全套,前菜、汤、主菜、甜点一样不落。

两个人吃到主菜,王耀就吃不动了。

剩下的烤鸡半只,土豆泥一大坨,约克郡布丁实在有点难吃,还有一份没动过的牛肉。王耀看着这一桌子剩菜,职业病发作了。

“打包。”王耀对服务员说。

服务员愣了一下。这种档次的餐厅,打包这个动作不常见。亚瑟也愣了一下。

“打包。”王耀又说了一遍,转头对亚瑟解释,“浪费粮食,天打雷劈。我们那边的规矩。再说我家里还有一张嘴等着。”

“家里?”

王耀意识到说漏了,找补:“邻居。美国邻居。我室友,病了。”

亚瑟没再问。让服务员拿了打包盒,甚至让后厨多给了一份酱汁。王耀拎着两盒菜走出餐厅的时候心想,这家伙今天是真的心情好,连打包这种掉价的事都全程配合,搁平时他估计要AA了。

王耀拎着打包盒回了806。

一推门,床上那个病号就支棱起来了。

阿尔弗雷德这一天过得很惨。被僵尸咬了一口,尸毒清了,烧发了大半夜,今天白天又反复了两回低烧,王耀出门前给他桌上留了一壶水两包苏打饼干。这小子烧得没胃口,饼干吃了半包就吃不下去了,剩下一整天就躺在床上,饿得发虚,浑身没劲,外加一个人守着隔壁屋那具东西,心里头还瘆得慌。

委屈攒了一整天。

王耀一进门,阿尔弗雷德闻见烤鸡味儿了。

这小子从被窝里头坐起来,盯着王耀手里那两个打包盒,直接张嘴等着。

王耀看着这个造型,心想这跟幼鸟有什么区别。鸟窝里头那种,妈一回巢,小的脖子伸得老长还唧唧叫。

“Yao,”阿尔弗雷德嗓子还有点烧哑了,“什么味道,是鸡吗,是真的鸡吗?”

“是鸡。”

“我闻到土豆了。”

“有土豆。”

“还有肉汁。”

“狗鼻子。”王耀把打包盒往桌上一放,“先去洗手。”

阿尔弗雷德从床上爬起来去洗手,脚步都是飘的,王耀把打包盒打开,烤鸡、土豆泥、约克郡布丁、牛肉、单独那一小盒酱汁,摆了一桌。

王耀干这一套的时候忽然心生感慨,从柯克兰手里抠出饭菜给儿子带回来,自己也算是英雄母亲了。

阿尔弗雷德洗完手回来,在桌边坐下,抄起叉子就开干。

“等等。”阿尔弗雷德嘴里塞着鸡肉,“这个,这么好吃,这是哪儿的,这不是食堂的。”

“霍格莫德,村里那家贵的。”

“你去那家吃饭了?”阿尔弗雷德咽下那口鸡,“那家一顿人均四十镑往上,哇?”

“我没掏钱。”

“哎?谁请的?”

“柯克兰。”

阿尔弗雷德的叉子停在半空。

“Arthur Kirkland?”

“嗯。”

“发展办那个?”

“嗯。”

阿尔弗雷德把叉子放下了,表情严肃。

“Yao,这个鸡有没有问题。我的意思是,你检查过没有。我来英国之前做过功课,这个人在学校里的外号叫加隆葛朗台,上学期有个教授组织募捐,全校行政人员人均捐五加隆,他捐了一张理财规划免费咨询券,咨询人是他自己。这种人请你吃人均四十镑的晚饭——”

阿尔弗雷德皱起眉,“他是不是要害你?”

王耀给他倒了杯热水。

“吃你的。”王耀说,“鸡没问题,我看着烤出来的。他今天心情好,创收的政绩到手了,人逢喜事。再说——”

这事儿没法跟阿尔弗雷德细说。一说就得说到隔壁屋那位,说到隔壁那位,病号晚上又不用睡了。

“再说什么?”阿尔弗雷德问。

“再说没什么。吃。”

阿尔弗雷德吃。这一顿吃得风卷残云,烤鸡啃得只剩架子,土豆泥混着碎面饼刮得盆光,约克郡布丁咬了两口,放下了,又拿起来咬了几口,勉强吃完,牛肉蘸着酱汁扫荡干净。吃完他靠在椅背上,捂着肚子,长出一口气,脸上烧出来的那点蔫劲儿散了一多半,整个人重新活了过来。

王耀收拾着打包盒,顺手揉了揉他脑袋。我揉他脑袋干什么,他又不是真是我儿子。但揉都揉了。阿尔弗雷德也很自然地接受了,甚至往他手底下顶了顶,跟大型犬一个反应。

“还想要什么?”王耀问。

阿尔弗雷德想了想,“我想玩游戏。”

“玩呗。手柄在你包里。”

“问题是,”阿尔弗雷德的表情纠结起来,“我现在这个状态,只想玩点刺激的发泄一下,我正好有一个新买的恐怖游戏,类生化的那种,评分特别高。但是——”

阿尔弗雷德往隔壁屋的方向瞟了一眼。

“我现在打开那个游戏,我怕我坚持不住。我从小到大没怕过恐怖游戏,生化危机我十二岁通关的。呜呜……”

王耀听完,放下打包盒,从抽屉里头拿出一张裁好的黄表纸,又拿出朱砂笔。

镇邪符的简化版,安神定惊符,调一道平稳的阳气护住持符人的心神,专门对付疑神疑鬼这一类的轻症。

王耀拿过阿尔弗雷德的游戏手柄,把符往手柄背面一贴。

“玩吧。”王耀把手柄递回去。

阿尔弗雷德双手接过手柄,翻过来看了看那张符,又翻回去,握了握,找了找手感。

“会不会影响手柄信号?”

“不会,你玩你的,我待会儿去处理隔壁屋的。”

阿尔弗雷德点点头,把电视打开。

王耀坐到自己床边,继续收拾白天那一摊东西。

Chapter 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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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耀晚上躺在床上,睡不着。

阿尔弗雷德在打游戏,音响调小了,王耀抱着手,在想另一件事。

亚瑟那份报告,他写的全是实话。三魂散了,入了轮回,神仙没辙。这是道藏的定论,王耀照本宣科,没掺一个字的水分。

但是躺下之后,王耀越想越觉得这事儿有一个缝。

报告的前提是三魂散了。

可隔壁那位的下葬格局,是倒骑龙。

正常阴宅讲究顺龙乘气,棺椁的坐向顺着来龙的走势摆,死者的气数顺着地脉往下走,从生入死,入土为安。倒骑龙反过来,坐向逆着龙脉布,八门逆布,休景对调,生死两门掉了个头。这种格局在正统堪舆书里头被列为大忌,葬下去的人不得安息,气数在墓里头打转,出不去。

寻常人家要是误葬出一个倒骑龙,那是请的风水先生学艺不精,要出人命官司的。

但湖底……

王耀那天在密室里头读过八个方位,每一门都反得分毫不差,这是人为做出来的逆殓。故意把死者的气数锁在棺椁里头打转,不放它走。配合棺中扣留的七魄,整套布置的意图就一个字:等。气数不散,七魄不离,肉身不腐,留着一副完整的壳,等三魂归位。

但这玩意太狠了,布局的人要拿自己的阳寿填进局眼。王耀躺在床上想,一个肯拿十年阳寿往里填的人,不会连三魂散了就完了这个常识都不懂。他懂。他比谁都懂。他还是做了,只有一种解释。

那三魂没散。

或者说,没散干净,卡在哪儿了。

王耀坐起来,开了台灯,掏出手机,给王嘉龙发消息。

我真的要买不起糯米了:龙龙,问你个专业问题。茅山术里头,僵尸怎么操作尸解成仙?

香港比英国快七个小时,那边是早上。王嘉龙的回复来得很快。

真龙天子:?

我真的要买不起糯米了:正经问。

真龙天子:操作不了。

真龙天子:僵尸是有魄无魂,尸解仙是带着完整神识借假脱真。一个连魂都没有的东西你解什么?解出来是个空壳。这就好比你问我,一辆没发动机的车怎么参加F1。它点火都点不了。

真龙天子:哥,你这个问题问得好外行。

王嘉龙说,僵尸的正经出路只有一条,超度。把七魄拆开,一道一道送走,肉身归土,了账。

王耀盯着手机,这小子说得对。问题确实外行。但……

王耀换了个问法。

我真的要买不起糯米了:假设。只是假设。一个人死了,三魂离体,但是因为某种原因没入轮回,卡在半道上。这种情况下,魂去哪儿了?怎么找?

这条消息发出去,对面沉默了一会儿。

真龙天子:你这个假设很具体啊。

我真的要买不起糯米了:学术讨论。

真龙天子:/Ok

王嘉龙这小子别的不行,茅山的偏门东西他是真钻研过。当年他跟着王耀在龙虎山学正法,学了一半嫌正法来钱慢,自己跑去搞茅山术,后来干脆下山,去了香港做销售,卖保险卖楼盘,业余给客户看风水,挣得比王耀这个正牌高功还多。

真龙天子:三魂离体不入轮回,卡在半道,这种情况叫滞魂。

王耀开始看王嘉龙发的东西。

第一魂胎光,主命。胎光是三魂里头最重的,它走得最早,正常情况下死后第一时间归天曹。但如果死的时候有大执念没了,了结了,胎光会被执念拽住,滞留在执念的对应物上。人死前最惦记什么,胎光就缠在什么上头。

第二魂爽灵,爽灵主灵智,爽灵轻,滞留的位置跟死的地点有关,一般不出死地周围。爽灵滞留久了会失序,开始重复死者生前的行为,夜里有人看见死者还在老地方出现,十有八九是滞留的爽灵在循环。

第三魂幽精。这个最麻烦。幽精认人不认地,它滞留的位置是死者生前感情最深的活人身边。幽精会跟着那个活人走,那人去哪儿它去哪儿,一跟能跟几十年。被跟的人自己没感觉,顶多觉得身上常年发沉,夜里多梦,梦里老有人背对着他。

找滞魂,三魂三个找法。找胎光,先查死者的执念,执念找到了顺藤摸瓜。找爽灵,去死地蹲守,子时打引魂灯,灯焰发青就是它来了。找幽精最简单也最难,简单在于不用找,它就在那个活人身边;难在于你得先知道那个活人是谁。

找齐之后用招魂幡收拢,三魂合一,再看肉身。肉身要是还在,七魄如果完整,理论上魂魄归位,人能回来。

全尸还魂。

真龙天子:你在英国到底在干啥。

王耀手指悬在屏幕上,琢磨了一下措辞。

我真的要买不起糯米了:先不说这个。说正事。我给你买了机票,下周三,香港直飞伦敦,国泰,商务舱。

真龙天子:???

我真的要买不起糯米了:你来一趟英国。来的时候带个东西,五帝钱面罩。要顺治到嘉庆的真五帝,铜钱品相要好,红绳要新编的。你认识深水埗那家做法器的,让他们赶出来。

五帝钱面罩这个东西,茅山镇尸的硬通货。

顺治、康熙、雍正、乾隆、嘉庆五朝铜钱,取的是国运最盛那一百多年的阳气,五枚钱按五方布位,红绳串编成面罩状,扣在僵尸脸上,专镇七魄里头最凶的尸狗魄。尸狗魄开窍在口鼻,面罩一扣,等于把它的嗅觉和咬人的能力一起封死。比紫符稳当,紫符靠的是王耀一个人的法力续航,五帝钱靠的是一百多年的国运,不吃电。

真龙天子:文物过不了海关。

我真的要买不起糯米了:你报关做好就完事了。

我真的要买不起糯米了:申报品名写手工艺品铜质装饰面具,附深水埗那家店的发票,单价写五百港币。清代民间流通币不在禁止出境文物目录里,你又不是带洪武通宝。海关要问,你就说是cosplay道具,万圣节快到了,英国人懂这个。

真龙天子:我不来。

真龙天子:下周我有好几个客户要签单。我飞英国一个星期,单子全飞掉了。你自己就是高功,搞超度随便啦。我出个远程技术指导,视频连线差不多。

我真的要买不起糯米了:龙龙,这个月的房贷我还没转。

对面安静了。一顿正在输入中。

王嘉龙那套房王耀首付出的大头,月供一万八,王耀承担一万五,王嘉龙自己出三千。

真龙天子:谈钱多伤感情。

我真的要买不起糯米了:是啊。你来英国陪哥一个星期,兄弟感情。机票我出,住我宿舍。顺便把你那些个客户的风水盘带过来,哥给你掌掌眼,怎样。

真龙天子:……

真龙天子:商务舱改头等舱。

我真的要买不起糯米了:商务舱已经是哥的极限了,再讨价还价降经济舱中间座。

真龙天子:/Ok

我真的要买不起糯米了:行。

真龙天子:到了伦敦你来接我。带牌子,写欢迎龙总莅临指导。

我真的要买不起糯米了:滚。

王耀放下手机,重新躺下。

要是隔壁那位的三魂真是滞魂——

死地,大概率就在这个学校里头,或者黑湖底下。爽灵可能就在某条走廊上……执念是什么,他不知道。得查这位生前的事。

至于幽精,幽精跟着死者生前感情最深的那个活人。

那个活人是谁,这个问题根本不用查。

王耀心想,难怪那家伙年纪看不出来,神情比骨相老那么多。一道幽精跟在身边跟了二十多年……这家伙睡得着才怪。

怪不得半夜还给他发消息呢。

Chapter 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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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机这件事,王耀盘算了好几天。

主要是去伦敦的钱谁出。

从霍格莫德到伦敦,魔法巴士单程十二加隆,往返二十四,俩人就是四十八加隆,折合两百四十英镑。这还没算到了伦敦之后的市内交通吃饭以及王嘉龙下了飞机必然要提出的各种消费需求。王耀把这笔账前后算来算去,心疼得不行。

算完王耀想通了。

这钱不该他出。

王嘉龙这趟来英国,干的是寻魂镇尸的活儿。寻魂镇尸这件事,往上追溯,源头是亚瑟·柯克兰。王耀给亚瑟写报告,分文未取,属于义务劳动。现在义务劳动升级了,要从理论咨询升级到工程实施,现在他们要从香港调专家,专家的差旅成本,按任何一个正常项目的财务流程,都应该走甲方的账。

虽然甲方根本不知道有这个项目(甲方更不知道项目标的就躺在乙方宿舍隔壁)。

但这不妨碍王耀去找甲方报销。

王耀给亚瑟发消息,措辞经过精心设计。

W.Yao:柯克兰先生,关于上次那份备案报告,有后续进展。我从国内请了一位这方面的专家,下周三抵达伦敦,希望对相关问题做进一步的专业评估。鉴于此事与项目的服务边界界定直接相关,我申请一次因公出差,目的地伦敦希思罗机场,行程一天,希望校方承担差旅费用。另外,专家本人不会移形换影,希望您能一同前往,提供交通支持。

这条消息王耀用豆包写了二十分钟。

亚瑟的回复来得很快。

A.Kirkland:可以。周三上午九点,行政楼门口集合。差旅按校方标准报销,请保留票据。

既然要报销,王耀这一下心情舒畅。

资本家的钱,不花白不花。

周三上午九点,王耀准时到了行政楼门口。

亚瑟已经在了,深灰大衣,手杖,胳膊底下夹着一份文件。看见王耀,亚瑟把文件递过来。

“出差申请表。你昨晚提交的版本,事由那一栏写的出差,太简略,我替你改成了东方玄学文化体验项目,外聘顾问引进与接洽事务。签个字。”

王耀接过来签字,一边签一边在心里头感叹。这家伙连帮人做假账都搞得这么专业。事由这一改,王嘉龙这趟私人救场,在霍格沃兹的行政档案里头就成了项目建设的正规一环,将来审计查到这一笔都挑不出错来。

“那位专家是什么背景?”亚瑟问。

“道门世家,茅山一派的。”王耀把表格递回去,“现在在香港做……风险管理。”

“风险管理。”

“对。各种风险都管。”

俩人移形换影到了伦敦。

落点在国王十字车站附近一条小巷。王耀这是第二次体验这玩意儿,胃里头照例翻江倒海,但这次他有经验了,提前两小时没吃东西,干呕了两下也就过去了。

从市区到希思罗机场坐的是麻瓜的机场快线,票是亚瑟买的,亚瑟买票的时候连眼睛都没眨,王耀在旁边看着,再一次确认了报销这个东西对一个英国行政人员消费行为的解放作用。

国泰那班机11点40落地。

俩人在到达大厅等。王耀本来按王嘉龙的要求在平板上写欢迎龙总莅临,柯克兰在旁边似笑非笑盯着,太羞耻了,王耀默默熄屏。

十二点过五分,到达口的人流里头出现了王嘉龙。

王嘉龙这个出场他是有设计的。

穿西装打tie。墨镜,金丝边,机场室内光线昏暗他也不摘。右手拉一只铝镁合金登机箱,左手拎一只黑色公文包,步速不快,下颌微抬,目不斜视,从一群穿优衣库摇粒绒的疲惫旅客中间穿过来,整个人散发着一种保险销冠的气场。

王耀看着这个造型非常难绷。

王嘉龙走到俩人跟前,站定,没摘墨镜。

“哥。”

“哎,龙龙……咳咳咳,嘉龙,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亚瑟·柯克兰先生,霍格沃兹发展与对外合作事务副主任,我现在这个项目的甲方,也是今天差旅费的出资方。”王耀转向亚瑟,“这位是王嘉龙,我弟弟,也是这次请来的专家。”

亚瑟伸出手。

“幸会。”

王嘉龙抬起一只手,慢条斯理地把墨镜摘了下来,折好,插进西装胸袋。然后他抬起眼,看亚瑟。

王耀在旁边脚趾抠地。

王嘉龙看的方式不礼貌。从脸开始,往下扫到大衣,再回到脸,最后停在眼睛上。

王嘉龙下山这些年签单签出来的火眼金睛,三秒看穿一个客户的预算上限。但他现在越看眉头拧得越紧。

亚瑟的手还伸在半空,眉毛挑起来了。

王耀在旁边咳嗽了一声。

王嘉龙这才伸手,跟亚瑟握了一下。一沾即收。

“柯克兰先生。”王嘉龙说,“久仰。”

“哦?王先生跟你提起过我?”

“嗯,提过。”

王耀干笑两声,赶紧把话题岔开,推着王嘉龙的行李箱往外走。“走走走,先出去,车票买好了,回去三个钟头,路上聊。”

机场快线回市区,然后从一个魔法部认证的公共飞路点走飞路网回霍格莫德,王嘉龙一个麻瓜身份的访客,移形换影带不了。飞路网是公用通道,访客凭学校开的接待函可以走。这一整套流程是亚瑟安排的,接待函都提前盖好了章。王耀不得不承认,跟行政口的人办事,流程上是真省心。

机场快线上,四人座,王耀和王嘉龙一边,亚瑟坐对面。

车一开动,王耀就开始忙活。

王耀先从背包里掏出一瓶饮料。“凉茶,加多宝,你下飞机肯定口渴了。”王嘉龙没接,看着窗外。王耀把凉茶搁在他手边的小桌板上。

王耀又七七八八掏出来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什么蛋挞充电宝小零食晕车贴,王嘉龙终于转过头来,看了一眼小桌板上那一排东西,又看了一眼王耀。

“哥。”王嘉龙说,“我三十一了。我在香港带八个人的团队。”

“乖乖好棒好厉害。”王耀竖大拇指。

王嘉龙不说话了。

亚瑟从上车起就没怎么说话,端坐在对面,手杖立在膝间,目光大部分时间落在窗外。这很正常,英国人在公共交通工具上的默认状态就是这样。不正常的地方在于,王嘉龙吃着蛋挞,目光也在窗外,但每隔一两分钟,这小子的视线会偶尔切到对面,在亚瑟身上打量一下,再假装看别处。

四五个来回之后,亚瑟开口了。

“王先生,你一直在观察我,有什么话想对我说吗?”

王嘉龙把最后一口蛋挞咽下去,擦了擦手,“首先,你这身大衣,Crombie的版型,料子至少是次顶级的羊绒混纺,但袖口磨损了,自己修补的,针脚很好。手杖,十九世纪的老货,银头有家徽,被摩挲得包浆很厚,传家的。综合起来,出身有底子,现金流一般,爱惜旧物,且不假手于人。在我们销售这一行,这种客户的画像叫守成型高净值,特点是钱很难掏,掏出来就是大单。”

“有意思。那有话要说的部分呢?”

王嘉龙不答反问。

“柯克兰先生,你最近睡眠不好吧。”

王耀在旁边,后槽牙咬住了。

“入睡难,多梦,白天没事,一到夜里身上发沉——”

“龙龙。”王耀在桌子底下踩了他一脚。

王嘉龙闭嘴了。

亚瑟微微眯起眼。

……

回霍格莫德的飞路网,王嘉龙直接从壁炉里头滚出来,扶着墙干呕了半分钟,王耀不得不一直帮他拍背。

亚瑟在旁边递了一块手帕,王嘉龙摆摆手,没必要。

到了国际宿舍楼,亚瑟的行政效率开始展现。

804那间房本来是空置的备用客房,亚瑟提前一天就搞完了全套流程。三人到了八楼,亚瑟从公文包里头掏出一只文件夹,按顺序往外递东西:访客登记表一份,已盖章,临时门禁卡一张,有效期七天,宿舍楼消防疏散图一张,公共厨房使用守则一份,最后一张纸是费用说明,客房住宿费每晚两加隆,已列入外聘顾问引进与接洽事务科目,由项目预算承担。

“换句话说,”亚瑟把文件夹合上,“你住宿免费,但是请在退房时保持房间原状,损坏赔偿条款在登记表背面。”

王嘉龙接过门禁卡,“柯克兰先生,办事很周到。”

“职责所在。”亚瑟说,“二位先安顿。王先生,明天上午项目例会,十点,别迟到。”

亚瑟转身要走。走了两步,王嘉龙在后头叫住他。

“柯克兰先生。”

亚瑟回头。

“留个生辰。年月日,时辰你要是记得最好,不记得也行。”

亚瑟报了。年,月,日,连时辰都报了。

王耀心想这家伙今年果然44了!好那个……

亚瑟走了。走廊里头只剩兄弟俩。王嘉龙拎着箱子,看着亚瑟消失在楼梯口。

王耀转身去开门。

806的门一开,屋里头那位难民就竖起耳朵。

阿尔弗雷德这几天在王耀屋里已经形成了完整的生活生态。地铺打在窗户底下,王耀给他弄了两床褥子,把窝垫得软软的,记忆枕也让给他了,睡袋是他自己从美国带的,印着星条旗。地铺旁边是生活区,几罐红牛,一袋薯片,电视搬过来了,PS5搬过来了。整个屋子被他经营出一种长期避难的气象。

阿尔弗雷德看见王耀身后跟着个穿三件套的陌生人,愣了一下,起身,很有礼貌地伸手。

“Hi! Alfred F. Jones,808的,但是我现在住这儿,因为我床上躺着一个——”

“龙龙,这是阿尔弗雷德,我跟你说过的,邻居。”王耀打断他,“这是我弟弟,王嘉龙,香港来的,专家。”

王嘉龙跟阿尔弗雷德握了手。握的时候王嘉龙的注意到,他身上牙印的位置还有一圈淡淡的青痕没褪干净。

“被咬的就是你?”

“是我。”阿尔弗雷德很坦然,撸起袖子展示,“Yao给我清的毒,我烧了一晚上!居然没死掉,真的太厉害啦。”

王嘉龙点点头,把西装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

兄弟俩进了808。阿尔弗雷德没跟进来,他在806门口探了个头,说他就不进去了,他跟他的床之间需要一段冷静期。

808里头的格局没变。那东西躺在床上,安安静静,就是睁着眼睛有点吓人。

王嘉龙走到床边,站定,低头看。

“这张脸。”王嘉龙的手指朝床上点了点,又朝楼梯口的方向点了点,“刚才那位。”

王耀点点头,“估计是亲戚。”

“符是你画的?”

“肯定啊,难道是隔壁大金毛吗。”

“画得可以,贴得不行。”王嘉龙伸出手指,虚虚地比了一下符的边缘,“压不住啊,这东西。”

“所以才叫你带面罩。”

王嘉龙站起来,从登机箱里取出一只锦盒。锦盒打开,里头垫着红绒布,五帝钱面罩端端正正卧在中间。

这只面罩做得讲究。顺治通宝、康熙通宝、雍正通宝、乾隆通宝、嘉庆通宝,枚枚包浆温润,字口清晰。红绳是新编的,编的是七星结,钱按五方布位串在绳网里头,顺治居中镇额,对应中宫戊己土,康熙雍正分列两颧,镇东西,乾隆嘉庆坠在下缘,正好覆住口鼻。整张面罩展开,五点连线,一个标准的五方阵。

王嘉龙托着面罩,先在那东西脸上方比了比位置,口中念了一段短咒,念完,双手把面罩覆下去。

五枚铜钱贴上皮肤的瞬间,床上那东西的喉咙里头发出漏气一样的动静。然后慢慢安静下来。

王嘉龙伸手探了探面罩边缘的贴合度,又把红绳在那东西脑后收紧,打了个结。

“成了。”王嘉龙拍拍手,“尸狗魄开窍在口鼻,五帝钱压口鼻,不会再咬人了。”

兄弟俩回了806。

阿尔弗雷德已经给王嘉龙泡好了一碗面,卧了个蛋,很有眼力见地双手奉上。王嘉龙接了,道了谢,坐下,吃了两口,把碗放下了。

他从公文包里头抽出一沓红格子纸和一支笔。

“刚才那位的八字,我现在排。”

“现在?面都不吃完?”

“吃不下。从机场到现在,我一直在想一件事。”

王嘉龙在红格子纸上把亚瑟的生辰排开,起四柱,标纳音,飞神煞。排到年柱的时候他的笔停了一下,皱眉,重排了一遍,数字没错,接着往下走。

排完亚瑟的,他另起一张纸。

王耀凑过去看了一眼,看见那张纸上排的八字,眼熟。

“这是你的八字。你在干啥。”

“债盘。我觉得不太对劲。”

要看两个人之间的因果,就要合盘。把两个人的四柱并排,先看年柱纳音的生克承负,再入三世宫。能查前世的六道去向和六亲位分。

王嘉龙两张纸并排铺开,拿笔在两个年柱底下各画了一道线,又在纳音那一栏画了个圈,然后从公文包里头翻出一本巴掌大的旧册子,翻到某一页,手指顺着竖排的小字往下捋,捋到一行,停住。

王嘉龙抬起头的时候,脸色不太好。

“我跟柯克兰,因果太大了。”

王耀心里咯噔一下。“多大。”

“我的年命纳音属木,他的属土。土本来克不了什么木,但是合盘看的是承负,木克土,克得死死的,而且我这道木的根扎在他那道土里——纳音里头管这个叫木托于土,克中带养。这种结构在债盘里头只对应一种六亲关系。”

王嘉龙的手指点在那本旧册子摊开的那一页上。

“再看三世宫。我的年命入宫,落在受荫位。他的年命入宫,落在施荫位。受荫对施荫,这两个宫位对上,前世只有一种位分——”

王嘉龙顿住了。

“说。”王耀说。

“父子。”王嘉龙说,“他是施荫的那一方。”

“你的意思是,前世,他是你——”

“爹。”王嘉龙说,“前世他是我爹。而且不是普通的父子,债盘上挂着承负,他欠我的。施荫位带亏字纹,意思是前世这个当爹的,荫没施到位,半道断了。具体怎么断的,盘上看不出来,无非那几种,早亡,离散,或者亏待。父债未清,承负不灭,这笔债跟着两边的转世走,转到哪一世,两个人就在哪一世碰上,碰上了就纠缠,纠缠到债清为止。”

王嘉龙把笔搁下,靠回椅背,揉了揉眉心。

王耀其实很想笑。但一直在掐大腿。

阿尔弗雷德小心翼翼地开口:“Yao,出什么事了?”

“没事。吃你的面。”

王嘉龙把那本旧册子合上,收回公文包,顺手把那碗坨了一半的面拉回自己跟前,接着吃。吃了两口,王耀看他心情不好,准备转移话题,“龙龙呀,明天上午我们那个项目例会,十点。”

“嗯。”

“见了你爹,态度放尊重点。”

“滚。”

Chapter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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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耀开学咯。

上周日晚上,王耀的房门底下被塞进来一折羊皮纸。展开一看,国际硕士项目课表,他的名字,他的学号,一周五门课,排得满满当当。课表底下还附了一行小字:首周课程含学期安排说明,缺席者视为自动放弃相应学分,补办手续费五加隆。

王耀一看要收钱,立刻确认了这份课表的出处。这个收费颗粒度,全校只有一个部门做得出来。

周一早上八点,王耀的第一节课。

古代如尼文研究,国际硕士必修,行政楼东侧的小教室。王耀出门的时候,阿尔弗雷德还在地铺上睡着,小毯子拉到下巴,呼噜打得很匀。这小子的课在周五,进修生课少,一周就两个全天,剩下的时间按他自己的说法叫自主训练,按王耀的观察基本自主训练的时候在打游戏。

804那屋的王嘉龙倒是起了,正在公共厨房用微波炉打三明治,看见王耀背着包出门,扬了扬下巴。

“上学去?”

“上学去。”

“哥,你这个岁数背着书包赶早八,我心里很复杂。”

“你十点钟到柯克兰办公室,别迟到。”王耀说,“还有,昨晚跟你交代的事,再给我重复一遍。”

“僵尸在808的事不提。五帝钱面罩的事不提。一切信息的口径是:我根据我哥提供的二手资料做远程推演,人在香港,什么都没见过,什么都没碰过。”

“很好。”

“我是销售。守口径是我的基本功。你应该担心的不是我说漏嘴,是他万一问深了,你应该怎么办。”

王耀摇摇头,走了。

第一节课没什么重要的东西。

古代如尼文的授课教授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苏格兰口音比较重,王耀总想起哔哩哔哩上那个“STEVE,我以为你死了!!!”那个马的meme,然后想了一节课的马。第一节课的内容是这学期的安排:十二周课程,弗萨克如尼字母表,如尼文的魔法激活原理,期中一篇论文,期末一场闭卷。第二周开始留作业,第一份作业是把二十四个基础如尼字母的形、音、义抄录并附注释。老太太特意强调,注释要用自己的话写,她教了四十年课了,学生从图书馆哪本书上抄的她一眼就能看出来。

老太太越讲越激动,拖堂了。学期安排讲完,她又即兴展开讲了二十分钟如尼文研究现状,核心论点是反对学生用翻译咒偷懒。讲完一看表,九点五十。

王耀收拾东西的手都是抖的。

十点,柯克兰办公室,项目例会,王嘉龙在场。这三个要素单独拿出来哪个都不可怕,组合在一起就是个炸药包,他弟弟,一个嘴上没有保险栓的销售,单独跟亚瑟·柯克兰共处一室,每多一分钟,口径崩盘的风险就涨一成。

王耀背着包,一路飞奔。

九点五十八,王耀冲到办公室门口,喘了两口气喘匀了,敲门。

“进。”

王耀推门进去。

办公室里头,王嘉龙已经到了,坐在客座上,三件套穿得一丝不苟,公文包搁在膝头,坐姿端正,表情专业。亚瑟坐在办公桌后头,两人中间的桌面上摆着两杯茶,看起来气氛尚可。

王耀松了口气。前世父子果然是有点说法的,坐姿都一模一样。就是王嘉龙有点像卖保险的。而柯克兰有点像打官司的。

亚瑟抬眼看他,王耀手里还攥着那卷课表和第一节课发的讲义,羊皮纸卷,封面上印着课程名。

亚瑟的眉梢动了一下,“古代如尼文?你选修了这个?”

“必修。”王耀把羊皮纸卷放下,在另一张客座上坐下,“国际硕士都得上。怎么,这课有什么讲究?”

“没什么讲究。”亚瑟说,“我读书的时候,这是我成绩最好的科目。N.E.W.T.评级O。如尼文是少数靠逻辑和勤奋就能学好的魔法学科。我一直认为它被严重低估了。”

“那正好。”王耀说,“第二周有作业,二十四个基础字母,抄录加注释,注释还不能从书上抄。你回头帮我看看。我一个写汉字的,那些字母在我眼里长得都一样,横不平竖不直的。”

亚瑟点头了。

“可以。”亚瑟说,“周四下午我有空。你把作业带来,注释先自己写,写完我帮你修订一遍。”

这个痛快劲儿,王耀心想,逮着了。

寒暄完毕,亚瑟把茶杯往旁边挪了挪,进入正题。

“嘉龙刚才已经把基本的理论框架跟我介绍过了。”亚瑟说,“为了避免信息损耗,我希望他当着你的面,再完整地讲一遍。我有几个问题,需要你们二位同时在场的时候问。”

王耀看了王嘉龙一眼。

王嘉龙会意,把茶杯放下,从公文包里头抽出几张红格子纸,在桌上铺开。这小子进入工作状态的时候,整个人的气质会切换,市侩收起来,换上一种谈大单的沉稳。

更像卖保险的了。

王耀双手交叠,努力绷住。真是完蛋了,他就是容易在严肃场合难绷。

“柯克兰先生,那我从头讲。”王嘉龙说,“先说结论:我哥那份报告,结论没错,但是有一个例外情形他没写。当然,他很专业,这一点我可以保证,不过,那个例外在正统道门的典籍里头不存在,只在茅山的旧籍里头有记载。我管这个例外叫——死者苏生的窄门。”

王耀咬住脸颊,闭上眼。忍住。

“人死之后三魂离体,入了轮回,就完了。这个‘完了’有一个前提:三魂正常走完流程。胎光归天曹,爽灵幽精各归其位,轮回的门一关,神仙没辙。但是流程这个东西,既然是流程,就有卡住的可能。”

“三魂卡在半道上,不入轮回,茅山叫滞魂。滞魂的成因,旧籍里头归了三类。第一类,横死,死得太急,三魂没来得及列队,散得乱了。第二类,执念,死者生前有大事未了,胎光被那件事拽住,走不脱。第三类,外力,有人不想让他走,用术法、阵局,或者某种代价,把魂留在了轮回门外。”

亚瑟下意识握紧手指。

“三魂滞而不散,七魄存而不离,肉身全而不腐——这三个条件同时满足,死者苏生的窄门才算开了一条缝。茅山管这个叫全尸还魂。”王嘉龙伸出三根手指,“三个条件,缺一不可。缺了肉身,魂回来没地方住,只能做孤魂。缺了七魄,肉身是死的,魂进去也带不动,跟把发动机装进报废车一个道理。缺了三魂,七魄护着的肉身就是个空壳,会动,但没有神识——这种东西我们叫僵尸,正经出路只有超度。”

“全尸还魂的操作,分四步。第一步,验尸,确认肉身和七魄的状态。第二步,寻魂,三魂三个去向,胎光是执念所在,爽灵守死地,幽精跟着活人,一道一道找。第三步,聚魂,用招魂幡把找到的三魂收拢合一。最后引魂归窍,选日子,布坛,把合一的三魂引回肉身,跟七魄对接。四步里头最难的是第二步,寻魂。三魂滞留的时间越长,魂体越淡,越难找。基本上超过七天就希望渺茫了,十年就更,呃,目前旧籍里头目前没有成功记载。”王嘉龙想了想,“注意,我说的是没有成功记载,不是说不可能。茅山旧籍的态度是存而不论。”

过了足有半分钟,亚瑟开口了。

“我有一个问题。”亚瑟说,“假设——所有的讨论都基于假设。假设存在这样一个案例,死者亡故超过十年,远超过。按你的理论,三魂可能滞留,也可能早已散尽入了轮回。这两种情形,后续的操作和结果天差地别。那么,在投入任何成本之前——”亚瑟闭了闭眼,“要如何验证?如何确认魂还在,还是已经不在了?”

王耀小心观察亚瑟的脸色。

“验证的法子,有。”王嘉龙说,“而且,柯克兰先生,验证的对象,不用去找。”

亚瑟看着他。

“其实你身边就有一个鬼,一直跟着你。”

王嘉龙继续说,“跟了你有些年头了。我昨天在火车上看见的。我不知道那是不是你要找的人。死人的幽精会跟着活人,跟的是死者生前感情最深的那一个,至于跟着你的是谁,我隔着看不出名姓。”

“但是你想见他的话,有一个法子。”

王嘉龙看着亚瑟的眼睛。

“观落阴。我可以帮你下去,见一面。”

这句话说完,亚瑟的脸一寸一寸白了下去。

亚瑟的嘴唇动了一下。

没有声音出来。

他又试了一次。这一次有声音了——

“什么时候。”

Chapter 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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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定在当天晚上。

王嘉龙本来想押后两天,说观落阴要挑日子,最好赶上阴历的双日,子时下阴,卯时回阳。

结果亚瑟说今晚。

王嘉龙看了他前世的爹那个样子一会儿,改口说,今晚也行,今晚阴历十六,月满气足,凑合能用。

地点定在804。

804是王嘉龙的临时客房,胜在干净,主要没人长住过,屋里头没有积攒的活人气息,做这种法事干扰最小。

晚上十一点,四个人在804集合。

王嘉龙和王耀已经布置了一个钟头。

屋子正中的书桌被挪到了墙边,腾出来的空地上摆了一把椅子,椅子朝南。椅子前方两步,一只从厨房借来的不锈钢盆,盆里铺了一层香灰,香是王耀贡献的,他从北京带的盘香,本来是留着自己屋里安神用的,今晚全烧了,给阿尔弗雷德呛得把窗户大开通风了好久。香灰里立着三炷香,插在半碗生米里头。米也是有讲究的,要生米,熟米不行,生米有生气,给下阴的人当锚点。

椅子两侧的地面上,王嘉龙用朱砂画了两道符,左边一道镇魂,右边一道引路。符的笔法跟王耀的不一样,王耀的符圆转,他的符笔笔见棱角,茅山一路的狠劲全在笔锋上。

亚瑟坐在那把椅子上。

这个人换了一身衣服来的,没穿白天那身行政套装,换了一件深色毛衣。坐姿还是那个坐姿,背挺直,手放在膝上,看起来规规矩矩的。王耀转开眼。

王嘉龙一边往那只不锈钢盆里头续香灰,一边给亚瑟讲流程。讲到一半,他忽然意识到一个根本问题没交代,停了手。

“柯克兰先生,在开始之前,我得先给你补一堂基础课。不然你下去之后,看见什么都不知道自己看的是什么。”

王嘉龙在亚瑟对面蹲下来,捡了根烧剩的香棍,在地上的香灰里头画。

“人,活人,是魂魄合一的东西。三魂主神识,七魄主肉身。这两套系统拼在一起,才是一个完整的人。人一死,这两套系统拆伙,各走各的路,这就是生死常态。”

香棍在灰里头画了一道竖线,把灰面分成两半。

“拆伙之后,出岔子的情况有两种,正好是一对镜像。”

“第一种,魂留下了,魄散了。三魂滞在阳世,没有肉身,没有七魄,这种东西就是鬼。鬼有魂无魄,你跟它说话它听得懂,它跟你说话你也听得懂。但它没有肉身的那一套,你们学校那位脖子剩一半的爵士,就是这一类。”

香棍移到灰面的另一半。

“第二种,反过来,魄留下了,魂走了。七魄护着肉身,肉身不腐,会动有本能,饿了知道找活气,被打知道躲——但是没有神识。你对着它喊它生前的名字,它没反应,这种东西,就是僵尸。”

“鬼有魂无魄,僵尸有魄无魂。”王嘉龙用香棍在两半灰面中间点了点,“一个有里子没壳,一个有壳没里子。你今晚要见的,是前一种,准确说,是前一种的三分之一。幽精,三魂里头主情的那一道。它不是完整的鬼,只是一道魂,所以它比鬼更淡更弱,平时连显形都做不到,只能挂在活人身上,跟着你走。”

“观落阴,落的就是这个‘阴’。它太弱,请不上来。我得把你的神识送下去,送到阴阳的夹缝里头,你们在那儿见面。说白了,它上不来,你下去。”

亚瑟听完,问了一个问题,“我下去之后,我的身体——”

“你的身体留在这把椅子上,我看着。”王嘉龙说,“你的神识下去,跟你的肉身之间连着一道气,行话叫命缕。命缕在,你随时能回来。我的工作就是看着这道命缕,香烧三炷,三炷之内必须回阳。这是规矩。神识离体太久,命缕会细,细到一定程度就断了,接不回来。”

“接不回来会怎么样?”

“你就成了我刚才说的第一种。”王嘉龙看着自己前世的爹,表情复杂。

亚瑟点了点头,没再问。

王耀和阿尔弗雷德缩在屋角。

阿尔弗雷德本来在806打游戏打得好好的,听说今晚要开一个跟死人见面的会,特别好奇,非要跟来,结果来了之后他就后悔了。

804的灯全关了,只点了一盏油灯,搁在地上。香烧起来之后,满屋的烟在低光里头浮着,一层一层。

王耀蹲在墙角,看着他弟弟做最后的检查,忽然觉得后脖颈有点凉。

来了。

王耀小声问旁边:“老琼,你怕吗?”

阿尔弗雷德摇摇头。

摇完头,这小子的手默默伸过来,抓住了王耀道袍的袖子。然后他往王耀这边挪,蹲在他旁边。

椅子上的亚瑟把这一幕看在眼里了。

这个人今晚脸色一直不好,从上午开始,血色就没全回来过。但是看见墙角那两个缩成一团的活宝,他的嘴角还是没绷住。

“王先生,”亚瑟说,“道士也会害怕这个吗?”

“当然啊!”王耀理直气壮,“我们这行守的第一条规矩就是怕。不怕的早死了。你见过哪个老电工不怕电?”

亚瑟笑了一下。

“有道理。”

王嘉龙检查完毕,直起身,在亚瑟面前站定。

“东西带了吗?”

亚瑟从毛衣口袋里头,取出一张照片。

“观落阴见魂,要有引子。”王嘉龙接过照片之前,先解释,“阴间不认脸,主要靠执念。你拿着你们两个人的照片,你看着它,心里头想着他,这道执念就是路标。你的执念有多深,他找你就有多快。”

王嘉龙把照片放在亚瑟的掌心,让他双手捧着。

然后王嘉龙取出一条红布。

“我现在蒙上你的眼睛。”王嘉龙说,“蒙上之后,听我的口令。我念什么,你不用懂,也不用跟着念。你只需要做一件事,看着你眼皮里头的黑,在黑里头走。一开始什么都没有,不要急。走着走着,黑里头会出现一条路,有路就顺着路走。看见桥,过桥。看见门,等着,门会自己开。”

“我们有三炷香的时间。”王嘉龙最后说,“第一炷烧完我会敲一声盆,提醒你时间。第二炷烧完敲两声。第三炷烧到一半,不管你见没见着,我都拉你回来。”

亚瑟坐直了。

“开始吧。”

王嘉龙伸出双手,把那条红布在亚瑟眼睛上蒙好,绕到脑后,系紧。

油灯的火苗矮了一截。

满屋的香烟开始朝着那把椅子聚。

王耀蹲在墙角,袖子被阿尔弗雷德抓着,自己的眼睛却不受控制地往亚瑟胸口那张照片上瞟。

距离三四步,油灯的光很弱,但照片是亮面的相纸,月光从帘缝切进来那一条正好扫过它的边角。王耀眯起眼,借着这点光,看清了。

照片上是两个人。

左边那个是亚瑟。年轻一些的亚瑟,可能二十出头,金发,眉眼跟现在一模一样,连那种端着的站姿都一模一样。

右边那个——

王耀下意识屏住呼吸。

右边那个人,跟左边的亚瑟,一张脸。

骨相完全相同,眉弓、鼻梁、下颌,分毫不差。不同的全在皮肉之外,一头粉发,软软地翘着,眼睛是淡蓝色的。笑容大,开朗明亮。他一只胳膊整个搭在亚瑟肩上,身体歪着,半个人的重量都挂在他兄弟身上,另一只手朝着镜头比了个胜利手势。

王耀认得这张脸。

他此刻就在隔壁808,脸上罩着红绳编的五帝铜钱,目光呆滞,一动不动。

王耀回不过神。

笑得这么明亮的一个人。

怎么就变成了那个样子。

Chapter 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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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是双生子。这件事他很少对人说起,说起的时候用的也都是过去式。奥利弗比他晚出生几分钟,这几分钟在产房里差点要了奥利弗的命,脐带绕颈,皮肤青紫,一直不哭,大概就是这样的原因,奥利弗的童年是在床上度过的。

发烧,咳嗽,出疹子,巫师能得的病他得了一遍,麻瓜能得的病他也得了一遍。家里人提起奥利弗,总觉得他是个小麻烦。只有奥利弗自己不这么认为。他躺在床上也在笑,烧到三十九度也在笑,他对一切都好奇,问题多到让家庭教师辞职。亚瑟七岁的时候就懂得了在走廊上加快脚步,因为放慢一步,那个讨人厌的声音就会从门缝里追出来:亚蒂,亚蒂,外面在下雪吗。

十一岁那年他们一起入学。

分院帽扣在亚瑟头上,立刻喊出格兰芬多,这个家族的血统在帽子那里没有悬念,七代人,不是格兰芬多就是斯莱特林,族谱上两种颜色交替排列,红与绿,勇气和谋略,这顶帽子从无意外。然后帽子扣在奥利弗头上,分院帽思考了很久,最后喊出了赫奇帕奇。

赫奇帕奇的长桌爆发出欢呼,他们什么都欢呼。

亚瑟坐在格兰芬多的长桌边,看着他的双生弟弟从凳子上跳下来,蹦蹦跳跳地奔向獾的旗帜底下,笑得满堂生辉,浑然不知自己刚刚成了家族信件里持续一整年的痛心话题。

亚瑟在那个瞬间决定了一件事,并且把这个决定执行了七年:在学校里,他不认识这个人。

这并不难做到。他们不同学院,不同课表,连长相都在迅速失去关联,奥利弗管不住自己的嘴,什么都喝,交换来路不明的魔药,喝了变色的,喝了发光的,喝了据说能听懂猫头鹰说话的。二年级那年他喝下某种混合物,一夜之间头发变成了粉色,眼睛淡成一种透明的蓝,去了好几次医疗翼也没变回来。他对着镜子研究了一个早晨,然后宣布自己很满意。从此双生子里再没有人认得出他们是双生子。亚瑟对此感到的轻松多于其他。

很多人对亚瑟说过,你不像格兰芬多。

你谨慎,刻薄,骨子里其实是斯莱特林,或者拉文克劳,反正不是狮子。多半是分院帽那天出了错。对这种话,亚瑟一律耸耸肩。勇气在他这里并不等于鲁莽,很多人无法理解这一点。

亚瑟的路非常规矩。级长,男学生会主席,N.E.W.T.七个O,毕业即入魔法部。柯克兰家所有人都是这样的,除了奥利弗。

奥利弗的作业永远做不完,永远在补考的边缘,跟一群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韦斯莱家那对开玩笑商店的、厨房里的家养小精灵、禁林边上来历不明的草药贩子。每一次有人在公共休息室念出赫奇帕奇又被扣了二十分,亚瑟不用猜就知道多半又是奥利弗。

他不替奥利弗兜底。一次也没有。说得更诚实一点,他乐于看奥利弗被扣分。

可是回家之后亚瑟没办法避开奥利弗了。

在家的那些年,雷雨夜,他的窗子会响。奥利弗怕打雷,从小怕到大,病弱的孩子的恐惧没人当真,他的房间和奥利弗的房间在家族城堡的两头,这段路怎么走的,走了多少年,用了什么咒语奥利弗才能翻进他的窗子,亚瑟从来没问出答案。那个人翻进来,带着一身雨气,理直气壮地钻进他的被子,把一台麻瓜的随身听塞到两人中间,一边耳机分给他。奥利弗迷恋麻瓜的一切,唱片,电池,会转的小齿轮。被子里黑而暖,雷声被音乐挡在外面,奥利弗的脚很凉,总要伸过来取暖。

亚瑟不喜欢抱住他。这是事实。被窝那么窄,两个一样大的身体,胳膊没有地方放,抱住是最合理的姿势,但亚瑟不。

但奥利弗总是凑上来。一夜一夜。亚瑟醒着,在雷声的间隙里数着他的呼吸,直到自己也睡着。

他从来没有抱过他。一次也没有。

……

眼前一片漆黑。

没有上,没有下。亚瑟在黑里走,红布底下的黑比任何夜晚都完整。

奥利?

声音落进黑里,连回声都没有。这两个音节离开他嘴唇的瞬间他自己听出来了,他有二十八年没有叫过这个名字,他的舌头已经不会了。

他开始走。越往前,脚下越沉,凉意从脚踝漫上来,漫过膝盖。他走进了水里。水黑得彻底,他什么也看不见,他想起黑湖,想起湖底,自己一个人潜下去的那么多次,每一次浮上来都告诉自己这是最后一次。亚瑟快走几步——

“亚瑟。”

他僵在原地。

霍格沃兹保卫战前夕。城堡疏散未成年学生和非战斗人员的那个晚上,亚瑟在级长宿舍收拾东西,他的行李里是绷带和魔药。奥利弗站在门口。奥利弗不该在这儿,非战斗人员,名单上写得清清楚楚,等下就得跟着疏散的队伍滚回家。

我也会一起回去的。亚瑟是这样对奥利弗说的。你等下跟队伍走,回家,我处理完这边的事也会回去。圣诞节带你去看麻瓜的唱片行。这句话他后来翻检过千百遍,他当时是不是知道这句话是假的?他当时是不是已经决定留下来战斗,他是不是用一句假话把奥利支开——千百遍,没有结论。后来他只确定一件事:那句话是个错误。不该说我也会回去,该说的是别的,该说的是任何别的。

奥利弗没走。奥利弗磨蹭,找借口,他总是这样,他说他的甲虫还在温室,他的磁带落在地窖了,十一点了还在城堡里晃。亚瑟在楼梯口堵到他,那时候城堡的气氛已经很紧张了,亚瑟的耐心在那种气氛里烧光了,他指着奥利弗的鼻尖,说了非常过分的话。

“你这个白痴!!奥利弗!!你这个白痴!!无可救药的没用的东西!!你留下来能干什么,你活了十六年没有一件事做对过,你从来都是一个该死的负担,你自己没意识到这一点吗?你一直在给所有人添麻烦!你最好,最好给我滚回家去。”

你这个没用的白痴。

如果他能知道那是他对奥利弗说的最后一段话,他绝对不会——

绝对不会什么?这个句子他二十八年没有补完过。绝对不会骂他?绝对不会用那些词?还是绝对不会松手,绝对不会放他离开视线,绝对会亲手把他塞进疏散的队伍,看着他走出城堡的结界?哪一个绝对不会能换他回来,他愿意拿出他的一切,他的一切。

西侧城墙。

红的,绿的,声音和光线全都糊在一起。亚瑟在防御线上拖伤员,一个,两个,一道爆炸把他掀翻,额头开了,血灌下来,蒙住半边脸,他用袖子抹,抹不干净,左眼里的世界从此是红的。就是在那片红里,他看见了那个不可能出现的颜色。

后来的事亚瑟完全记不清楚。他朝那边跑,有人撞他,他摔倒,爬起来,半边脸的血让所有的光都晕开,他大概一直在拉扯谁的身体,拉扯,喊,他不记得自己喊了什么,战场已经完全混乱了,他手里拖着一个人,朝着掩体,拜托你,拜托你,Episkey,Episkey,Episkey,他的奥利坐在那儿,一动不动,Episkey,Episkey,血从额角流进嘴里,他低下头,借着咒语的光……别这样……Oliver,Dont do this to me,Episkey,Episkey……

亚瑟后来想,自己确实是格兰芬多。分院帽没有出错。他有勇气,可他的勇气没能救回奥利弗。

“Arthur.”

黑暗的水里,那个声音又叫了他一次。这一次很近。有什么东西从黑里浮出来,朝他伸过来,一双手,他认得。亚瑟在水中挣扎着向前,伸出自己的双手——

指尖碰到了。凉的。

水从中间涌过来。

亚瑟没能拉住那双手。

Chapter 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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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炷香烧过一半的时候,王嘉龙的脸色变了。

王耀看他这样,“怎么了?”

“不知道。”

香又矮了一截。按规矩,第三炷烧到一半,不管见没见着,必须回阳。王嘉龙不等了。他站起身,抽出一面小幡。幡一尺来长,白布,面上画着符,好,上招魂幡了。

“都别出声。”王嘉龙说,“接下来不管看见什么动静,谁也不许碰他,谁也不许碰我。”

王嘉龙左手举幡,右手两指并剑诀,口中起咒,往前一引。

椅子上的亚瑟手指动了一下。

按理说成了。命缕受咒,顺缕归窍,神识被原路拽回来,下阴的人睁眼回阳,流程到此结束。王嘉龙松了口气,伸手去解那条红布。

红布解下来。

亚瑟的眼睛是睁着的。

睁着,只有眼白。阿尔弗雷德吓了一跳,往王耀身后躲。王嘉龙一看,他胸口有起伏,呼吸是有的,王嘉龙两根手指搭上他的腕,数了五息,脉是有的,太好了,他前世的爹这辈子没给他弄死,不过……

“不对。他不肯回来。”王嘉龙的剑诀又起,“他在那头看见什么了,看住了舍不下。王耀,帮我——”

王耀没听他说完,一个箭步上去,胳膊抡圆了,一记大耳光扇在亚瑟脸上。

这一巴掌扇得货真价实。王耀修习的时候也锻体,手劲惊人,一巴掌落在亚瑟左脸上,声音脆得整个804嗡了一下,墙角的阿尔弗雷德浑身一哆嗦,呲牙咧嘴。

亚瑟的脑袋被扇偏过去。

他满脸是泪,醒来的第一个表情是困惑。

王耀松了口气。

“看见了吗。”王耀问。

亚瑟呆愣着,慢慢点了点头。点完头,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左脸,摸到那个巴掌印。

“刚才,是谁——”

“我。”王耀承认得很坦荡,“惊神归窍,救命的巴掌。”

事后,王耀去公共厨房开了火。

哎,人受了大惊,神虚气浮,这种时候不能让他干坐着,得喂热的。热汤热面下肚,阳气从胃里头升起来,神才能落回实处。这些都是借口,主要是他饿了。儿子也饿了。阿尔弗雷德在旁边跟着,忙前忙后洗青菜,从冰箱里拿鱼丸和虾滑。

凌晨一点的公共厨房,亚瑟坐在厨房那张公用长桌边上,脸上的泪擦干净了,巴掌印擦不掉,五根手指头印得清清楚楚,在厨房惨白的灯光底下红得很有存在感。

阿尔弗雷德绷不住了。

这小子从804出来就一直在绷。亚瑟·柯克兰,全体学生的财务噩梦,此刻顶着一脸泪痕和一个大巴掌印,坐在学生宿舍的公共厨房里等一碗泡面。这个画面的杀伤力对阿尔弗雷德来说超标了。他坐在长桌另一头,腮帮子绷得发酸,嘴角压了又压,没忍住,阿尔弗雷德觉得这一刻非常值得纪念,干脆把手机从兜里摸出来,搁在桌沿,屏幕朝自己,假装看消息。手机抬起一个很刁钻的角度。阿尔弗雷德自以为这套动作行云流水,毫无破绽,以前偷拍教授板书的手法,练过的。

他按了快门。

“咔嚓。”

手机没关静音。

阿尔弗雷德保持着举手机的姿势,僵在原地。大脑在飞速运转,运转的结果是他又按了两下快门,咔嚓,咔嚓,然后举着手机环拍了一圈厨房,拍了灶台,拍了锅,拍了天花板,营造出一种我在记录留学生活的氛围。

营造完,放下手机,若无其事地看向窗外。

“Yao,有没有什么我可以帮你的呀?我要不要再洗一点青菜呀?我们四个人够吃吗?现在只有一点点耶?”阿尔弗雷德伸着懒腰走到王耀身边,人在尴尬的时候就会很忙。

亚瑟看了他一眼。

阿尔弗雷德开始吹口哨。无事发生。

面好了。

四碗面端上长桌,一人一碗,鱼丸虾滑,还撒了葱花,葱是王耀在窗台上水培的,就长出来那么几根,今晚全剪了。四个人围着长桌坐下,凌晨一点十分,国际宿舍楼公共厨房,热气从四只碗里升起来。

王嘉龙坐在亚瑟斜对面。

这小子从坐下起就不太对劲。吃面吃得心不在焉,筷子在碗里头搅,目光时不时地往斜对面飘,飘过去,又收回来,收回来,又飘过去。他看亚瑟的眼神很复杂。

王耀知道他在混乱什么。

王耀心想,既然柯克兰是王嘉龙前世的爹,那四舍五入也算自己的表爹,他今晚把表爹扇了,儿子抽爹巴掌,现在爹顶着巴掌印跟两个儿子坐一桌吃泡面,这个伦理关系王耀目前有点消化不了。

不过,现在王嘉龙有个前世的爹,那他清明节怎么办。

王耀有一搭没一搭想。

厨房门这时候开了。

一个穿睡衣的学生端着水壶走进来,意大利那个占星学硕士,大概是起夜想烧个水。结果看到厨房一群人,柯克兰主任脸上还顶着个巴掌。他大概是有点社恐,和王耀对视了一眼,尴尬地抿着嘴唇,眨眨眼,默默关上门,退开了。

走廊里传来他逐渐加速的脚步声。

王耀心想没事,情况好像确实目前有点复杂,理解这位同学。

Chapter 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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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两点,泡面吃完了,问题来了。

亚瑟·柯克兰怎么办。

亚瑟今晚到明天晌午是虚窍期,也就是魂回来了但是不稳定,虚窍期的人不能落单,身边得有活人压阳。简而言之这个人今晚不能一个人睡,万一夜里魂又离体,旁边得有人能及时发现。

那么待在哪儿。

804不行。804刚做完法,虚窍期的人在那种屋里睡觉,等于让一个刚出院的人回手术室躺着。808更不行,他亲戚还在那儿躺着呢。

剩下806。

于是四个大男人,凌晨两点,挤进了王耀那间单人宿舍。

阿尔弗雷德很心虚,下意识看了又看他自己的小窝……被发现他在这里睡的话……

亚瑟进屋,环顾了一圈这个空间。目光在地铺上停了一下,然后转向阿尔弗雷德。

“琼斯,”亚瑟说,“你的房间是808。为什么你睡在这里。”

王耀的反应特别快:“啊这个事儿!这个事儿是这样的,808那个屋啊,暖气坏了。对,暖气。苏格兰这个天气你知道的,暖气一坏屋里就是冰窖,阿尔弗雷德一个美国孩子,皮糙肉厚也扛不住啊。然后报修了,报修单递上去了,维修排期排到了下个月,你们学校这个维修效率,柯克兰先生,回头你在行政会上得提一提,所以他临时搬我这儿打地铺。804呢,804本来是空的,但是现在住了我弟弟,我弟弟睡觉打呼,雷打的那种呼,阿尔弗雷德跟他睡一屋等于不睡。所以就这么个格局。”

亚瑟听完,皱着眉,“……报修单的编号是多少。”

“……这个我哪记得住。”王耀说,“反正递了。”

“明天我查一下系统。”

亚瑟实在没力气追问了。虚窍期的疲惫从里头往外漫,他在床沿坐下,坐了一会儿,整个人往床里头让了让,靠着墙,把腿收上来,蜷起来了。

这个人平时的标准形态是很优雅持重的,现在毛衣领口松着,金发乱了,左脸的巴掌印褪成了淡红,眼睛半阖,睫毛压下来,呼吸又轻又长。盔甲卸了,里头那个东西露出来了。

王耀坐在书桌前的椅子上,撑着脸。

老男人这样,真色吧。

睫毛真长。

王耀撑着脸,发了一会儿呆。我在干什么呀……

地铺那边,阿尔弗雷德已经睡着了。这小子吃碳水晕碳了,钻进星条旗睡袋,在外面盖上自己的小毯子,不到五分钟呼吸就沉了,睡得心无挂碍。

王嘉龙打了个哈欠。

他把书桌前剩下的那把椅子和门边一把折叠椅拖到一起,拼了拼,往上一躺。一米七几的人躺两把椅子,躺出了一个工地午休的造型。他把西装外套抖开,往脸上一盖,盖住光,不到一分钟,呼吸也匀了。

屋里就剩王耀醒着。

王耀的纠结这时候到了顶点。

地铺有主,椅子有主,床上躺着甲方。剩给他的选项是地板,或者趴桌上。王耀看了看自己那张床,床上那个人占了里侧,外侧还空着半边,单人床的半边,窄是窄,躺一个人也够。但那是什么性质的躺?

王耀准备认命趴桌,纠结了好一会儿。

“这本来就是你的床。”亚瑟叹息,“睡吧。”

说完他往里又让了让,把外侧那半边让得更明确了一点,然后阖上眼,不再说话。

王耀愣了一下,然后王耀很开心。

开心得很没出息。他后来复盘这一刻,承认自己的反应速度暴露了一切。人家话音刚落,他已经关了台灯,脱了外袍,特别敏捷,嗖一下钻进了被窝外侧。

被窝里头温温的,好舒服。香香的。

单人床,两个成年男人,中间的安全距离约等于一根筷子。王耀贴着床沿躺好,身体绷成一条直线,告诫自己,压阳,这叫压阳,医疗行为,专业,专业的单词是Professional,嗯?是吗?不太对……破飞醒喏……对的对的……

王耀半梦半醒,打着哈欠侧着头,看见近距离的那张脸。

睡着的亚瑟·柯克兰,呼吸很轻,眉头难得地没有拧着,巴掌印淡下去了,只剩一点红。睫毛垂着,颜色好浅。

睫毛真长啊。

王耀有点晕了。

一夜无梦。

第二天早上,王耀是被热醒的。

一醒来发现他的右胳膊横在别人胸口上,右腿压在别人腿上,半个身子的重量都搭过去了,脑袋离人家的肩窝只剩一寸。对方躺得纹丝不动,他缠得严严实实。

王耀的脸,腾一下,从耳根烧到了天灵盖。

小心翼翼把胳膊抽回来,把腿挪回来,一寸一寸地撤离,撤回床沿,然后爬起来,赤脚踩在地板上,心跳得一塌糊涂。

亚瑟没醒。

被缠了一夜,来回碰了几下,这个人都没醒。眉头还是松的,整个人沉在睡眠的深处。观落阴之后他一直很虚弱,也可能是这么多年好不容易好好睡一次。

地铺上的阿尔弗雷德还在窝里打呼。椅子上的王嘉龙裹着外套,只露出一个脑袋,皱着眉,看样子有点冻着了,王耀把自己褥子抱过来,给王嘉龙裹着。王嘉龙醒了一下,看到是王耀,又睡了。王耀揉揉他的脑袋。睡吧睡吧。

王耀早上烧完水,给三个人留了自己烤的三明治,背着书包上学去了。

早八第一节,魔药鉴赏课。完全是水硕体验课了。

魔药鉴赏课的教室在地窖,石头墙,长条工作台,每张台子配一只坩埚。王耀提前十分钟到,挑了第二排靠过道的位置。第一排太招老师,最后一排太招怀疑,第二排靠过道,进可发言退可摸鱼,这是他读了半辈子书总结出来的黄金坐标。

授课的教授是个中年男巫,效率特别高,开场十分钟就架起了两只坩埚做演示。

今天讲的是本学期的课程框架。框架里头列了这学期要学的几类热门魔药。

第一类,吐真剂。

教授从柜子里头取出一只小瓶,瓶里的液体无色无味,跟清水没有分别。教授说,这是吐真剂的稀释样品,正品三滴下肚,任何人都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连自己都忘了的事也能给你撬出来。魔法部审讯司的管制药剂,配制需要执照,熬制周期一个月,期间要数着月相加料……

王耀坐在第二排,职业病当场发作。

这玩意儿要是搁在国内,是什么概念。王耀干了二十多年的行当,业务的核心痛点就一个,客户不说实话。来算姻缘的瞒着自己出过轨,看风水的瞒着房子是凶宅抄底买的,批八字的连出生时辰都报虚的,就为了试试大师准不准。现在有吐真剂了,这就是工业化对手工业的降维打击。

第二类,迷情剂。

教授换了一只坩埚,锅里的药剂泛着珠光,粉雾一圈一圈往上盘,盘出螺旋。教授说,这是迷情剂,世界上效力最强的催情魔药,闻着它,每个人闻到的味道都不一样,闻到的是自己最心动的味道。教授特意板着脸强调,迷情剂制造的迷恋,持续期内是真的,药效一过,全部清零。本校严禁学生对他人使用,违者开除。每年情人节前后,医疗翼都要收治一批受害者,去年有个男生被人下了药,对着一座盔甲疯狂表白。嘴里乱七八糟说什么阿斯塔特……还是个锤佬啊。

王耀凑近了,借着第二排的地利,认真闻了一下飘过来的粉雾。

……雨后山里的潮气……旧书纸页的味道……

红茶。

伯爵红茶,佛手柑的香气,底下衬着一点羊毛大衣被晒过的暖味。

王耀嗅了嗅,果然很香香啊。

下课前,教授布置了实践安排,两周后开始熬制第一锅基础药剂,缓和剂,治疗焦虑用的,材料清单已经发到每人桌上,部分材料教室提供,部分需要自购,对角巷的药材店凭学生证打九折。

王耀拿起那张材料清单,逐行往下看。

……月长石粉,糖浆水仙的根,豪猪刺,缬草嫩枝。后头几页的进阶课程材料预告里头还有狼毒乌头,毒触手的汁液,双角兽的角屑,蜣螂眼,火龙肝。

这些东西,回国之后,上哪儿进货。

王耀来读这个硕士,商业逻辑从第一天起就是清晰的,镀金回国,评正高。但是这一个多月下来,他在这儿学的手艺,回国是能落地的。无声咒还有什么开关灯,咒语学会了就是自己的。

魔药不一样,魔药吃供应链。吐真剂要的水蛭汁和草蛉虫,国内哪个药材市场有?安国药市他熟,亳州药市他也熟,当归黄芪党参要多少有多少,你跟摊主说来二两双角兽角屑……

王耀在清单边上的空白处,用中文做起了笔记。

国内有平替的,像缬草这种,国内药店就有,五块钱一包。月长石,淘宝水晶店一搜一堆,就是不知道魔力含量达不达标,回头得拿罗盘验验货。

至于这种他就要囤货带回去一点,豪猪刺,干货不占行李额,过海关报工艺品原料。糖浆水仙根,晒干了跟干百合片没区别,混在干货里头走。至于卧草火龙肝,毒触手汁,这种鲜货……带不了,回国等于断供。

写到这里,王耀停了笔,琢磨出一个更大的思路。

供应链带不走,哎,可以反着来!

把订单引到供应链这边来。回国之后,业务照做,凡是需要魔药的单子,材料和熬制都放在英国,成品走国际物流。这不就是跨境电商吗。海外仓他都是现成的,王嘉龙在香港,中转清关本地配送一条龙。

MTGA,Magic Trading Goes Abroad。

王耀越想越觉得这个商业模式能跑通,在清单背面画起了流程图。画到一半他停住了,想起一件事——这条产业链上,有一个绕不过去的节点。

学校。校方认证。

那个节点姓柯克兰。

王耀把流程图折起来塞进书包,心想,一步一步来。

中午食堂,王耀扒拉完一盘炸鱼薯条,看了一眼下午的课表。

高等代数与算术占卜基础,必修,下午两点,行政楼东侧102。

卧草,没看错。高等代数。Advanced Algebra。

课程简介里写:“算术占卜是高阶魔法的数学基础,符咒的结构分析、魔法阵的构造原理、预言的数值化建模,均依赖线性代数与数论工具。本课程为国际硕士补足数学基础,内容涵盖线性空间、矩阵运算、特征值与特征向量。”

王耀心想,我都当魔法师了。我一个受箓的高功法师,飘洋过海,交了四千镑留位费,两万五学费,住进了一座一千年的魔法城堡,我现在要去上线性代数?

下午两点,102教室。

授课的是个戴方框眼镜的年轻女巫,自我介绍说她本科读的是麻瓜的剑桥数学系,硕士才回魔法界念的算术占卜。

然后她转身,在黑板上写下了第一行字。

“设V是数域F上的线性空间。”

王耀的噩梦开始了。

Chapter 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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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耀从学校回来的时候,整个人已经半死了。

数学,我杀了你。

王耀在楼下去麻瓜界镀金过的校友开的Tesco里买了点水果和阿尔弗雷德喜欢吃的盐醋味薯片,想了想又买了包红茶,别人问他有没有Tesco会员积分卡,王耀说没有,两个人凑一块开始研究这个超市APP又研究了二十分钟。

等他推开806的门,阿尔弗雷德蹲在床边,手里捏着一团纸巾,纸巾全是血。床头柜上还堆着一小堆用过的,团成团,亚瑟·柯克兰靠着床头,身上披着王耀那件五龙捧太极法衣。

“Yao!”阿尔弗雷德一看他回来就开始汇报,“他下午醒过来一次,醒来就一直流鼻血,好吓人啊。你看,这全都是。”

王嘉龙坐在书桌前的椅子上,正在用棉签收拾自己的左手食指的伤口,“这家伙体质亏空。观落阴下去一趟,神耗得厉害,这都是正常的。”

王嘉龙说自己在他背后画了道符,应该能暂时稳住。

王耀点头,目光又落回那件法衣上。

柯克兰披着五条金龙,领口那条金龙正好绕在他肩上,龙首垂在锁骨的位置。金线衬着正红,绿眼睛半阖,整个人裹在金龙云纹里头,莫名其妙有点妖异。这家伙真要是修道了多半是妖道,王耀心想。不过别说,他真的很适合这种华丽的红色。

王耀把这个念头掐灭,扯了扯王嘉龙的袖子,把他拽到门边,压着嗓子咬牙切齿,“你怎么把这玩意儿翻出来了。”

这件五龙捧太极是王耀的家底。正经的高功法衣,大红缎面做底,五条金龙盘绕周身,首尾相衔,中间捧出太阳太阴,周围还绣了四象八卦。金线是真金捻的线,龙鳞一片一片绣出来,龙睛用的墨玉小珠。这件衣裳是他师傅传他的,他师傅又是从师爷手里接的,几代高功的法事都披着它,做一场法事浸一场香火,几十年下来,整件衣裳的缎面摸上去是温的。王耀传度受箓那天穿的就是它,平时供在衣柜最深处,垫着防潮纸,一年请出来晾两回,晾的时候他都不让外人碰。出国把它带上,用防尘袋装着,本来的打算是万一在英国遇上非穿礼服不可的大场面……

王嘉龙看了他一眼,理直气壮。

“画符得脱上衣。画完了人在发冷,虚汗出了一身,寒气往里钻。我总得给他裹点东西吧。”

“裹被子啊!褥子!阿尔弗雷德那个睡袋!”

“被子在他身底下压着,抽出来得让他起身,他那会儿起不来。睡袋,”王嘉龙朝地铺那边努了努嘴,“星条旗,你让他裹?他一个英国人,裹一面星条旗,醒过来发现了,外交事故。”

“喂喂喂那也不能动我的法衣啊!”

“第一,这件衣裳本身就是法器,开过光,五龙镇五方,他现在虚窍,披着它等于多一层护持,比裹十床被子顶用。第二,衣柜里头就它一件厚的,你的道袍全是单层淘宝买的。第三,裹着这玩意儿,总比让一个人一直抱着他好吧。”

王耀愣住,“什什么叫一直抱着。”

“虚窍期压阳,最好的法子就是活人贴身,阳气直接渡进去。他下午发冷发得最厉害那一阵,按照常规情况得有个活人搂着,皮肉贴皮肉,拿活气焐。大家都是男人,这个不太好吧。我思考了一下,法器护持是平替方案,所以我翻了你的柜子。哥,你要是觉得法衣金贵,方案一现在还来得及,你把衣裳收回去,自己上去抱——”

“确实确实。”王耀举起大拇指,“法衣披得好。披得对。专业。”

床上的亚瑟这时候慢慢睁开了眼。

虚窍期的人感官迟钝,这一屋子的中文耳语他多半没听全,但他醒了。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五条金龙,又抬眼看王耀。

“王。这件衣服……”

“法衣。”王耀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我们这行的礼服,算是。开过光,你披着,挺好的,哎,挺好的。”

“它看起来很贵重。”

“还行。”王耀说,“我一辈子也穿不了几回,一般只有做大法事才穿的,你穿着就当文化体验了,挺好的。”

亚瑟沉默了一下,动手要往下褪:“那我不应该——”

“哎哎哎,”王耀按住那只手。手指碰上去,一片冰凉,好家伙,活人虚到底了。“披着。这是医嘱。这件事我是主治,我弟是会诊,你听我们的。”

亚瑟没再坚持,往墙上靠回去。靠好了,他低头,目光落在身前,“上面有五条龙。”

“嗯,五龙捧太极。东南西北中,五个方位。”

“在我们的纹章学里,”亚瑟的语速很慢,虚弱的人省着力气说话,“红底金龙是僭越的配色。都铎王朝之前,平民披这个要进监狱。”

“我们那边也差不多,五爪金龙是皇帝专用,民间最多绣四爪。”王耀说,“不过你放心,这上头绣的是法龙,不归皇帝管,归太上老君管。老君他人很好,不抓这个。”

亚瑟看着他,看了一会儿,可能是想笑,力气没够。

“你今天,”亚瑟换了话题,“上了什么课。”

“魔药,还有——”王耀顿了顿,觉得自己的痛苦不该在病人面前展览,可是数学实在太痛苦了,“高等代数。”

“算术占卜的基础课。”亚瑟点了一下头,“很重要的课。”

“重要。”王耀说,“我一个字都没听懂。十五道作业,下周交。亚瑟,我跟你商量个事,周四的如尼文辅导——”

“加一门。”亚瑟说。“数学,也不是那么难……最重要……得找对方法。”

“得了得了得了你快歇着吧!”

王耀把人按下去,伸手拢了拢他身上的法衣。“好好穿着,这么大个人了衣服都不会穿。阿尔弗雷德,你薯片在我包里,自己去拿。”

“好哦好哦!”

“王嘉龙你去把水果洗了,烧点水给你前爸哥搞点热茶喝。”

“王耀!”王嘉龙就瞪他。

“没事儿,他听不懂中文。”

亚瑟转开视线。抿了抿嘴唇。

还是继续装不知道好了。

Chapter 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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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尔弗雷德带王嘉龙去外面觅食了,还没回来。

王耀在寝室写作业,翻开第一道题。

题目是这么写的:设三阶魔法阵的系数矩阵为A,已知该阵对火系咒文的增幅系数为其特征值,求A的全部特征值与对应特征向量。底下端端正正立着一个三行三列的矩阵,九个数字,每一个王耀都认识,组合在一起王耀一个都不认识。

王耀掏出手机,打字:豆包豆包。

“在的在的!有什么可以帮你的呀?”

王耀把那道题拍照传上去:这道题怎么做,要详细步骤,我数学很差,你用小学生能听懂的方式讲。符合ADHD看书习惯,字不能太多,每道题步骤写清楚。

豆包的回答唰唰唰地流出来,快得安人心。先复述题目,再列方法论,然后一步一步算:写特征方程,行列式展开,解一元三次方程,带回去求特征向量,最后还贴心地总结了一段:“小贴士:特征值就好比这个魔法阵的脾气,特征向量就是顺着它脾气的方向~”

王耀看得连连点头。

讲得真好。王耀拿笔往作业本上抄,一边抄一边感慨。

没有豆包之前留学生是怎么在国外活下来的啊。

二十年前的留子,语言不通,辞典是纸的,作业不会做只能干熬,论文要去图书馆一本一本翻,那是什么样的铁人。换成他,撑不过第一周。现在多好,科技,卧槽,科技。对,回头还得去看看支付宝上的基金,买点科技股。誓死效忠纳斯达克!!

他抄得正起劲,结果旁边伸过来一只手。

手很白,指节分明,越过王耀的肩,把他的手机拿走了。

“哎我的——”王耀回头。

亚瑟举着他的手机,就着屏幕的光在看豆包那一串解题步骤。看的速度很快,目光一行一行往下走。

“不要用这个。”亚瑟说,“上面的不准确。”

“不能吧。”王耀本能地维护战友,“它步骤列得清清楚楚——”

“步骤的格式清楚,内容是错的。”亚瑟把手机屏幕转过来,指给他看,“第二步,行列式展开,它对第二行展开的时候,代数余子式的符号错了,你看这里,负号丢了。后面所有的计算都建立在这个丢掉的负号上,特征方程是错的,解出来的三个特征值全是错的,特征向量自然也是错的。”

王耀凑过去看。他看不出来负号丢没丢,他要是看得出来还问什么豆包。

“它语气那么肯定。”王耀有点受伤。

“语气肯定和内容正确,在任何领域都没有相关性。”亚瑟说,“这一条在你的行业应该也成立。”

王耀想了想自己见过的同行,无言以对。

亚瑟下了床,五条金龙的法衣还披在身上,下摆扫过地板,他把书桌前另一把椅子拖过来,在王耀旁边坐下。法衣太大,他坐下的时候拢了一下,领口那条金龙的龙首滑到胸前。他从笔筒里抽了一支铅笔,把王耀的草稿纸拉过去一张,在右上角写下日期,哇,讲题之前先写日期,王耀有时候在想这个人到中国肯定穿行政夹克拿公文包端保温杯。

想到这里又有点难绷。

亚瑟说,“第一题,我们从头来。先忘掉那个app给你的所有东西,它的解法本身就绕远了。这道题不需要硬解三次方程——你看这个矩阵,第一行和第三行,有什么关系?”

王耀看。“它们……对称?”直接开始大蒙特蒙。

“对。这个矩阵有结构。有结构的矩阵不硬算,先用结构。”铅笔尖落在纸上,“算术占卜师拿到一个魔法阵,第一件事不是算,先看它的对称性,对称性能告诉你一半的答案。这跟你看风水应该是一个道理——你进一个宅子,先看格局,还是先拿尺子量?”

“先看格局。”

“一样的。来。”

铅笔开始走。

亚瑟讲题很明白,先讲为什么,为什么要找对称性,对称性背后是什么定理,定理一句话说完,不展开讲,够用就行。再做示范,铅笔在纸上一行一行写,字是斜体的英文连笔,数字端正,等号永远上下对齐,每写完一步,笔尖在那一步的关键处轻轻点一下,“看这里,负号,就是它刚才丢的那个”。最后留一点,写到倒数第二步,铅笔递过来,“剩下的你来”。

王耀一开始他确实在看那支铅笔,看看看,哎,对等号对齐。然后他的视线沿着铅笔往上走,落在执笔的手上。那只手写出来的字横平竖直,然后视线又往上,手腕从大红鎏金的缎面袖口里头伸出来,腕骨清瘦。然后是侧脸。

台灯的光从左边打过来。

这个人低着头讲题,下颌的线条被灯光描了一道边。讲到关键处他的眉头会拢一下,那一步讲通了,眉头松开,睫毛随着目光从纸面抬起来,转过来看王耀——“到这里有问题吗?”绿眼睛在灯下是透的,安静看着他。

金龙的龙首垂在他胸前,随着写字的动作轻轻晃。

“……所以这一步,负号保存了,特征方程就是对的。王先生。”

“嗯。”

“王先生?”

“在。”

“我刚才讲的最后一步,你重复一遍。”

王耀张了张嘴。

完啦!!!!!

他的大脑立刻进行紧急回放,卧槽!!里面空白一片!!大脑皮层光滑得像两条拼起来的鸡胸肉啊!!十分钟,对方讲的所有知识,从王耀的左耳朵进去,然后从右边流走了。

“你刚才说,”王耀沉着地说,“负号很重要。”

亚瑟看着他。

王耀保持着一个好学生的坐姿,腰背挺直,目光诚恳,作业本摊开,笔握在手里,除了没听懂,什么都很好。

“王先生。”亚瑟把铅笔放下了,“从对称性那一步开始,你一个字都没听。”

“听了。”

“那道题第二问问的是什么。”

“……特征向量。”

“我十分钟前就讲完特征值进入第二问了。”亚瑟靠回椅背,五条金龙跟着他的动作晃了晃,“你在看什么。”

实话当然是不能说的!!

王耀清了清嗓子。

“我在看你的气色。”王耀说,“职业习惯。病人坐我旁边,我得随时盯着。你讲题讲久了我发现你印堂有点发黑,所以病人就是不能讲题超过二十分钟!这是医嘱。所以我们今天就到这里吧!而且,你可以直接叫我名字,先生来先生去太客气了。”

这段瞎话的质量,王耀自己打八十五分。

亚瑟看着他。

那双绿眼睛在台灯底下看了他很久,久到王耀的耳根又开始升温。

“好。”亚瑟说,“那按医嘱,今天先到这里。剩下的十四道题,我们周四再来。”

他扶着桌沿站起来,法衣拢了拢,往床边走。

王耀回到作业上。发了会儿呆。吸两口气,试着重新专注——

哎,数学还是看不懂啊。嗯。

呃,呃呃呃,到底在回味什么啊!!王耀咬着嘴唇,开始硬着头皮学。

Chapter 27

Chapter Text

王耀这两天,心气不顺。

道家管这个状态叫什么,王耀不愿意往下想。往下想就得用那个词,色迷心窍。这也太那个了。

心不静怎么办,心不静那就起来运动。

神乱者不治神,治形。形正则气顺,气顺则神自归位。说白了,脑子管不住的时候,让身体累到脑子没空胡思乱想。

凌晨五点半,王耀起床了。

从箱底翻出绑腿,白棉布的,一圈一圈从脚踝缠到膝下,龙虎山上晨课前,师兄弟一排坐在石阶上绑腿,谁绑得松,跑山的时候自己受罪。他小时候不会绑腿,把结打在前面,师兄看了一直笑,说你这样打的意思是师傅死了。师傅走过来看了一直叹气。

绑完腿,他把剑从墙上摘下来,掂了掂,出了门。

六楼有个平台小花园。

这地方他踩过点。国际宿舍楼六层往外凸出去一块露台,校方铺了草地,摆了两条椅子,校友捐赠的上面有小铜牌的,旁边种了几丛矮灌木,定位是学生休闲区,实际利用率为零。苏格兰的天气把露台休闲这个概念按在地上摩擦,没人来。这会儿更是一个活人都没有。

王耀站到露台中央,首先吐纳几次,气往下沉,沉到涌泉。站了一刻钟,身上热了,这才起剑。

这套剑相当于天师府的广播体操,人人都会,踩的是北斗七星的方位,天枢落步,摇光收势,一套四十九剑。这路剑不好看,主打一个实用。起手平平,剑随身走,身随气走。一套剑下来等于布了一座小阵,阵法一成,心自然就静了。

这套剑他练了二十多年,肌肉记忆了完全不用过脑,意到剑到……不过意到剑到的前提,是意在。

练到一记翻腕崩剑,意走岔了。腕子上的劲一下没收住,虎口一滑。

剑脱手了。

哇!他的百年雷击木超级大宝贝啊!!!王耀心里咯噔一下,眼看着剑往露台外飞,掠过栏杆——

哎,没掉,定住了。

旋势被一股无形的力道接住卸掉,剑身在晨雾里悬停,剑尖朝下,稳稳当当,然后调了个头,慢慢悠悠平移到王耀手边,等他伸手拿。

王耀下意识抬头。

八楼的一扇窗开着。亚瑟·柯克兰靠在窗口,睡袍外头还披着那件五龙捧太极,这家伙这几天养病养出了感情,法衣不撒手了。一只手搭在窗沿,另一只手握着魔杖,杖尖斜斜地朝下指着。

无声咒。这么远的距离,一把高速坠落的剑,凌空截停,还能送到他手边。王耀外行,但他这几天恶补过,知道这一手是什么水准。不过,嘶,就这么凑巧?难道这家伙大早上不睡觉一直在看吗。他到底看了多久啊?

王耀的脸上有点挂不住。练剑练脱手,被人全程围观,围观的还偏偏是这一位。他清了清嗓子,仰着头喊:

“谢谢啊!”

一边喊,一边伸手去够那把悬着的剑。

指尖离剑柄还有一点距离,杖尖在八楼轻轻一挑,那把剑往旁边飘开一些。

王耀的手抓空。

他往旁边跨一步,再伸手。剑又飘开,刚刚好让他够不到。王耀再追。几个回合下来,王耀反应过来了。

逗狗呢!!!

北京遛弯的大爷拿火腿肠逗自家京巴,就是这个手法。王耀,他一个受箓高功,天师府传度,此刻在英国上学,在学校行政老师面前,扮演京巴。

王耀急了生气了,干脆不要了转身要走。

结果剑又被那混蛋送到他手边。

王耀生气上头,手腕一翻,五指扣住剑柄,一把拽了回来。拽的劲不小,杖尖那点悬浮的力没跟他争,顺势放了。王耀连剑带人转身就走,直奔楼梯口,电梯都没坐。

咚咚咚,爬楼梯爬到八楼,一边爬一边思考等下怎么骂柯克兰。

楼道里,806对面,807那扇门开着,这两天作为客房被亚瑟临时调用了。亚瑟就站在门口等他,显然算准了他要冲上来。法衣披着,人还是虚的,脸色比前两天好了一成,撑着门框。王耀一步迈上最后一级台阶,小手一指,张嘴准备开始——

“耀。”亚瑟先开口了。

话一下卡在了王耀的喉咙里。

“我想去洗澡。”亚瑟说。“但是我的洗漱用品和换洗衣物都在我本部的住处。这种特殊时期按你们的医嘱,似乎不宜移形换影,来回走路也要四十分钟。所以,我可以借用你的衣物吗?毛巾如果方便的话……啊,事后我会送洗归还,或者照价赔偿。”

王耀胸口那股气被这段话当场打散了。问罪的腹稿全部作废。这仗没法打。这个人把逗你和求你两件事,用同一张脸前后脚干出来,中间连个过渡都不给。

而且——

借衣服。他的衣服。这个人要穿他的衣服。

“当然啊!!”王耀说,“随便用随便用,毛巾有新的没拆封的,衣服你随便挑,我那件灰的居家袍刚洗过,还有——”

他听见自己的嘴在那儿热情洋溢地报家底,从居家袍报到备用拖鞋甚至一次性牙刷。

亚瑟点了点头,道了谢。

王耀转身去寝室拿衣服,哼着歌开开心心把浴巾拖鞋准备好。又蹦蹦跳跳去敲对面807的门。

好开心好开心!

Chapter 28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chapter for notes.)

Chapter Text

出大事了。

事情的严重性在亚瑟从盥洗间出来的那一刻达到峰值。这个人借走的是王耀那套灰色棉麻的道袍,王耀箱子里最体面的一件,本来留着回国述职穿的,亚瑟穿着,袖子短了一点点,肩线却意外地合适,衬得人真的有那么点仙风道骨世外高人的感觉。霍格沃兹葛朗台那头金发还潮着,垂着眼,穿着他的道袍,趿着王耀的备用布鞋,站在走廊灯底下跟他道谢,说这周内洗净奉还。

王耀有些痴呆地点头,说不急。

说完回屋,关门,背靠着门板站了好一会儿。

完了。

完了完了完了。他这算什么?老房子着火?还是被英国折磨出幻觉了?他现在跟看牙爱上牙医,军训爱上教官有啥区别。王耀捂住脸。

不过,不过啊,之前心神不定还能搪塞一下,王耀今天这一下搪塞不住了。一件普通的袍子,穿在那个人身上,他的心跳就改了节拍。是个女的也就算了,偏偏对着个男的,他真是病得不轻!是病就得治,治不好那就要认。王耀盘腿坐到床上,决定认了之前,先把一件大事办了。

王耀是龙虎山天师府传度的,正一派。正一派和全真派的区别,外行不清楚,行内一句话就说明白:全真出家,正一火居。全真道士住观,茹素绝色欲,戒律森严,跟一群和尚一样,活的是一套苦行的章程。正一火居道士不一样,可以娶妻生子,吃肉饮酒,修行归修行,日子归日子,香火和烟火两头都续。王耀这一支传了多少代,师父有师娘,师爷有师奶,娶妻生子在教门里头是写在明面上的合法权益。

问题来了。

历代祖师爷批下来的这个权益,条文里写的是娶妻。

妻。老婆。Lao Po。Wifi。

王耀思考了一下。他现在看上的那一位,从任何一个角度核验,都对不上这个词。这里就出现了一个法理空白:火居道士娶妻,教义有明文,火居道士这个,这个谈男的,教义上算什么?

祖师爷他老人家,看他找了个男老婆,心理承受得住不?

这个问题不能含糊。王耀深知他这一行的执业根基全在师承两个字上。法力从箓上来,箓从天师府来,天师府的法统从祖天师张道陵一脉传下来。这条线要是因为他个人生活作风问题断了,符不灵了,咒不验了,他在英国这一摊业务当场归零,808那位也别想超度了。

所以,谈恋爱,可以。但谈之前,得把责任先明确了。

王耀这个思路,他自己琢磨了一下,发现跟自己看上那位的办事风格一模一样。任何行动之前,先做合规审查。王耀被自己吓了一跳,随即坦然了,近朱者赤,跟行政的人处久了,沾点流程病,正常。不是一家人不进一个被窝,咳咳咳咳咳。

王耀开始查条文。

道教的戒,历代版本不少,《老君想尔戒》九行,《初真戒》十戒,《中极戒》三百大戒,王耀一条一条捋。涉及男女之事的戒条,核心罪名就一个,邪淫。那么什么算邪淫?历代注疏给的释义,归拢起来不外乎几条:淫人妻女,败人伦常,纵欲伤身,以色乱法。

王耀逐条自查。

淫人妻女?对方无妻无女,单身,这一条够不上。败人伦常?两个成年人,你情我愿——好吧好吧好吧目前是他单方面情愿,呜,也够不上。纵欲伤身?八字还没一撇呢,想纵没机会。以色乱法?这一条他犹豫了一下,想到自己之前总是盯着人家看,自首了一点点,记小过,下不为例。

所以总体上说他没犯法。

更要紧的是,王耀把三百大戒从头到尾刷了一遍,惊讶地发现一个事实:整部戒律,没有任何一条提到男人和男人。

一个字都没有。

王耀先是不敢信,继而悟了。

这就是华夏文明的厚道之处。他想起读过的史书,汉哀帝和董贤,皇帝睡醒了要起床,董贤还压着他的袖子睡着,皇帝舍不得叫醒,拔剑断袖而起,从此断袖入了典,入典的姿态是深情,这个不是罪状。魏王和龙阳君,船上钓鱼,龙阳君钓着钓着哭了,说怕自己跟先钓上来的鱼一样被扔掉,魏王当场下令全国不许进美人,违者灭族,这是什么力度的偏爱,史官照实记下,没看见别人骂一个字。卫灵公和弥子瑕分桃,别人爱分分,也没谁管得着。二十五史,这一类的事记了一摞,通通归在嬖幸韵事名下,顶多算作风问题,从来不入十恶。

法无禁止。法无禁止即可为,这是现代法理,也是祖师爷的留白。一千九百年,历代天师修订戒律,修了几十版,谁都没往里头添这一条,王耀愿意把这个理解为一种心照不宣的宽容,祖师爷们啥情况没见过,肯定啥都见过了,然后觉得不值当为这个立法。

条文这一关,过了。

但王耀的自查没有停。他想起了另一条,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火居道士娶妻,娶妻背后的法统意义是延续香火,他要是谈了男的,这一条怎么交代?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嘶,孟子,是儒家啊。他王耀,一个牛鼻子道士。儒家的戒条管儒生,道家的戒条管道士,孟夫子他老人家的执法范围覆盖不到龙虎山,这就好比霍格沃兹的校规管不了北京的道观,各管一段,互不隶属。再者说,真要论“后”,天师府的法统传承靠的是传度授箓,不靠生儿子,他王耀的“后”是将来的徒弟,不是儿子。香火这一条,他收个好徒弟就续上了,跟婚姻状况脱钩。

抗辩成立。

好,现在条文过了,法理过了,剩下最后一道程序——请示。

条文是死的,祖师爷是活的,呃!好吧好吧好吧,是显圣的。书面合规不等于领导点头,这个道理王耀在体制边缘混了半辈子,门儿清。

晚上,等阿尔弗雷德戴着耳机沉进游戏里,王嘉龙回804跟客户开视频,王耀关了大灯,点上一盏小烛,焚了三炷香,在书桌上摆开了阵仗。

掷筊。

正经的筊杯没带,王耀用两枚乾隆通宝代替。铜钱掷筊是应急的变通,行内认这个的。不过规矩是死的,一正一反为圣筊,祖师爷允了,爱干嘛干嘛去;两面皆正为笑筊,祖师爷笑而不答,意思是问得不清楚或者天机不可说;两面皆反为阴筊,祖师爷say no,不允许。

王耀开始持香,通名。

“龙虎山天师府传度弟子王耀,法名光翟(di),今有私事,叩请历代祖师爷示下。”

香烟笔直地往上走。

第一问,王耀措辞措得很含蓄:弟子近日,心有所属。此情可否?

铜钱离手,落桌,转了两圈,停。

一正一反。圣筊。

王耀心里一喜。开门红。但他知道这一问问得太宽,祖师爷允的可能只是谈恋爱这件事本身。具体情况,得逐项报备。

第二问:所属之人,是个男的。可否?

铜钱落桌。

一正一反。圣筊。

允了。直接允了。连个笑筊的犹豫都没有。王耀心里头百感交集,一时间想给历代祖师爷磕一个,太潮流了祖师爷,他真的泪目了。

报备继续。第三问:这个男的,是个外国人。可否?

一正一反。圣筊。

第四问:是个英国人。

铜钱落桌,蹦了一下。

两面皆正。笑筊。

王耀对着这个笑筊愣了半天。笑而不答。这是在笑啥……是英国人也行,何必多问,还是你自己心里没数吗,还是单纯对这个国籍有点想法……清末那几笔账,祖师爷们没赶上,但听说肯定听说了。

王耀决定把这个笑筊解释为前者,祖师爷对国籍问题持开放态度,一笑置之。

还剩最后一项。最重要的一项。

王耀捏着铜钱,很纠结。这一项报不报,他天人交战。不报,程序不完整,将来出了事算隐瞒;报,这事儿实在难以启齿……怎么措辞?嗯……

第五问:另据合盘推演,所属之人,与弟子,呃,与弟子的弟弟……前世有六亲之债。债盘显示,系父子。这个,可否?

王耀抬手把铜钱掷了出去。

铜钱落桌,一枚当场躺平,正面。另一枚,转。转了一圈,两圈,三圈,不倒,转速渐缓,在桌面上画着越来越小的圈,王耀的心跟着它转——

笃。

804方向一声门响,楼板微微一震。

铜钱倒了。

反面。

一正一反。圣筊。

王耀半天没动。

允了。连这个都允了。

虽然最后那一下有王嘉龙关门的助攻,但落地为准,这是规矩,祖师爷显圣的方式从来不拘一格,门响也是显圣的一部分。

王耀把香插好,对着虚空,端端正正作了三个揖。

“谢谢祖师爷。责任既已明确,弟子后顾无忧。具体进展,弟子按季度焚表汇报。”

太朋克了,王耀一边收桌子一边想,祖师爷真的太潮流了。好感动……回头要给祖师爷供点巧克力蛙,滋滋蜂蜜糖,比比多味豆……

Notes:

光翟(di二声)道长🥹👍法名确实我偷懒了,把耀儿名字拆开,不过这个名字引申发光的羽毛🪶也很可爱哟

Chapter 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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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说,追人怎么追。

王耀抱着手,开始思考这个问题。

抱着手是因为这样显得比较专业。不容易暴露他是一个毫无恋爱经验的童贞的事实。

王耀先从理论上梳理了一遍自己的资源。

论硬件,他不怵。他这张脸长得真不错的吧,嫩得掐出水,三十多岁混进新生堆里毫无违和,这就是天赋。论软件,更不怵。他读过书,正经读过,他有文化,追人是不怕的。哔哩哔哩恋爱番看得不那么多但是也不少了,早知道就拿师兄的大会员看看你的名字和秒速五厘米了,后悔啊……总而言之,理论储备充足。问题在于,以上案例的实操环境全在二次元,目标人群全是女的。

他看上的是个男的,所以不能套案例。得回到他自己的专业。

王耀决定看看柯克兰的八字。

八字他有,之前亚瑟给王嘉龙亲口报的,1982年4月23日,下午4点40。今年44。

王耀排盘排到年柱,没忍住。壬戌年。属狗的。柯克兰属狗。王耀捂住脸,笑了好一会儿,决定不在这个问题上停留,继续排。

壬戌年,甲辰月……日柱时柱按万年历推下来,王耀把四柱在红格子纸上立好,十神一标,标完小伙坐直了。

好家伙。

伤官架杀。

先说七杀这个十神,主威权魄力,非常凶险,命带七杀的人,天生跟权力和斗争绑在一起,用好了是将相,用不好是亡命徒。七杀是匹烈马,烈马要有人骑。谁骑马?就是伤官。伤官主才华锋芒,不服管教。伤官这个东西单独出现也是祸害,聪明外露,目无王法,见着规矩就想踹一脚。但是伤官和七杀配在一起,化学反应就来了,伤官驾杀,以才华驾驭威权,用锋芒制衡凶险,烈马配了个比马还烈的骑手,反而跑得又稳又远。所谓英雄独压万人之上。

王耀对着这个盘,把亚瑟·柯克兰从头到尾想了一遍。

哎……怪不得这家伙……这类人的人生往往不会一帆风顺,必定会经历一段被七杀压制,极端痛苦的磨砺……王耀摇了摇头。

下一步,合盘。

王耀把自己的八字另起一张纸排开。他是十月一号的,跟国庆同一天,师傅当年说这个生日好,普天同庆,命里自带锣鼓。两张盘并排一铺,王耀的目光在两边的十神之间来回一走——

王耀脸一下垮了。

伤官见官。

他的盘里,官星立着。官星主秩序名分,说明他按规矩办事。他这一辈子考职称评正高走流程,走的全是官星的路。对面那位,伤官透干,伤官就是专门克官的,伤官两个字的本义,就是伤这个官。唉,伤官见官,为祸百端。

两盘相并,他的官星正对着对方的伤官,针尖对麦芒。再往细看更热闹,他的日支和对方的日支相冲,他的月令和对方的年支相刑。

冲、刑、克,三样占齐。

这种合盘说明了,这两个人要是过到一块儿,家里的锅碗瓢盆没有安生日子,大事吵小事也吵,谁也不服谁,打不完的架,吵不完的嘴,一路鸡飞狗跳到地老天荒。

王耀抱着手皱着眉,哎,不能够吧。

他回想了一下相处这一个多月的实际情况。

赔袍子钱,摆摊罚款,骗签合同,除了这些以及那俩吼叫信,实战记录里头没打过什么架啊。

王耀刚要松口气,转念一想,又把那口气提回去了。没打架,是因为还没在一块儿。现在这个阶段,大家蜜里调油,人人都把伤官收着,官星藏着,亮出来的全是好十神。真过到一个屋檐底下,柴米油盐一上桌,十神就要原形毕露了。

王耀非常犹豫。

犹豫了一炷香的功夫,他忽然灵光一闪。

等等。八字这个东西,测的是中国人。亚瑟是英国人。英国人的命,归中国的天干地支管吗!孟子管不了道士,八字凭什么管得了英国人?英国人那一套,得看星座。星座才是人家本土的命理体系。对对对对,就像Windows系统里的软件有时候兼容不了Mac。入乡随俗,属地原则。八字合盘上那些刑冲克害,可能纯属系统不兼容,换个本地系统再测一遍,说不定一片祥和。

测星座,他不专业。但是这栋楼里有专业的。

意大利老兄,费里西安诺,占星学硕士,807隔壁的809,就是那天凌晨抱着水壶进厨房又默默退出去的那位。专业对口,地理又近,王耀当即带了点零食薯片啥的当诊金,出门敲了809的门。

门开了一条缝。费里西安诺探出半张脸,看见是王耀,很高兴。两人寒暄了几句,王耀把零食放下,开门见山:今天我是客户。你给我合个星盘。

“合盘!爱情合盘?”

“哎哎哎,学术,学术——”

“好的好的,学术的。”费里西安诺铺开一张印满圆圈和符号的羊皮纸,拔出魔杖,“生日,两个人的。”

王耀老老实实把生日报了。

“哇,你是天秤,对方是金牛耶,而且是刚过白羊金牛交界没几天的金牛,土相,固定宫,金星守护。”

属狗的金牛。王耀在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踏实感。他男人听起来怎么这么质朴呢。王耀没忍住开始想……

王耀:师傅你是做什么工作的。

柯克兰:俺是耕田嘞。

王耀猛掐大腿。

费里西安诺已经开始画盘了。魔杖在羊皮纸上走,两个圆盘浮现出来,行星的符号一个一个落进各自的宫位,他一边画一边念念有词:“……十月一号,太阳天秤,金星守护……四月二十三,太阳金牛,也是金星守护……哦,有意思,你们俩的守护星是同一颗。”

“同一颗,好事吧?”王耀凑过去。

“同一个妈妈生的两个小孩,”费里西安诺说,“不一定亲。”

他接着画。画完,这老兄盯着两个盘看了很久,先是嗯,然后诶,然后唔,给王耀听得怪紧张。最后费里西安诺抬起头,遗憾地摇了摇头。

“大师,我实话实说。你们两个,可能会有一点波折。”

“多大的波折。”

“我从头讲。”费里西安诺的魔杖点在两个太阳之间,“天秤和金牛,梅花间隔,一百五十度。这个相位我们叫quincunx,十二分之五相……这是全部相位里头最别扭的一个。刑克至少是正面冲突,吵完能懂彼此……一百五十度不是,一百五十度是两个人讲话永远对不上频道,你觉得他奇怪,他觉得你奇怪,谁也说不出对方到底哪里怪。”

“风向地,这是第二层。”魔杖往下移,“你是风,主意一天换八个,他是土,主意十年不带换的,靠秩序活着。风吹过土地,土地觉得吵,土地不动,风觉得闷……你看啊,然后是固定宫对本位宫。金牛是固定宫里固执排第一的,他认定的事,你改变不了。你是本位宫,开创主动,什么都要按你的来。两个都要掌舵的,一条船。而且喔,你们是水星相刑,这里90度了喔。”

王耀听完这一串,在椅子上坐了半天。

东方的盘,伤官见官,为祸百端,打不完的架。西方的盘,梅花间隔,水星相刑,一开口就呛。两大文明,东海西海,在他的姻缘问题上达成了人类历史上罕见的共识。

王耀空手往回走,有点沮丧。又想起费里西安诺刚刚的话……“波折归波折,你和他金星同源是真的喔!而且金牛的特点你要记住——他们真的很慢热,可是一旦认了,就不放手了,一辈子那种!”

慢……慢是有多慢啊。

王耀倒在床上,开始想他的老黄牛。

Chapter 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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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四上午,魔药课的seminar。听课他不怵,听课是单向的,老师讲,他记,记不下来有豆包,好吧最近豆包失宠了,记不下来有亚瑟。

不过王耀非常讨厌小组作业!!!

更要命的是,啊!!!seminar不能用翻译咒。

教授开场就强调了这一点。学术讨论的目的是训练即时表达能力,而翻译咒会把你的蠢话自动美化成聪明话,这违背了学术讨论的初衷。

所以王耀今天只能裸奔。

seminar的题目是吐真剂的改良。

这是个正经课题。原版吐真剂效力霸道,副作用大,过量致幻,连续使用伤神经,魔法部审讯司用它都得签免责。本学期的小组任务是研究一个中和版,通过添加缓冲成分,把吐真剂的强制性削弱,把对人体的损害降下来,目标是做出一种温和说真话的改良剂,服用者不会被逼着知无不言,但是会很难撒谎。

王耀这一组四个人。印度炼金术那位,主力;阿联酋金融那位,划水;还有一个北欧来的女生,外加王耀。

讨论进行到一半,印度同学转向王耀,问他东方有没有类似的能让人说真话的法门,可以做个跨文化参照。

王耀有。王耀太有了。写一道鉴心符,画在朱砂上,贴在人后心,思路和温和版吐真剂差不多,说谎的人会手脚发麻心慌流汗。王耀脑子里想了一大堆,结果到了嘴上:

“China,have……符。贴这里。”王耀指了指自己后心,“说谎,心,扑通扑通。Not comfortable。So,not lie。”

三个组员看着他。

北欧女生听懂了,也许。她替王耀翻译给全组,印度同学一拍桌子:“Exactly!这就是我们要的参照!”

王耀心想,他现在的交流能力,约等于一棵曼德拉草。

seminar磕磕绊绊到了尾声。

最后的环节是分发样品。这一组改良得不错,中和版吐真剂出了第一批成品,每人发两瓶带回去做后续观察记录。教授特别强调:这批是中和版,副作用已大幅降低,但仍属管制药剂,禁止对他人随意使用,记录用途仅限自我服用观察,下周交报告。

王耀拿了两瓶。无色液体,小玻璃瓶,封着软木塞,看着跟眼药水没区别。

他把两瓶塞进道袍口袋,散会,往外走。

走的时候他脑子里头其实没装吐真剂。他脑子里装的是另一件事,他的老黄牛。恋爱怎么开始?追人总得有第一步吧。这个问题盘踞了一上午,seminar讨论吐真剂的时候他有一半的脑子在讨论这个。

他一边走一边盘算,腿自己在走,走着走着——

回过神的时候,他人已经在行政楼,手里捏着那两瓶吐真剂,正抬手要敲亚瑟办公室的门。

不对啊,来早了,下午这个人还得给他补代数呢。王耀心想,这个时间点上门,撞档期了。但是腿都把他送来了,转身走更没道理。

王耀深吸一口气,把那两瓶吐真剂塞回口袋深处,然后敲门。

“进。”

门开了。

亚瑟坐在办公桌后面,今天没穿王耀的褂子,换回了自己的行政套装,深灰挺括,病养得差不多了,脸色恢复了七八成,只是看起来比之前清减了点。

王耀一看见这张脸,脸红了。

“耀?”亚瑟看了看他的脸,又看了看表,“下午两点的辅导,现在是上午十一点。你提前了三个小时。”

“我……路过。”

“进来吧。”

王耀进去,坐下。两瓶吐真剂在口袋里硌着他。他想说点什么开个头,想了半天憋出来一句:“你病好点了?”

“恢复良好,谢谢。”亚瑟坐回办公桌后头,“既然你来了,辅导可以提前。代数习题集带了吗?”

带了。背包里头常备。王耀乖乖掏出来,心不在焉。

亚瑟讲特征向量,讲得照旧一丝不苟,王耀这次努力了,真的努力了,他知道自己上次的前科,这次刻意把视线钉在草稿纸上,结果慢慢就不受控制上移去看别人手,哎,那只手他越看越觉得好看。

他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数字,拉回来,飘出去,再拉回来。一来一回的拉锯里头,居然真学进去了一点点。特征向量这个东西,讲到后面,他模模糊糊懂了:就是这个矩阵作用上去之后,方向不变、只缩放的那个向量。就是不管你怎么折腾它,它都认死理朝着一个方向的那个东西。

他写完一道题,对了答案,居然对了。

亚瑟点头:“这道对了。方法也对,非常好,不是蒙的。”

王耀心里头那点成就感,混着一上午积压的别的东西,一起往上涌。

辅导到了尾声。亚瑟在收草稿纸,把写满演算的几张按顺序叠好,递还给他。王耀接过来,看着对面这张专注收拾东西的脸,一上午的盘算,祖师爷的圣筊,全在这一刻拧成了一股,顶到了嗓子眼。

王耀觉得,就现在。

第一步,就现在迈!!

“亚瑟。”王耀说。

亚瑟抬头。“怎么了吗?”

“I like you.”王耀说。

说完,王耀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的勇气!!!一棵曼德拉草毕生最响亮的一次尖叫!!说出口的瞬间什么妈的伤官见官打不完的架,通通不重要了,他就看着对面的人,等一个反应。

亚瑟愣了一下。

“Thank you.”亚瑟说。

王耀:?

“我也认为我们的合作很愉快。”亚瑟接着说,“你是一个学习态度认真的学生,这一个月,无论是项目还是课业,配合度都很高。能得到你的认可,我很高兴。”

王耀张了张嘴,想再说点什么,但他的英语水平不支持。

“那么,”亚瑟把整理好的草稿纸推到他面前,“剩下的题目按这个方法做。下周二之前有问题随时问我。”

王耀抱着那叠草稿纸,失魂落魄地走了。

晚上,806。

他把白天那一幕来回回放。I like you。Thank you。每次想起来脚趾都蜷紧了。

他得搞清楚一件事。

王耀掏出手机:豆包豆包。

“在的在的!好久没见啦!”

王耀:我问你个正经的。对英国人说 i like you,是不是没有告白的意思?是不是就跟打招呼问候差不多?为什么我跟一个人说 i like you,他回我 thank you?

豆包那边在加载。

“亲爱的用户,我将用最直接、最不绕弯子的方式告诉你——是的。I like you在英语里通常表达的是好感、欣赏或友善,属于社交性质的正面评价,不构成明确的romantic confession。英国人尤其如此,英国文化中情感表达倾向于含蓄和低调,I like you在他们的接收频段里大约等于你人还不错。”

啊!!!!!!!!

FINE,THANK U,AND U!!!!!!

Chapter 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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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耀下定了决心,要好好练口语。

练口语,找母语者,这是铁律。

宿舍里现成一个。阿尔弗雷德,伊尔弗莫尼来的,地道美国人,英语是娘胎里带的。更关键的是这小子话痨,一天的话能顶王耀一礼拜。练口语的方式王耀本来想搞得正经一点。背单词读课文对话练习,结果阿尔弗雷德一听就摇头,说那不行。口语是肌肉记忆,得在真实的高压环境里头练,让英语从嘴里头直接蹦出来,绕过大脑的翻译环节。

“什么环境算高压。”王耀问。

阿尔弗雷德把电脑打开了。

“打游戏。竞技的。”阿尔弗雷德调出一个游戏,“守望先锋。这游戏的精髓就是team communication,你得一边打一边喊。在这种环境里头你根本没机会想中文。”

王耀将信将疑,但他相信阿尔弗雷德。这小子别的不行,玩这个是祖传的。

游戏开始。

屏幕一亮,阿尔弗雷德把耳机往头上一扣,整个人气质瞬间就变了。刚才还算个正常人,麦克风一推,立刻变成北美孙笑川。

“Yo, what's up boys! Welcome to the absolute trash bin of competitive queue!” 阿尔弗雷德对着语音频道开腔,“Look at our team comp, man. We got a Reddit Lucio and a Genji who's probably playing with a steering wheel. We are so cooked, I swear to God!”

王耀还没把技能键认全,耳机里已经炸开了锅。

“Yao! Yao! Look at me! Behind you! God damn it, heal your tank!”

王耀手忙脚乱地按着鼠标,键盘敲得噼啪作响:“Where? Where?Where?Where is the enemy?! 我……I can't see shit!”

“English, bro! English! They are on the high ground! Push them! Kill that grandma!!!!!!!”

阿尔弗雷德手上操作拉满,嘴里的火力更是不设防。竞技游戏不讲究温良恭俭让,文学创作需要出格的冲突,而大洋彼岸的麦克风里则充斥着最地道的刻板印象与歧视链。只要队友稍微掉队,阿尔弗雷德的标签就啪啪地往对方脸上贴。

紧接着,对面的源氏一个拔刀,直接把阿尔弗雷德的温斯顿切成了碎片。

阿尔弗雷德猛地往后一靠,直接按着队伍语音键开喷:

“Are you serious right now? Our Soldier 76 is legally blind! He's literally shooting the sky! What a complete, delusional dickhead!”

“What's a... dickhead?” 王耀在混乱的战局中,下意识顺着他的话问了一句。

“That guy! The guy with zero kills and double-digit deaths! He is the definition of a dickhead!Hey, 76! You are a total dickhead, you know that? Go back to Roblox, you absolute clown! Your aim is cancer!”

语音频道里对方不甘示弱,立刻用一口印度风味浓郁的英语问候了阿尔弗雷德的全家。

王耀听着满耳芬芳的本土俚语,太阳穴突突地跳。

“He's low! One shot! Reloading, cover me!”

“I got your back, bro! Push it! Pop your ult!”

一波团战推过去,对面团灭。游戏里的播报响起来——胜利。

阿尔弗雷德摘下耳机,由衷地感慨。

“Damn, Yao!你这进步速度简直是坐了火箭!”

王耀很高兴。他确实感觉自己进步了。一晚上下来,英语真的从嘴里头自己蹦出来了。阿尔弗雷德的方法论是对的。

打完一局,中场休息。阿尔弗雷德灌了一口红牛,忽然想起一件事。

“Yao,你怎么突然想练英语了?”

王耀犹豫了一下。但他想了想,这件事瞒不了阿尔弗雷德。

“因为我喜欢上一个人了。”王耀说,“我想能跟他正常说话。”

阿尔弗雷德正在喝红牛,差点呛着,下意识拢了拢衣服,“Damn,Yao!我可是直男!”

“哇!!你快滚啊!谁喜欢你了!你想什么呢!”

“那不是你说你喜欢上一个人了嘛,你又突然要练英语,我们俩天天待一块儿,我真的好害怕——”

“行了行了行了我只把你当儿子你放心吧!!”

阿尔弗雷德松了口气,但好奇心上来了,“那,那是谁啊?”

“……保密。”

“我猜是不是——”

“别猜。”

阿尔弗雷德识相地没往下猜。

“哎,不过,Yao,我能问个问题吗。是真的好奇。”阿尔弗雷德说,“你不是道士吗?而且你这个人……怎么说呢,你给我的感觉特别直,特别钢铁,你身上没有一点那种,呃,我刻板印象里头的那种感觉。所以你喜欢上一个男性,我有点意外。”

王耀想了想,“其实我也把自己当直男。我从来没觉得自己会喜欢男的。”

“那现在是?”

“现在就是——”王耀斟酌了一下用词,“现在就是,我喜欢的这个人,他恰好是个男的。”

“等等等等,我有点没跟上。你是一个直男,但是你喜欢一个男的。这两件事好矛盾。”

“哪儿矛盾了。”王耀说,“我不是喜欢‘男人’这个类别。我是喜欢‘他’这个人。他要是个女的,我也喜欢。他是个男的,我还是喜欢。我喜欢的是他,不是他的性别。性别这个东西,在‘他’这个人面前,是个细节。”

“所以……”阿尔弗雷德试图理解,“所以你是把对方当女生看?因为你是直男,你只能喜欢女生,所以你把这个男的,在你脑子里头,归类成女生?”

王耀认真地想了想这个问题。

他想起了那个人。

把这个东西当女生?

王耀摇了摇头。

“不像女生。”王耀说,“女生哪有这么难搞的。”

“那像什么?”

王耀又想了想。

难搞。傲。一身的刺。但是心软。可能是脑子不好使所以认人比较慢,但一旦认准了就不会放手。

王耀的脑子里头,慢慢浮现出一个形象。

“像一只猫。”王耀说。

“猫?”

“嗯。一只特别难搞的猫。你对它好,它不理你。你伸手摸它,它一爪子拍开,拍开了又不走,蹲那儿等你再摸。你给它买最贵的猫粮,它闻一闻扭头走了,半夜你睡着了它自己跑去吃个精光。这种猫气死人,但是你就是离不开它。”

“哈基咪。”阿尔弗雷德接了一句中文。

“你怎么会这个词。”

“小红书。”阿尔弗雷德很骄傲,“我学中文,主要靠小红书。哈基咪我知道,就是猫。”

阿尔弗雷德这下理解了。一只难搞的猫。这个他懂。猫这个东西,全世界的猫都是一个脾气。傲娇,难搞,欠揍,但是让人离不开。

“那这只猫,”阿尔弗雷德戴回耳机,“知道你喜欢它吗?”

王耀想起那个thank you。

“它收到了一个信号。”王耀说,“但是它假装那个信号是问候。”

“那你接下来怎么办?”

王耀回到键盘边上,重新进入游戏队列。

“接着喂呗。”王耀说,“猫这个东西好话说一万遍没用,得喂。喂到它习惯你这个人,有一天你不在了它不习惯,那个时候,我说什么都不重要了。”

“Yao,你刚刚听起来好聪明啊。我有点不习惯。”

“那是,我专门问了豆包的。”

Chapter 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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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耀从JoyBuy上下了一单狠货。

JoyBuy这个跨境平台是王嘉龙推荐的,主打一个把中国超市原封不动搬到海外,价格翻倍,但对于一个在英国忍受了一个多月白水煮豆子的中国胃来说,三倍也认了。王耀这一单下了很久,购物车加了又删,删了又加,最后狠下心来一锅端:康师傅红烧牛肉面两箱,库存见底了,必须补;老干妈三瓶;火锅底料五块;自热小火锅一打;螺蛳粉六包——这个是给阿尔弗雷德的,他上次吃了上瘾了,还有一些零碎的卤味调料、八角桂皮、生糯米,魔药课用得上,国内的至阳之气纯。还搞了点乱七八糟的衣服和生活用品。Joybuy上面买纸便宜,阿尔弗雷德屁股大,上厕所特别废纸,这次王耀买了好几大提。

清单的最后,王耀加了几瓶饮料。

大窑,北冰洋,还有几瓶嗯嗯嗯嗯的东西。

货是周五晚上到的。送到霍格莫德村一个魔法物流接收点,王耀和阿尔弗雷德推着一辆从校工那儿借来的手推车,趁天黑往宿舍搬。两个大男人鬼鬼祟祟地往城堡侧翼挪,阿尔弗雷德负责放风,王耀负责推车,路过巡夜的管理员的时候,阿尔弗雷德解释这是国际文化交流项目的物资,管理员看了一眼车上花花绿绿的包装,挥手放行了。

王嘉龙这几天不在宿舍。

这小子忙正事去了。寻魂第二步,三魂要找齐。王嘉龙这几天天天拉着亚瑟在学校里头转,王耀本来要跟着,王嘉龙说你别来,来了太碍事了,就知道对着英国佬发花痴。

所以这几天,白天是王嘉龙带着亚瑟在外头找魂,王耀每次想到“我弟弟带着我对象找我对象死去的双胞胎弟弟的魂”脑子就要宕机一下。

晚上宿舍就剩王耀和阿尔弗雷德。

今晚货到了,王耀决定搞个庆祝。

庆祝的核心节目,是那几瓶饮料。

王耀神秘兮兮地从纸箱最底层掏出一瓶。

“大劲凉。”王耀把瓶子举起来,对着灯,“怎么样,试试看?”

阿尔弗雷德凑过来看:“这是什么?汽水?”

“不是。”王耀说,“这个东西,常温喝是一个味儿,冰镇了喝是另一个境界。我跟你说,这一口下去,将会非常疯狂。”

“那冰镇了喝!”

“没冰箱。”王耀两手一摊。

寝室里都没配冰箱,公共厨房那台冰箱是公用的,塞满了各国学生的剩菜,已经塞不下了。

阿尔弗雷德抽出魔杖。

“我会冰冻咒。让我来。”

“好哎儿子!太厉害了!!”

阿尔弗雷德对着那瓶大劲凉,魔杖一点,瓶身瞬间结了一层白霜,里面已经是冰沙质地了,看起来特别不错。王耀满意地点点头。把冻好的大劲凉塞进阿尔弗雷德手里。

“来。你先尝。地主之谊,贵客优先。”

阿尔弗雷德接过那瓶冒着白霜的大劲凉,拧开瓶盖,仰头,咕咚咕咚——

“WHAT IS THIS——”

大劲凉这个东西,懂的都懂。

阿尔弗雷德在屋里头蹦了一圈,又开开心心坐下来和王耀拆剩下的。王耀给阿尔弗雷德买了个超声波洗眼镜的,看他每次眼镜脏了都用衣服擦,擦得非常油,干脆给他买了一个,小伙非常高兴,把自己乱七八糟的东西都丢进去洗了洗。剩下还有两件抓绒,天气冷了,他跟阿尔弗雷德一人一件,还有一打内裤,阿尔弗雷德内裤屁股破了个洞,也不管,这家伙将就了好一阵子了,阿尔弗雷德特别喜欢新内裤,因为上面有艾莎,王耀买这个主要是因为它打折了,特别便宜,王耀自己也穿着迪士尼公主的内裤,反正在里面又不给谁看,阿尔弗雷德听完深以为然。两个人坐在地上一边拆包装,一边东拉西扯。聊着聊着,话题不可避免地,又拐到了那件事上。

“Yao,”阿尔弗雷德神秘兮兮地凑过来,“你那只猫,最近怎么样了?有进展吗?”

王耀抿了一口大劲凉,没接话。但下意识掏出了手机。

事情是这样的。王耀这个人,按理说是个行动派,喜欢一个人,要么直接追,要么算了,不该有那些黏黏糊糊的小动作。但是喜欢上了之后,他发现自己长出了一些以前没有的行为模式。

比如,改备注。

王耀把通讯录里头亚瑟的备注,从亚瑟·柯克兰(项目甲方),改成了——

“牛牛”。

阿尔弗雷德闭了闭眼,呼了两口气才绷住。

王耀开始解释这个备注的由来,第一,亚瑟是金牛座,牛。第二,亚瑟属狗,但是王耀觉得叫狗狗不合适,太轻佻,而且容易跟阿尔弗雷德串味儿。综合考虑,金牛座的牛胜出。第三,“牛牛”这个叠词,听着憨,跟那个人本体的高冷形成一种反差,王耀私心里头觉得这个反差很可爱——虽然这个想法他打死不会说出口。第四,万一哪天手机被人看见,“牛牛”这个备注完全无害,谁也猜不到指的是发展与对外合作事务副主任。

完美的备注。

唯一的问题是,柯克兰本人对此一无所知。

王耀点开通讯录,划到“牛牛”那一栏。

聊天记录停在昨天。最后一条是亚瑟发的,关于线性代数那四道题的讲解,王耀做完之后发了“懂了,蟹蟹泥”,亚瑟回了一个“好”。

就一个“好”,之后再没有新消息。

王耀平时是不会主动给亚瑟发消息的。没事不打扰,他主要不想让那个人觉得他黏人。他不主动发消息,但他频繁地点开聊天框。一天好多次。每次点开,都是同一个动作:划到“牛牛”那一栏,看看有没有红点,有没有新消息,有没有那个人主动找他。

然后,每一次,都没有。

“Yao。”阿尔弗雷德说。“你在等他发消息。”

王耀没否认。

“那你为什么不主动发?”阿尔弗雷德问,“你不是说要喂猫吗?喂猫不就是主动凑上去吗?你这个,叫等着猫来找你,那不对,那叫等着被猫喂。”

王耀噎了一下。

“发什么。”王耀说,“我总不能没事找事,‘在干嘛’‘吃了吗’‘今天天气不错’,太刻意了。他那么聪明,一眼就看穿我没话找话。”

“那你就找点有话的事。”阿尔弗雷德说,“你不是有四道——不对,剩下的题你都做完了。那你就……”

阿尔弗雷德想了想,眼睛一亮。

“分享一点物资呢!”

“啥?”

“你不是买了好多内裤吗。”阿尔弗雷德指着那个纸箱,“你给他发消息,说你买了新内裤,买太多了,问他要不要。这就叫‘有话的事’,这还符合你的人设,你是‘搭伙的就是一家人’那个王耀,给搭伙的人分享内裤,天经地义,一点都不刻意。”

“不是哥们你有病吧。”王耀真的想揍他了,“谁会给crush买内裤啊,我又不是变态。非常奇怪好吧!!你就想你会给你喜欢的女生买内衣吗?这简直危言耸听。”

“哦,对哦……”

不过阿尔弗雷德大方针是对的。两个人开始在纸箱里头翻。螺蛳粉,老干妈,自热火锅,魔法士干脆面,野山椒脆笋……最后他的手停在了一盒东西上。

茶。

他在JoyBuy上顺手买的,正山小种,福建武夷山的,红茶。买的时候他没多想,现在看着这盒茶,他想起了那个人。王耀把那盒正山小种拿出来,点开牛牛的聊天框。

打字。删掉。再打字。删掉。打了第三遍,王耀深吸一口气,把发送按了下去。

消息发出去了。

“我从国内带了点正经红茶,正山小种,你要是不嫌弃,回头辅导的时候给你泡一壶尝尝。”

发完,王耀立刻把手机扣在了胸口,心跳得一塌糊涂。

阿尔弗雷德在旁边屏住呼吸。

一秒。

两秒。

三秒。

手机在王耀胸口震动了一下。

“快看快看快看!!!”“哇别催别催别催——”

王耀差点把手机掉地上。他翻过来,手抖着点开。

牛牛:正山小种是红茶的鼻祖,1568年武夷山桐木关,世界上第一款红茶。我知道。松烟香和桂圆汤是它的标志。

紧接着,第二条:

牛牛:我有一套专门冲泡红茶的骨瓷。明天辅导,带过来。

这个人第一条先掉书袋秀知识,连泡个茶都要先证明自己懂得比你多,真他妈有病。第二条,我有一套专门冲红茶的骨瓷。

我答应了,而且我要为你的茶,动用我珍藏的骨瓷茶具。一个把袖口磨破了都自己补,对旧物非常爱惜的人,要为一壶茶拿出他的好瓷器。

王耀又开始脸红。

阿尔弗雷德凑过来看屏幕,看完,重重地拍了一下王耀的肩。“有戏啊Bro有戏啊!!你看我说什么来着!”

“得了吧你要单身到250岁能给什么好建议啊——好吧好吧,今天表现不错。”

王耀在阿尔弗雷德开始哀嚎之前丢给他一包野山椒笋,他最近可喜欢吃这个,汤都要喝光。

王耀一边收拾屋子一边哼歌,挺开心。

牛牛要拿骨瓷泡他的茶。

Chapter 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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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耀没想到那套骨瓷是中式茶具。

他本来做好了心理准备。英国人的骨瓷茶具他在脑子里头预演过,白底蓝花,金边带碟子,那种维多利亚式的圆肚杯,杯把弯弯的,把红茶往杯子里一倒,再问一句milk first or after。他甚至预演了亚瑟把伯爵红茶的泡法套在正山小种上的场景,准备了一套唉呀中国红茶不是这么泡的的纠正话术。然后乘机这个纠正一下。

结果亚瑟从公文包里取出来的,是一只锦盒。

锦盒打开,红绒垫底,全套骨白瓷,釉面温润,非常素,什么装饰都没有。品茗杯一口半的量,杯壁薄到透光。王耀拿起一只对着窗,光穿过杯壁能看见自己手指头。

呃,好贵,他自己喝茶都没舍得买这种。

亚瑟把这些东西一件一件摆在他办公室的边桌上。王耀坐在对面,撑着脸看他做准备工作。居然还烫杯,太专业了。

等到水煮好,亚瑟开始注水,手背上的筋脉在提壶的力道里头隐隐凸起。水线细而不断,蒸汽从壶口上来,穿过亚瑟的指缝,沿着他的手背散开,茶雾里睫毛一颤。

王耀撑着脸,看呆了。

美人不是凡胎生。

王耀叹了口气。

“怎么了?”亚瑟在洗茶,手没停,目光抬起来。

王耀摇摇头。

他能怎么说。说我看你泡个茶看得脑子里在放哔哩哔哩氛围感帅哥剪辑?他这辈子就告过那一次白,那次的结果是牛牛跟他说“谢谢惠顾”,他已经没有第二次张嘴的勇气了。

“没怎么。”王耀说,“你继续吧,我就感慨一下。”

亚瑟洗完茶,倒掉洗茶水,正式开泡。

注水,闷盖,等。等的时间他没看表,在心里数的,王耀注意到了,这个人对时间的体感精确到秒,太变态了,等了一会儿出汤,茶汤从壶嘴淌进公道杯,颜色是很漂亮的深琥珀,公道杯匀了匀,分入两只杯。

亚瑟把一杯推到王耀面前。

王耀端起来,先闻。一点点焦糖甜味。喝一口,松烟香打头,中间有一段细微花果香,是正山小种的品。吞咽之后桂圆的回甘慢慢升起来,从喉底往上走,弥漫到整个口腔。

“你泡得很好。”王耀放下杯子,“比我预想的好。唉,我还想露一手呢结果一点机会也没有。”高情商发言让领导开心。

亚瑟端起自己那杯,喝了一口。

“我知道正山小种。1689年,正山小种经由荷兰东印度公司传入英国,我们今天喝的伯爵茶,最早的底茶就是正山小种。”

历史课。这个人连喝杯茶都要先上一段历史课。王耀已经习惯了,甚至觉得这一点也不招人烦,好吧,觉得有一点好看。

“但你泡的手法不是英式的。”王耀说,“你到底在哪儿学的,不会是网上吧?”好好好,进一步打听对方的社交平台账号,看看有没有机会互关。太天才了王耀!

亚瑟放下杯子,笑起来。

“我之前在中国住过几年。”亚瑟说。

王耀愣住了。

“你——什么?”

“魔法部有一个国际交流项目。”亚瑟说,“我二十多岁的时候申请去了中国。在北京待了两年,又在杭州待了一年半。所以,和当地人了解过茶道。”

王耀的脑子在飞速运转。

王耀从来没有想过这个人跟中国有这层渊源。他一直以为亚瑟是那种纯粹的从他英格兰老家到霍格沃兹城堡一根直线长出来的百分之百纯种土产英国人。

“那你——”王耀张了张嘴,一个更大的疑问从刚才那团信息里头冒出来,“等等。你在中国住了三年半。”

“是。”

“北京两年,杭州一年半。”

“是。”

王耀盯着他,目光在那张脸上走了一个来回。

“那你会中文。”

亚瑟端着茶杯,看着他,轻轻笑着不说话。

“你会中文。哎你会说中文。你一直都会你你你——我以为——”王耀的脸红了,“我以为你用的是翻译咒!!!”

哥们,不是哥们你干嘛啊哥们,我草,妈了个哎呀我哈哈哈哈你们干嘛呢干嘛呢!王耀真没招了,之前刷短视频还笑别人嘎子哥,现在他已急哭。

王耀的冷汗刷刷流下来,“你——你从第一天起就听得懂中文。你,你所以你故意的。你故意不告诉我你会中文。我以为是翻译咒呢。你故意——”

亚瑟悠哉游哉放下茶杯,不置可否。他每次做这种表情就很居高临下,傲慢从容,一点点游戏的余裕。

“王先生,”亚瑟用中文说,“翻译咒的效果,会稍微有一些语义上的偏差,你如果仔细听过,就会发现。”

王耀有没有仔细听过?他当然听过。但他把全部的注意力都用在了听好不好听上面,谁会真的听柯克兰在说什么啊,他又不是M。

“你从一开始就在观察我。你你你,你,你,所以你知道——”好的想了一下还是王嘉龙更惨一点,眼前这位知道他自己是王嘉龙前世的爹了,怪不得压榨起对方来这么顺手。

他思考的过程里,亚瑟给两人续杯。

“王先生。”亚瑟用中文说,“你上次跟我说的那句话,你还记得吗?”

王耀心跳快停了。

“如果你想说第二次,”亚瑟把茶杯送到唇边,喝了一口,放下,“用中文告诉我。”

……

“所以,你逃跑了。”

王耀点头。

阿尔弗雷德直拍大腿,“你跑什么呀!!多么稀少的机会呀!!他主动问你一次哎!!哇!以后真的还有这种机会吗!!”

“这种事谁知道啊!!哇,我当时还冲他喊——‘我才不说呢!好话不说第二遍!’然后夺门而逃,我感觉我这辈子完了琼琼,我要跟你一样打250年光棍了,太绝望了……”

阿尔弗雷德尖叫一声,开始在地上爬。王耀当时脑子一抽,加入了,两个人从寝室爬到了走廊,莫名其妙开始竞速。

要从走廊这一头爬到走廊另一头,阿尔弗雷德制定游戏规则,看谁更快一点,必须四肢着地,站起来跑就犯规了。

王耀点点头。

两个人开始爬。

阿尔弗雷德爬得飞快,大概是因为他手长脚长,王耀完全赶不上,对方的返祖程度让他望尘莫及。到了后面8楼邻居加入得越来越多,阿尔弗雷德带头,其他人跟在后面,爬过来,爬过去。好自由,好快乐,王耀觉得每天晚上都可以这样搞一下,出一点汗,尘世间的纷纷扰扰都忘记,一下回到了人类还在树上的时光。

所以王嘉龙带着他前爸哥刚上楼,电梯门打开的时候,就看到了这副所有人都撅着屁股的景象。

王嘉龙默默按了电梯关门键。

Chapter 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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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王嘉龙是来通知他和阿尔弗雷德,三魂找齐了,可以试一下七魄了。

“不行。”王耀说。

王嘉龙问:“为什么不行?”

王耀张了张嘴。因为——因为他们不能让柯克兰知道他的亲戚在808。但是不让他知道他亲戚在808不太可能。

阿尔弗雷德坐在床边,听到这儿也很严肃地点头:“Yeah, we definitely can’t let Arthur know.”

王嘉龙皱眉:“那尸体怎么办?继续放808?”

阿尔弗雷德回头看了一眼自己房门方向。

808里面现在安静得很。他们两个鸵鸟之前捂着耳朵过日子,现在想想,那尸体在808放着,确实不是长久之计。亚瑟住得不远不近,搞行政看起来忙,其实闲得要命,他哪天溜达溜达突发奇想要查寝,其实两个人根本藏不住。

王耀和阿尔弗雷德对视一眼。

王耀说:“送回去。”

王嘉龙问:“送哪儿?”

王耀说:“黑湖底。”

阿尔弗雷德点头:“Good idea.”

王嘉龙沉默了两秒:“你们把人家从湖底捞出来,现在又打算送回湖底?然后到时候再当着柯克兰的面捞出来一遍?”

王耀说:“这叫从哪里来,回哪里去。落叶归根懂不懂。”

“不是王耀我有时候真的觉得你脑子有问题,你直接跟柯克兰说一声又怎么了,搞得这么麻烦,来来回回的,你不嫌折腾吗?”

“那我还不是因为——”“还不是因为你看上别人了成天胡思乱想。”

王耀被噎了一下。

阿尔弗雷德站起来打圆场:“Okay, okay, family meeting over. We move the body tonight.”

王耀立刻瞪他:“你不要说得这么像犯罪片。”

阿尔弗雷德认真想了想,改口:“We relocate the historical remains tonight.”

王耀觉得更糟了。

事情就这么定下来。

半夜两点,霍格沃兹城堡进入最安静的阶段。画像睡了,管理员巡逻刚过一轮,学生宿舍走廊里只剩下壁灯还亮着。王耀穿一身绿色运动服,左边一个中,右边一个国。

阿尔弗雷德也换了黑色卫衣,头上还扣了个帽子。

“我也想要这套衣服。”阿尔弗雷德指着王耀那身运动服看了又看,“看起来像中国版的那种阿迪达斯,好酷。”

“你不能穿,你穿了这个你祖宗会生气。”

阿尔弗雷德似懂非懂点点头。

他们先去808。

阿尔弗雷德开门。门开了一条缝,里面一片漆黑,只有桌上那盏会自己找充电器的魔法台灯亮了一下,又很识相地自己灭了。王耀进去以后先闻味儿。还好,尸气不重,镇尸符有效,主要味道还是阿尔弗雷德房间里那股薯片红牛旧球鞋,和年轻白男共同努力出来的复杂气息。

“你窝太臭了,回头我们大扫除。”

阿尔弗雷德蹲下去掀床单:“Don’t judge me.”

僵尸安安静静躺着。指甲被王耀剪过一次,不然夜里看着太吓人。五帝铜钱面罩扣在脸上,用红绳固定,额头那张符贴得很端正。王耀看着它,多少还有点职业成就感。

王嘉龙确实有点本事。

三魂找齐之后,这尸体没诈起来,也没乱动,阴气反而收敛了一些。按理说,下一步七魄归位,真有可能出点问题。要是在寝室里搞,比违规电器更吓人,这玩意属于重大安全隐患。

王耀把符纸又检查一遍,确认都贴得好好的。

“来。”他说,“你抬脚,我抬上半身。”

阿尔弗雷德点头,弯腰抓住尸体两只脚踝。王耀绕到前面,小心把尸体上半身托起来。刚一用力,他脸就绿了。

太沉了。

阿尔弗雷德也咬牙:“Why is he so heavy?”

王耀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因为死人不配合。”

两个人一步一步往外挪。

门口差点卡住。

阿尔弗雷德说往左。王耀说你左还是我左。阿尔弗雷德说my left。

僵尸肩膀“咚”一声磕在门框上。

两人同时停住。

走廊里安静了两秒。

王耀心跳都快停了。他侧耳听,确定没人出来,才小声骂:“你轻点儿!”

阿尔弗雷德小声说:“他又不会疼。”

“这是疼不疼的问题吗?”

终于把尸体弄出808,两个人开始沿走廊往楼梯口挪。

他们不能坐电梯, 半夜宵禁了,电梯全锁了。所以只能走楼梯。

他们走了不到二十米,王耀就开始喘。阿尔弗雷德体力好一点,但也架不住姿势别扭。他抬着脚踝倒退走,几次差点踩空。王耀抬上半身,僵尸的铜钱面罩正对着他。

走到楼梯口,王耀说:“停。”

两个人把尸体放下,靠墙喘气。

阿尔弗雷德擦了把汗:“We look like Harry Potter.”

王耀抬头看他:“什么?”

阿尔弗雷德兴奋了一点:“你知道嘛,半夜,城堡,宵禁,偷偷搬东西,躲老师。我们现在好像哈利波特哦,就差一个隐身斗篷了。”

王耀觉得无语。

他们继续往下搬。

第一段楼梯还算正常。第二段楼梯开始转向。

第三段楼梯突然动了一下。

王耀当场低声骂出来:“操,楼梯还会动!”

阿尔弗雷德立刻说:“It’s normal!”

楼梯慢慢偏移,原本通向七楼,现在开始朝着一条陌生走廊靠过去。王耀和阿尔弗雷德抬着尸体卡在半截上,进退两难。尸体的脑袋微微往一边歪,五帝铜钱面罩跟着滑了一点。

王耀腾不出手,只能用下巴示意:“面罩!面罩要掉了!”

“I’m holding the feet!”

“你用魔法啊!”

阿尔弗雷德很委屈,但还是用两根手指艰难地摸出魔杖,轻轻一点。面罩停住了,红绳又自己勒紧了一圈。王耀看着尸体被勒得更紧,心想对不起了哥们儿,条件有限,你忍忍。反正你现在也不需要呼吸。

楼梯终于停稳,两个人赶紧把尸体搬下去,结果发现这不是通往七楼的地方,而是一条挂满奖杯的走廊。

阿尔弗雷德看了一眼,压低声音:“Trophy room.”

“这学校怎么哪儿都有没用的东西。”

他们只好绕路。

走到一半,他们又听见脚步声。

两人同时僵住。

远处有光。

巡逻。

王耀立刻小声说:“快躲起来!”

阿尔弗雷德左右看:“Where?”

王耀看见旁边有一座巨大的盔甲,后面勉强有阴影。他们拖着尸体过去,把尸体往盔甲后面一塞。问题是尸体太长,脚还露在外面。阿尔弗雷德急得把脚往里推,王耀按着肩膀往下压。僵尸在他们手里被折成一个相当诡异的姿势。

王耀心想真是罪过。

脚步声越来越近。

两个人屏住呼吸。

一个管理员模样的巫师从走廊尽头经过,手里提着灯,嘴里嘀咕着什么。他走到奖杯柜前停了一下,似乎感觉哪里不对。王耀心脏狂跳,手已经摸到符纸。阿尔弗雷德则握住魔杖,看样子准备给人来一个遗忘咒。

王耀赶紧按住他的手。

别他妈火上浇油。

管理员看了一圈,没有发现他们,继续往前走。

等脚步声消失,王耀才慢慢松开手。

阿尔弗雷德小声说:“That was close.”

王耀说:“你刚才是不是想给他施咒?”

阿尔弗雷德说:“Only a tiny one.”

“遗忘咒有tiny的吗?”

“可以有。”

他们把尸体重新抬出来。

这时候王耀已经累得有点烦躁了。他肩膀酸,腰也酸,手臂开始发抖。阿尔弗雷德虽然还撑着,但也明显没刚开始那么兴奋了。两个人又搬了一段,在一处窗台下停下来休息。

窗外能看见黑湖。

湖面黑沉沉的,卷着一层雾。目标就在那儿,看着很近,实际还有四层楼两条走廊一个门厅草坡和可能出现的巡逻人员。

王耀坐在地上,累得不想说话。

阿尔弗雷德看着尸体,忽然眼睛亮了。

王耀一看他这个表情,立刻警觉:“你又想干什么?”

阿尔弗雷德说:“哎,我想到了!”

王耀觉得头皮一紧:“你想到什么?”

阿尔弗雷德抬手。

王耀还没来得及阻止,他已经抽出魔杖,对着地上的僵尸轻轻一挥。

“Wingardium Leviosa.”

尸体确实飘起来了。

阿尔弗雷德脸上出现了那种美国人解决问题以后特有的阳光笑容,像猩猩刚刚发现打人可以用棍子。

“See? Easy.”

Chapter 35

Chapter Text

所以这就是他们大半夜在学校里追僵尸的原因。

王耀干了二十多年,见过的僵尸不算多,僵尸这东西在国内属于稀罕物,城市化几十年,乱葬岗直接推土机都压平了,土葬改火葬,养僵尸的土壤没了,他这辈子正经处理过的也就七八具,而且没搞过这么高级的。

说起来僵尸的等级,最低级的是伏尸,埋在地下,阴气养着,平时不动,跟退休干部差不多,偶尔吓唬一下盗墓贼。再往上是行尸,能走,但是没脑子主要靠本能,见血就精神,见太阳就完蛋。再往上是跳尸,这东西开智了一点但不多,有基础的灵性,会蹦,循着活气追,湘西赶尸赶的就是这一等。它能听口令跟着引魂铃走,说明它已经有了对外界的响应能力。再往上,飞僵。通体生绿毛或者红毛,能纵跃如飞,刀枪不入,寻常符箓压不住,得用桃木桩配黑驴蹄子。

哎,最麻烦的是飞僵。

飞僵这个飞不一定真是飞天遁地,主要是说它已经脱离普通尸变的范围,有了趋利避害的本能,知道躲,还会找人吸血,甚至知道挑软柿子捏。这种东西按道理来讲已经不能算尸体了。

柯克兰这个亲戚,现在的问题就在这里。

他原本泡在黑湖底,尸身不腐,阴水养尸,三魂散了,七魄被压制,最多算个高级伏尸。但这具僵尸吸过血了。尸食生人血,煞气倍增。不过吸点别人的血也就罢了,偏偏是阿尔弗雷德。

阿尔弗雷德倒霉就倒霉在他年轻阳气足,是个可怜的童贞,哥们魁地奇校队的种子选手,二十出头,常年高强度飞行训练,这小子阳气足得能当石油烧。这一口血下去,等于给灌了一箱航空燃油。

现在好了,五帝钱飘起来,僵尸落地。阿尔弗雷德当场惨叫一声,王耀也惨叫一声。

僵尸窜得飞快,一转眼就不见了。

好的,现在它满学院乱窜。

“Yao!What do we do now?”

王耀头也不回:“先别死!”

“That's not a plan!”

两个人撒腿就往宿舍跑,回去拿家伙。王耀冲回806,把床底下那个布包整个拎出来。桃木剑,金光利剪咒还在,朱砂黄表纸糯米铜钱一大堆乱七八糟的符,全塞进腰包。他一边塞一边冲阿尔弗雷德喊:“去把你弟弟——把龙龙叫醒!告诉他飞僵跑了!”

“飞僵?不是说是跳尸吗?”

“它现在升级了!野怪成主线Boss了!!快去!”

王嘉龙被从804揪起来的时候,睡眼惺忪,听见“僵尸跑了”,瞬间清醒。这小子干茅山的,深知一具吸过血还跑进一座住着上千活人的城堡的僵尸意味着什么。

三个人开始分工,阿尔弗雷德去找走廊、楼梯、门厅这种大空间。他会骑扫帚,速度最快效率高。王嘉龙去联系亚瑟。

王耀原本不想同意。

王嘉龙说:“现在最危险的就是他。”

王耀不说话了。

王嘉龙说得对。

血缘这东西很麻烦,活着的时候可以不来往,死了以后不行,别人就认血缘。柯克兰家的血牵着柯克兰家的人,阴气不看关系好不好,它吸了阿尔弗雷德的血,只是开了尸性,它真正要找的人,八成还是柯克兰。

王耀想说什么,又开不了口。

王嘉龙已经拿出手机,开始给亚瑟发消息。

真龙天子:Do not leave your room. Lock the door. Very dangerous.

真龙天子:Your dead relative is moving.

王耀看见这句,差点一口气没上来:“你会不会说话!”

“我已经很委婉了。”

“这叫委婉?”

“我又没写your zombie bro。”

王耀闭了闭眼,觉得王家教育确实有问题。

亚瑟没回消息,多半是在睡觉没看见。

王耀拎起桃木剑就往外走:“我去找他。”

王嘉龙说:“我跟阿尔弗雷德去,外面范围大。你去柯克兰那布阵。他要是真被盯上,普通门锁没用。”

王耀转身就跑。

霍格沃兹半夜的走廊比白天长。王耀以前觉得这是魔法建筑的设计问题,现在觉得这就是英国人本性的问题,什么事都不让你痛快。亚瑟的房间在行政区旁边,离学生宿舍不算远,但中间的路线太复杂了。

王耀一路跑过去,罗盘在袖子里疯狂打转。

阴气很重。

亚瑟。

他赶到亚瑟门口时,门没关严。

王耀心里一沉。

他一脚踢开门,桃木剑横在身前。

屋里没有僵尸。

亚瑟站在书桌旁,穿着睡袍,金发有些乱,手里握着魔杖。桌上的灯亮着,旁边摊着几份文件,纸上有墨水被碰翻后洇开的痕迹。

王耀看见他的脸,大脑一片空白,他想解释,他们不是故意的,本来只是想把你亲戚送回黑湖。

想说,想说这东西现在可能冲你来。

想说对不起。

结果一句也说不出来。

亚瑟看着他,脸色苍白,震惊,还是厌恶?王耀没办法面对他的情绪,转身关门,把门闩扣上,又拿红线从门把手绕到窗框,再从窗框拉到床脚,四角定住。朱砂点在门槛,糯米撒一道,八卦镜挂在正对门的位置。这些都只能拖延,根本无法处理,王耀知道这个。亚瑟站在旁边看着他,一直没说话。

王耀也没说话。

红线绷紧轻轻一响,符纸贴上墙壁,铜钱落在地毯上。王耀把七枚铜钱按北斗位摆好,又用桃木剑在地上压住阵眼。平时他话多,爱抱怨,做什么都要顺嘴损两句,今天一声不吭。王耀跪在地上画最后一道线。朱砂从笔尖落下,拖出一条暗红的痕。他袖口沾了一点红,看着像血。亚瑟低头看他,喉结动了一下,最终还是没有问。

王耀画完阵,站起来,把一道符递给亚瑟。

亚瑟垂眼看着那张纸。

王耀说:“拿着。”

这是他进门以后说的第一句话。

亚瑟没有接。

王耀抬眼看他,一下不知道怎么办。

“What have you done?”亚瑟没看他。

王耀沉默了一会儿,把符纸直接塞进他手里。他大概是有些想哭的。这么一下又哭不出来。

“现在别问。”

亚瑟握住那张符,手指收紧,没有再说话。

外面忽然传来一声很远的响动。什么东西撞翻了盔甲。

手机对讲机响了,王耀按下通话,紧接着,阿尔弗雷德的声音。

“Yao!It’s on the stairs!”

亚瑟脸色更白。

王耀把桃木剑从阵眼里拔出来,重新压下一枚铜钱代替。他走到门口,侧耳听了听。

走廊里传来湿重的脚步声。

一下。

一下。

那东西在靠近。

王耀回头看了亚瑟一眼。

亚瑟站在法阵里,手里握着符纸,背挺得很直。贵族教育就是这个毛病,哪怕死到临头,也不肯像个正常人一样害怕。但他这样又确实很可爱。可爱没用,他们还没开始就要全剧终了,王耀忽然特别想笑。

门外的脚步声停了。

屋里安静下来。

门外有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门。指甲刮上门,王耀一下汗毛倒竖,那家伙大概正趴在门上,从门镜往里看——

红线瞬间绷紧。

王耀握紧桃木剑。

Chapter 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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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ucio.”

钻心剜骨。

门被飞僵破开的瞬间,王耀本能抬剑想刺,他甚至没来得及看清亚瑟做了什么,咒语已经落下。身体砸进法阵另一端,朱砂扬起细细一层红尘。疼痛从身体内部炸开,沿着骨骼和神经蔓延。

他伏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地板,眼前发黑,耳边嗡鸣。他抬起头。看见亚瑟收起魔杖,向前走去。

飞僵闻到活人的气味,喉咙里发出嘶声。僵硬的身体撞上红线,皮肤被灼烧,发出焦糊的气味。铜钱震动,符纸燃烧,阵法还在坚持。但坚持不了多久。

王耀知道。

亚瑟肯定也知道这个。

所以他才更加无法理解。

“你他妈……”王耀咳嗽起来,嘴里有铁锈味,他大概是咳血了,或者没有。他伸出手,手指在地上抓挠,终于碰到亚瑟的裤脚。这该死的混蛋……

亚瑟看了他一眼。轻轻将裤脚抽出来。

他的手落下去。

亚瑟继续往前。

法阵边缘那条朱砂线在他脚尖前亮了一下,随即迅速黯淡。亚瑟跨出去。红线绷紧,铜钱轻轻一震。八卦镜坠在地上。

他在奥利弗面前站定。

二十八年。亚瑟看着他。

奥利弗仍然是十六岁。

时间停留在他身上,而亚瑟没有。岁月真实地经过了他。眼角,眉心,额头。所有细小的痕迹都在提醒他。

二十八年过去了。

只有奥利弗留在原地。

“Artie。”

人可以用二十八年学会很多事。比如不在饭桌上提起死者。用一句事故概括所有无能为力,所有都是意外,没人想要这样,大家都是那样说的,但奥利弗那样年轻。

他本来应该做一切正确的事。

眼泪忽然掉下来。毫无征兆。

亚瑟闭上眼。

他总是有这样多的眼泪。

这件事亚瑟很早就知道。小时候奥利弗会哭,摔倒会哭,花园里的鸟死了会哭,被父亲训斥会哭,生病时也哭。他哭得毫无节制,似乎承担了一部分世界其他地方流向他的疼痛。亚瑟那时候讨厌他哭。柯克兰家不喜欢眼泪。眼泪没有用。

亚瑟总是说,别哭了。

奥利弗就用那双湿漉漉的眼睛看他,说,我没有。

它认得他。

魔杖从亚瑟手里滑落,掉在地上。

他伸手,摸上奥利弗的脸。

那张脸好冷,大概是在外面吹风久了。是啊,苏格兰已经入冬了。亚瑟的指尖碰到他的脸颊,擦掉那些弄脏的地方,替他拨开额前乱掉的头发。那些头发也冷,沾着夜露,湿冷地缠在一起。奥利弗以前很爱惜自己的头发,早上要花很久打理……

亚瑟替他梳理头发。

一下。

一下。

奥利弗鼻翼轻轻动了动,在亚瑟身上嗅闻。小时候奥利弗会把脸埋进他肩上,说你是不是又去厨房偷点心了,为什么不给我带一个?他说他嗅到厨房里的奶油,壁炉里的烟灰,书页里的油墨。后来他们长大。后来……亚瑟看着他在自己颈侧嗅闻,忽然觉得这二十八年没有过去。二十八年里,亚瑟做了所有他能做的事。所有。

“奥利……”

奥利弗慢慢抬起手,冰冷的手指落在他脸上,碰到泪水。亚瑟微微低头,让那只手贴上眼角。

“……亚瑟!你疯了……快走开!!”

奥利弗低下头。

亚瑟向他伸出手。

“没关系。”

不会再有任何谎言,欺骗,伤害,没关系。

疼痛比他想象中轻。齿尖穿破皮肤,刺入血管,血液被吸走时,他抱紧奥利弗。血不断流失,世界开始变暗,身体越来越沉。

奥利弗依旧冰冷。

血顺着衣领流下来,视线逐渐模糊。

他靠在奥利弗肩上。

湖水不会把他带走第二次。

……

禁林。

阿尔弗雷德蹲在一棵树底下吐。这小子刚刚连着飞路粉好几趟,先是把人从城堡转移出来,怕动静太大引来巡夜的;又转了两趟找隐蔽的地方,最后直接到了海格小屋纪念馆,一行人慌不择路钻进禁林深处。做这玩意本来就反胃,连着来好几趟,阿尔弗雷德的胃彻底造反了,扶着树干,把今晚那点东西全交代了。

“我再也……不连着……转了……”阿尔弗雷德上气不接下气,眼泪汪汪地直倒气,“我宁愿……走路好吧!……”

没人理他。

五龙捧太极大红的缎面在月光底下沉得发乌,裹着两个人。一个早就凉透了,脸上被王嘉龙画了符,这是为了镇住他的殃气。另一个则是浑身血迹斑斑的牛牛老师。王耀蹲在亚瑟旁边,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他一只手死死按在亚瑟脖颈那道牙印上,朱砂混着热血,顺着他的指缝滴答滴答直往外淌。另一只手抖得跟筛糠一样,从随身的乾坤布包里头往外掏止血的家伙事,心里一慌,掏得乱七八糟,掏一样掉一样。

牛牛老师没被彻底咬死吸成干尸,全感谢阿尔弗雷德拼死冲上去撞那一下。

王耀想了直后怕,只顾着一直哭,一边哭一边抱怨。

“别嚎了快给我护法,这种时候还在抱怨什么呢!”王嘉龙正盘腿坐在地上,皱着眉吼王耀,双手中指横屈,大指掐住子位,捏了个太上借法诀。“再在校园里头折腾惊动了校方和巡夜的,到时候咱们三个活人加一具僵尸,外带一个半死不活的洋人,满嘴是舌头也说不清楚!必须挪到禁林,这地方地气重,风水隐蔽,什么魔法波动都能遮掩得过去。”

“你嫂子都快死了你还在想动静大呜呜呜本来飞路粉就很不舒服呜呜呜——”

“你有病吧王耀人家答应你了吗别他妈乱叫恶心死了!”

“怎么了!”王耀抹了一把脸,反而越哭越凶,“我又没当过0他不就是你嫂子吗!老子心尖上的人快死了你都不愿意认他!!啊!!!气死我了养你真是白养了回去我不会给你还房贷的……”

“你有病吧王耀再添乱就给我滚——!!”

王耀难过得干呕,缓过来这才收了哭腔,狠了狠心,一口咬破右手食指,借着这高功纯阳血混进朱砂,在亚瑟那道黑紫色的牙印上“啪”地拍了一道太上化煞。说来也神,这符咒一上身,那原本止不住的血流肉眼可见地慢了下来。

王耀又抓起一把生糯米搁嘴里胡乱嚼碎了,和着血,一股脑敷在伤口周围,这一套他熟,之前给阿尔弗雷德清毒的时候练过。只是这一次他的手抖得太厉害,怎么都做不好。

亚瑟那张脸,此刻白得跟张纸糊的扎人似地,毫无血色。

王耀一边敷,一边低头看着那张脸。那脸上的泪痕还没干。血虽然流了大半,可泪痕还在。

王耀看着看着,心刀剜似地疼,眼泪“吧嗒”一下又下来了,正落在亚瑟的脸颊上。

“他……”王耀哽咽着,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他真的还有救吗。我真的很害怕。”

“有这口气在就有救!”王嘉龙稳着手里的招魂幡,额头上全是冷汗,“人还没死呢!肉身也没彻底化煞。王耀算我求你了你可别哭了,你一哭我恶心。你是受箓的高功,你比我会救人,你赶紧还魂定志,冷静点!”

“我讨厌你呜呜呜我真是养你白养了呜呜呜居然说我恶心……”

……

亚瑟睁开眼。

他等奥利弗,已经等到睡着了。

这件事他做过太多次。小时候奥利弗发烧住医疗翼,他守在床边,守着守着就睡过去,醒来发现奥利弗也醒着,痛哭流涕吃桌子上他带来的食物,发誓以后再也不会生病了。后来在被窝里,打雷的夜晚,奥利弗会先睡着,亚瑟数着他的呼吸,数着数着自己也沉下去。等待和睡眠,在亚瑟这里从来是连在一起的。他这一生,大半都花在等一个人上面,等着等着就睡着了,这是常态。

天色黑沉沉的。

他不知道自己在哪里。这里大概是一座花园,某个景区,只是没有人。他站起来,往前走,穿过一座园子。园子里头种着花,看不出颜色。

前面有个人。

那个人背对着他,站在一台机器前面。亚瑟走近,那个人转过头来,指了指那台机器,意思是让他买票。

亚瑟从口袋里抽出两张纸币。

他把纸币塞进售票机。

售票机不出票。

亚瑟皱眉。他又试了一次。机器吞了钱,就是不出票。他敲了敲机器的外壳,没用。他换了个角度塞,没用。两张纸币,怎么也买不出两张票来。

那个背对着他的人,似乎在等。

亚瑟站在售票机前,试了很久。他做事一向有耐心,售票机这点小障碍按理说难不倒他。可是这台机器就是不出票。亚瑟试到最后,手停下来了。

亚瑟无奈,离开了售票机。

他往前走。

景区的天色越来越黑沉。这里什么都没有,亚瑟走在这片黑里头,前面出现了一座浮桥。木头的浮桥,架在水面上。桥的一半还浮着,另一半已经沉下去了,浸没在黑色的水里头。水很静,没有波纹,黑得跟天色连成一片,分不出哪里是水,哪里是岸。

浮桥在他脚下轻轻地晃。他往前走,走向那截沉入水里的部分。水先是漫过桥板,然后漫过他的鞋,他的脚踝。水很冷。

他继续往前走。

水漫到了膝盖。

就在这时候,手机响了。

响个不停。一条接一条,震动声密集得连成一片,在这片死寂的黑里头,显得格外刺耳。亚瑟停下脚步,皱起眉。

到底是谁,会给他发那么多消息?

他平时收不到几条消息。工作的事走正式渠道,私人的事……他没有什么私人的事。他的手机大半时间是安静的。可是现在,它响个不停。

亚瑟皱着眉,把手伸进口袋。

“Artie?”

亚瑟怔了一下。

他回过身。

奥利弗站在浮桥的另一头。外套没扣好,站姿也不端正,像是一路跑过来的。那张脸在这片黑灰的天色里依旧模糊,可亚瑟知道是他。

亚瑟把手机放回口袋。

震动还在继续。他没理会。

“你刚刚去哪儿了?”亚瑟问。“不是去找售货机吗?怎么需要这么久,我等你都睡着了。”

“随便逛逛。”奥利弗说。然后他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噢,对了。Artie?”

“Mm?”

“Could we go and see the guinea pigs?Please——”奥利弗双手合十,跟他拜托,像麻瓜电视里看到的某种狗一样。

“Why?”

“They've got some at the pet shop.”

“Oliver.”“Just have a look——”

“No.”

“Why not?”“Because they're noisy.They squeak and smell.”

“Only a little!”

“They smell like a damp carpet.”

奥利弗笑了。

“那也是可爱的拖把。”

亚瑟转身继续往前走。

浮桥轻轻晃动。

奥利弗跟上来,走在他旁边。“Artie——Please——”

亚瑟叹了口气,“Fine. We can look.”

奥利弗一下开心起来,挽着他胳膊往回走。

“I knew you'd say yes.”

“I didn't say yes.”

“You absolutely did.”

他们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奥利弗忽然又开口。

“There's one tiny problem.”

亚瑟闭上眼。

“Go on.”

“If we bring one home…”

“We aren't bringing one home.”

“If we did.”“We won't.”

“If we did,”奥利弗坚持,“what if someone notices?Could we keep it in your room?”

亚瑟完全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所以,他说不可以。他说,你把它买回家。随便养两天。然后忘记喂食。然后是我喂。然后笼子也是我清理。然后兽医账单也归我。然后——“我们今天真的最多只是去看看,我不可能答应你养这种东西。今天最多只是看看。”

“所以你同意了?”

“我没同意。”

“你刚刚说我们去看看。”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Artie。”

亚瑟看着他。奥利弗眨眨眼。那双蓝色的眼睛看着他,一点也不可爱,黏糊糊的。史莱姆,鼻涕虫。

“所以我可以放在你房间里吗?我自己养,真的。有没有一种可能,Artie,我只是想每天都见到你。”

亚瑟面无表情。“好恶心。”

“然后我每天过去顺便看看它。”

“No.”

“Twice a day?”

“No.”

“Artie.”

“Your excuses are dreadful.”

奥利弗笑了。然后上前一步,抱住了他。

“Still worked, though.”

亚瑟心想,他的借口确实烂得要命。

奥利弗把脸埋在他肩上,声音闷闷的。

“You do love me, really.”

“Don't push your luck.”

“That's not a no.”

“Oliver.”

“Right, right.”

Chapter 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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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兵火急如律令——敕!”

法铃骤响,幡上三道阴魂受了激荡,厉啸一声,直冲奥利弗七窍。奈何人死如冰,魂魄一触死肉,便如沸油滴水,四处溃散。王嘉龙咬破舌尖,深吸一口气,迎面一口血雾噀在飞僵脸上。此乃真阳封窍。三魂遭纯阳血一逼,走投无路,顺着七窍钻了进去。王嘉龙探手扼住飞僵下颌,往上一托,骨节咔吧一响,关了死关。随后撤回双手,将五帝铜钱面罩重扣回原位,封住五官。

王嘉龙方才收手,一回头,王耀已经强纳心神,从包里请出一枚传代青铜大印,上镌,阳平治都功印。

要说这正一龙虎宗与茅山上清派,那是截然不同的两路诸神。茅山术偏民间,算是下马蹽着的江湖偏门;龙虎宗法门则讲究堂堂正正,奉天承运。王耀乃是龙虎山正儿八经受过法箓的高功,使的是天庭的红头文件,走的是大印盖章,请神调将的正统官面路子。他需要摆阵,所以过场动画就要长一点。

王嘉龙在后面翻白眼。

“太上法旨,正一威神。都功印信在此,万煞潜藏,速续真灵。”

王耀右手凭空勾完一道符,符成,虚空金光一闪。王耀探手抓符入水,扬手噀在对方额头胸口。这是天师府的雷法化水。牛牛老师一身气血本已化作死水,遭这纯阳法水一激,颈间创口顿时腾起数道黑烟,嗞嗞作响,正是尸毒被天师法威强行逼出的动静。奈何毒气虽退,创口太深。僵尸利齿咬穿了血管,法力稍有不逮,鲜血依旧涌流不止。

“王……我觉得……我可以用这个试试……”阿尔弗雷德颤巍巍地把魔杖尖端对准亚瑟血肉模糊的脖子。

王嘉龙一瞪眼:“去去去,你别添乱!这正施法呢!”

“让他试试!”王耀红着眼喊道。他知道现在是死马当活马医,正一派的法术固然宏大,但在这种方面确实不是强项。

阿尔弗雷德吐了口气,大喊一声:“速速愈合(Episkey)!”

魔杖尖端猛地喷出一道紫红异光。

说实在的,阿尔弗雷德上学那会儿,医疗咒学得那叫一塌糊涂。他自己其实没有多大把握。

“滋啦——!”

焦糊味顿时弥漫。伤口处的死肉,竟在这股蛮横法力下扭结,生生焦黑地焊在了一起。卖相虽丑,形同毁容,效果却立竿见影,鲜血当即止住。

王耀探手一试,牛牛老师开始喘气了。

“活了……”王耀脱力瘫坐,看着亚瑟脖上那块劣质电焊般的黑疤,抹了把泪,扭头拍了阿尔弗雷德一巴掌,“你小子……这手焊工手艺,搁咱们国内高低能拿个钳工证。”

……

奥利弗三魂归位,元神吊住,牛牛老师也缝补好了,三个人瘫在地上喘了好一阵。王嘉龙累得话都不想说,王耀渡气渡得脱了力,阿尔弗雷德吐完又施咒,这会儿脑子嗡嗡地缓不过来,整个人形同废物。

缓过来之后,王耀拍了拍膝盖站起来。

“行了,”王耀说,“人也救了,赶紧的出林子回宿舍。亚瑟得回去躺着养,他亲戚这刚还魂的也得找个稳当地方安置。天快亮了,再不走,晨练的上早课的,全得撞见我们。”

这话说得有理。几个人挣扎着起身,准备收拾家伙撤退。

然后他们面临了一个新问题。

出去的路找不着了。

王耀环顾四周。全是雾气,一眼望不到林子的头。来的时候几个人跟逃犯一样慌不择路,现在给自己走失踪了。

“琼琼,快,”王耀说,“你移形换影把我们带回去。”

阿尔弗雷德欲言又止。

“Yao,”阿尔弗雷德有气无力,“禁林有禁制,用不了这个办法。”

“那走着出去。”王耀说,“禁林再大也有边,往一个方向走,总能走出去。”

于是队伍组建起来。

阿尔弗雷德在最前面打灯,和王嘉龙扶着亚瑟。

亚瑟的元神被吊住了,命是保住了,但是失血加亏阳,人虚得很,走两步晃三晃,基本没有神智,得有人架着。王嘉龙一只手扶着亚瑟,另一只手握着王耀那把桃木剑。那把剑上金刀利剪咒还养着。王嘉龙握着它走前头开路,拿来壮胆,禁林这地方什么玩意儿都有,他其实蛮害怕的。

王耀走在最后,背着奥利弗。

奥利弗刚还魂,人事不省,三魂在肉身里头还没坐稳,软得像一摊泥,自己站不住。王耀把他背在背上,那具身体还是凉的。三魂归位了,七魄活了,可是二十八年的死气一时半会儿散不尽,得慢慢回温。王耀背着这一身的凉,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队伍后头。

为了不迷路,王耀想了个法子,留标记。

几个人把黄表纸撕成小条,每走一段,就在树上别一条。万一走岔了,顺着纸条往回找。这是他在国内跑山时候的老经验,进深山老林,必留标记。

队伍就这么在禁林里头走起来。三个能动的,两个半死不活的,在月光里头往他们认为是出口的方向挪。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

阿尔弗雷德停了。

“Yao,”阿尔弗雷德的声音有点发飘,“我们是不是……走过这儿了?”

王耀走上前。魔杖尖端的光线着前面一棵树。那棵树的枝桠上,别着一条黄纸条。

王耀的心沉了一下。

“绕回来了。”王嘉龙说,扶着亚瑟,脸色不太好看,“哥,我们走了二十分钟,绕回原地了。”

“可能是方向偏了。”王耀强自镇定,“换个方向。这回认准了,朝有月光最亮的那边走,月光最亮说明树最稀,树最稀说明离林子边近。”

几个人换了方向,朝月光最亮处走。

王耀继续留标记,留得比刚才更勤,每走十步别一条黄纸。

又走了二十分钟。

阿尔弗雷德的手电,照在前面一棵树上。

树的枝桠上,别着一条黄纸条。

还是那棵树。

王耀站在那棵树底下,盯着那条黄纸,半天没说话。

第二次回到原地。这一次他们明明朝着月光最亮的方向走的,结果又绕回来了,回到这棵别着第一条黄纸的树底下。

王嘉龙把剑握紧了。

“哥?”

王耀沉默。

“迷路是走偏,越走越远。我们这是越走越近,两次都回到同一棵树。”王嘉龙说,“有东西在跟我们玩。”

王耀掏出罗盘。

罗盘转得没规律。时快时慢,时左时右。

“鬼遮眼。”

“鬼遮眼?原理是什么?”阿尔弗雷德追问,他这人怕归怕,但是好奇心从来不掉线。

“原理分两种。”王耀说,“一种是自然的。人在没有参照物的黑暗里头,两条腿天生有一条比另一条略微有力,走着走着自己就偏,偏成一个大圈,自己绕回原地,跟蒙着眼走直线最后走成圆是一个道理。”

“那另一种呢?”

“另一种,”王耀盯着罗盘上那根乱转的针,“是真有东西。某些地方有阴煞之气盘踞,或者有古老的迷踪法术布在那儿,活人闯进去,方位感被搅乱,空间被折叠,你以为往前走,其实在原地打转。这种就不是腿的事了。”

王耀抬头,看了一眼四周的禁林。

“这片禁林,”王耀说,“一千年的老林子,里头住着多少东西,谁说得清。这地方有迷踪的法术布着,我一点都不奇怪。我们今晚动静这么大,惊动了林子里头的什么东西,把我们圈起来玩,太正常了。”

阿尔弗雷德咽了口唾沫。

“那怎么办?”

王耀想了想。

破鬼打墙,民间有不少法子。撒尿。活人在墙根撒泡尿,至阳冲至阴,有时候能破,就是不太文明。然后就是反穿衣服,把外衣反过来穿,乱其形破其困。或者扔东西做新参照,但是这些都是对付自然鬼打墙或者低级阴煞的土办法,对付禁林里头这种千年老林的迷踪法术,未必管用。

王耀决定用专业的。

“破阵。”王耀说,“既然是法术圈起来的,那就以法术破法术。鬼打墙的本质是方位被搅乱,那我就重新立一个方位。”

王耀把奥利弗从背上放下来,让阿尔弗雷德扶着。

他先取罗盘转动中相对停留时间最长的那个方位,作为一个基准。然后咬破指尖,用血在四张黄纸上各画了一道符。画完,朝四个方向,每个方向走七步,把一张定位符别在第七步那棵树上。

四张符别完,王耀回到中央,再端罗盘。

这一次,磁针抖了几下,指向一个方向,稳住了。

“成了。”王耀松了口气,“针指北了。跟着针走。这回就看针。针指北,我们朝针的反方向,朝南走,南边是黑湖,黑湖边上就是出林子的路。”

队伍重新出发。

Chapter 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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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rtie,wake up.”

亚瑟睁开眼。

他发现自己在房间里。

奥利弗跪在床边,手还搭在他肩上。他看起来很高兴。

“你睡得太久了。”奥利弗说,“I thought you’d missed the whole afternoon.”

房间里有卡擦卡擦的声音,和一种爆米花的味道。亚瑟皱起眉。

“你把那只东西带回来了?”他问。

奥利弗笑着歪脑袋,“Guess what.”

亚瑟闭了闭眼。

“你真的买了。”

“Not bought。”奥利弗纠正他,“Rescued.”

“它是从宠物店里被你救出来的?”

“当然啦。”

“很感人。圣人奥利弗与一只天竺鼠。”

奥利弗笑起来,爬起来跑到房间角落,献宝一样把一个小笼子推出来。笼子里蹲着一只圆滚滚的天竺鼠。棕白相间,毛炸着,眼睛黑亮,正在啃一截胡萝卜。它看见亚瑟,一点反应也没有,它嚼东西的时候嘴巴动得很快,亚瑟觉得它可能是天竺鼠里面的话痨。

“它比我想象中还蠢。”

“Don’t be rude。”奥利弗把笼子抱起来,“His name is Lion.”

亚瑟看着那只拳头大的动物。一下无话可说,他怎么总是往家里带这种东西。

亚瑟看向桌子。盘子里放着几块司康。形状不算漂亮,有两块边缘焦了,旁边还有黄油和果酱。茶已经泡好,颜色偏深,大概闷过头了。

奥利弗把盘子推到他面前。

“试一试!我新做的喔。”

亚瑟拿起一块。甜得粗糙,糖放多了,黄油没揉匀,中心有一点没熟。奥利弗做点心一直这样,凭感觉,不看称,觉得多一点会更好,于是每样东西都多一点。

亚瑟慢慢咽下去。

“怎么样?”奥利弗问。

“太甜了。”

奥利弗立刻笑了。

“所以是好吃的意思。”

亚瑟懒得跟他争论。

“Artie。”奥利弗把木头盒子搬过来,“我们玩游戏吧?下午好无聊,外面下雨了,我们也没办法出去……你看,这是我刚刚发明的。”

亚瑟看着他把盒子打开。

里面是一张折起来的地图,几枚棋子,一堆卡牌,还有一只六面骰子。地图上画着一座森林。森林中央有一条黑色的水,水边有一座城堡。地图边缘写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单词:Forest,Lake,Gate,Home。

奥利弗把三枚棋子放到起点。

第一枚是黑发的小人,手里拿着一把剑。

“这是耀。”奥利弗说。

第二枚是金发小人,举着一根很夸张的魔杖,旁边画了几颗星星。

“这是阿尔弗雷德。”

第三枚是一只小动物。棕白相间,圆滚滚,画得很像那只正在啃胡萝卜的天竺鼠。

“这是Lion。”

亚瑟撑着脸,“嗯,然后呢?”

“他们要走出森林。”奥利弗说,“森林很危险。他们迷路了,真可怜。”

亚瑟看着奥利弗低头整理卡牌。

“规则很简单。每回合掷骰子,走对应步数。走到格子上就抽事件卡。事件可能是好事,也可能是坏事。如果他们到达Home,就赢了。”

“如果没到呢?”

“那就再来一次。”

亚瑟看着他。

奥利弗低头,把第一张卡推到旁边。

“开始吧。”

他掷骰子。

三点。

耀往前走了三格,停在一棵画着红色眼睛的树下。

奥利弗抽牌。

“哇,事件。”他说,“树根缠住了耀。需要力量判定。掷四点以上成功。”

他把骰子递给亚瑟。

亚瑟接过,随手一掷。

二点。

“失败。”亚瑟说。

奥利弗立刻皱眉,“那不行。”

“规则是你定的。”

“可是耀不能被树根缠住。他还背着人。”

“那他更应该被缠住。负重行动,敏捷会下降不是吗。”

奥利弗看着他,“Artie。”

“你看我也没用。”

“他很累了。”

“所有人都很累。”

“可是他还要出去。”

“想出去和能出去是两回事。”

奥利弗把那张卡翻来覆去看了一遍,最后小声说:“那阿尔弗雷德可以帮他。”

“阿尔弗雷德离他四格。”

“他会跑。”

“没有这条规则。”

“现在有了!”

亚瑟撑着脸,看着奥利弗一本正经地修改规则。奥利弗把阿尔弗雷德的棋子往前推了四格,推到耀旁边。

“阿尔弗雷德使用救援。”他说,“他把耀从树根里拉出来。但是因为他刚才吐过,所以本回合不能攻击。”

“很合理。”亚瑟说。

“你在笑我。”

“没有。”

“你就是。”

亚瑟没有否认。

第二回合,阿尔弗雷德掷出一点。

奥利弗抽卡。

“事件:大蜘蛛。”

他把一张画着八条腿的卡放到地图上。蜘蛛画得很大,黑色,腿上长毛,眼睛密密麻麻。奥利弗显然不擅长画蜘蛛,画出来的东西像一团乱毛线。

“蜘蛛挡路了喔。”奥利弗说,“他们需要战斗。”

亚瑟问:“战斗规则?”

“呃,我还没想好。”

“你发明游戏之前没有想过战斗规则?”

“我主要想的是他们怎么回家嘛。”

奥利弗把骰子拿起来,“这样。掷骰子。四点以上打赢。三点以下逃跑。掷到一,蜘蛛咬人。”

“谁掷?”

“你。”

“为什么?”

“因为你运气总是比我好。”

亚瑟掷骰子。一点。

奥利弗倒吸一口气。

“你看。”亚瑟说,“并不是总是。”

奥利弗把蜘蛛卡往阿尔弗雷德旁边推了推。

“蜘蛛咬了阿尔弗雷德。”

“他今天已经够惨了。”

奥利弗低头看着棋盘,很认真,很为难。

“那……Lion冲上去吸引蜘蛛注意力。”

亚瑟看向那枚天竺鼠棋子。

“它?”

“Lion很勇敢。”

“它会被蜘蛛一口吞掉的。”

“不会。蜘蛛会觉得它太可爱了。”

“蜘蛛没有审美。”

“你怎么知道?”“因为它是蜘蛛。”

奥利弗不理他。他把Lion推到蜘蛛面前,又掷了一次骰子。

六点。

奥利弗立刻抬头,指着骰子。

“看!怎么样!”

亚瑟不置可否,“好吧。Lion成功恐吓蜘蛛。”

“是感化啦,蜘蛛完全不怕他们的。”

“当然。蜘蛛被一只天竺鼠的道德光辉感化,决定改吃素。”

奥利弗笑得咯咯响,亚瑟开始思考他的具体品种。

他在卡牌旁边写了一行字:Lion saves Alfred。

亚瑟看着那行字。

他忽然觉得心口有一点闷。

奥利弗继续掷骰子。

耀走到黑湖边。

抽卡。

“事件:人马。”奥利弗念,“人马拦住去路。他们不喜欢巫师,也不喜欢道士,但是他们尊重星象。需要说服。”

“耀会占卜。”亚瑟说。

奥利弗立刻点头,“对。他可以说服他们。”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看起来会。”

亚瑟摇摇头,拿起骰子,掷出三点。

奥利弗看着骰子,很快说:“三点也算成功。”

“四点以上才成功。”

“这是说服嘛,又不是战斗。三点也算成功。”

亚瑟靠回椅背,“你总是这样。”

“怎么了嘛?”

“制定规则,然后为了让所有人活下去,不停修改规则。”

奥利弗低头看着地图,“那又不好吗?”

“规则如果可以随时改,就不是规则。”

“可是他们会死。”

亚瑟垂下眼。“只能说明他们命运如此。”

奥利弗用手指轻轻碰了碰那枚黑发小人。

“可是耀不知道。”他说,“阿尔弗雷德也不知道。Lion也不知道。他们只是在森林里走。他们只想出去。”

亚瑟看着他。“总有很多意外不是吗。”

奥利弗低着头,声音轻下去。

“那这样耀好可怜。”

亚瑟的眉心轻轻皱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他还背着人。”奥利弗说,“他很累。还要找路。还要救别人。还不能哭太久,因为大家都等着他想办法。”

亚瑟没有说话。

“而且他还有喜欢的人。”

亚瑟心口忽然一阵奇怪的感觉——

我喜欢你。

他撑着脸,指尖压在太阳穴上。

“Artie?”

亚瑟回过神。

“嗯。”

“你怎么了?”

“没什么。”

亚瑟看着棋盘。

那枚耀的棋子停在黑湖边,旁边是阿尔弗雷德和Lion。前面还有几格就是出口。奥利弗把人马卡放到一边,又把蜘蛛卡压在下面,已经替他们收拾好了所有危险。

“继续。”亚瑟说。

奥利弗看了他一会儿,才点头。

他掷骰子。

二点。Lion往前走了二格,停在一格画着月亮的地方。

奥利弗抽卡。他看了一眼,表情忽然变了。

亚瑟注意到了。

“什么?”

奥利弗把卡翻给他看。

卡上写着:有人在呼唤。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停留一回合。听见远处的声音。若选择回应,前进三格;若选择不回应,退回起点。

亚瑟看着那张卡。

笼子里的天竺鼠停止了啃胡萝卜。壁炉里的火没有声音。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天光变暗了,有什么东西从外面贴近了窗户。

奥利弗低着头,手指按在那张卡上。

“手机一直在响哎。”他说。

奥利弗看着他,“你要接吗?”

亚瑟的手没有动。

“Artie。”

亚瑟忽然觉得难过。亚瑟低头,看着那张“有人在呼唤”的卡。

“如果我不回应呢?”亚瑟看着卡片描述,“退回起点。”

奥利弗的手指轻轻攥紧。

“起点在哪里?”

奥利弗摇头。

亚瑟看向地图。地图上没有画起点。

手机还在响。

奥利弗看着他。

亚瑟慢慢把手伸进口袋。手指碰到手机,震动沿着指尖传上来。

“亚瑟。”

亚瑟闭了闭眼。

奥利弗轻声说:“He really likes you.”

亚瑟睁开眼。

奥利弗笑了一下,这次笑得有点难过。

“耀。”他说,“He really does.”

亚瑟的心口又收紧了一下。奥利弗把那枚黑发棋子往出口推了一格。

“See?”他轻声说,“He’s still trying.”

亚瑟看着那枚棋子。

奥利弗站在他面前。

很近。近到亚瑟伸手就能碰到他的脸。他确实伸手了,指尖落在奥利弗的脸颊上。

温温的。

奥利弗把脸贴进他的掌心,像小时候那样,毫无防备地蹭了一下。

“Will you come back?”奥利弗问。

亚瑟皱着眉,他以为自己已经学会忍耐疼痛了,“……我不知道。”

“Not now.”奥利弗说,“Not this time.”

房间开始变暗。壁炉暗下去,桌游地图的边缘开始被水浸湿。那只叫Lion的天竺鼠还在笼子里啃胡萝卜,世界崩塌与他无关。奥利弗低头看了看那只天竺鼠。

“Look after Lion for me?”他说。

亚瑟下意识想摇头。他要的不是这个。

奥利弗笑了。

“Could we keep him in your room?”

亚瑟眼睛发酸,“你的借口真的很烂。”

“Still worked, though.”

房间的地板开始进水。

水漫过桌脚,漫过棋盘。耀的棋子被水推了一下,没有倒下。阿尔弗雷德的棋子倒了,又被Lion那枚圆滚滚的棋子卡住,没被冲走。

奥利弗站在水里,仍然笑着。

“我已经等到你了。”奥利弗说着,轻轻抱住他,“这次算我赢。”

“我很抱歉。”亚瑟说,“我很……我很抱歉,我……我……奥利……”

奥利弗在他肩上摇了摇头。

“Don’t be silly.”

我也很爱你,亚瑟,我也很爱你。

That makes us even, doesn’t it?

Chapter 39

Chapter Text

医疗翼。

事情闹得比想象中大。

也合理。三个学生加一个校方行政人员,外加一个来历不明的前霍格沃兹学生,后来被定性为非常严重的违规魔法生物事件,咳咳,总之,他们几个大清早从禁林边上被巡逻的飞天扫帚队发现,五个老弱病残,这个阵仗,搁哪个学校都得立案。

医疗翼的老师看着被抬进来的这一串人,脸色特别臭。她处理过摔断腿的,被游走球砸晕的,蘑菇季节来了误食毒蘑菇的,被自己的咒语炸了眉毛的,处理这种清晨从禁林里头捞出来一窝的,还是头一回。

王耀被安排了一张床。

躺下的那一刻,王耀睡着之前琢磨了一个问题。

他这趟出国,交了四千镑留位费,两万五学费,外加生活费,前前后后大几万,哇草,折合人民币就是几十万。这笔钱怎么回本,他来之前算得清清楚楚。读完一年,拿文凭,回国评正高,退休金每月多三千,靠那三千块的差额,一点一点把这几万镑摊销回来。反正道士他活得长,短期看他确实会有点亏,但是读书属于长线投资,所以王耀其实一开始是抱着亏本的心情来上学的。

但现在他住进了医疗翼。

医疗翼,校医院,免费的。王耀盘算了一下:住院,免费;魔法治疗,免费;一日三餐医疗翼配送,免费;还有专人查房,他要是在这儿多住几天,省下的吃饭钱住宿水电,外加魔法医疗的市场价折算下来,王耀越算越觉得,这是不是约等于把学费往回找补了一点?

他把这个想法跟隔壁床的阿尔弗雷德分享了。

阿尔弗雷德正发着低烧,他那点尸毒残余加上一夜折腾,也病倒了,听完,虚弱地竖了个大拇指。

“Yao,”阿尔弗雷德说,“你这个思路……很有商业头脑……”

“那是。”王耀很满意,“出门在外,处处是成本,处处也是机会。免费的住院,不住白不住。”

王嘉龙在另一张床上,听见这俩傻缺对话,没忍住翻白眼。这小子也被留下了,校方说所有当事人都得接受检查和问询,他一个外来访客跑不掉。这几天都在跟客户疯狂道歉。

亚瑟不在这个病区。

亚瑟伤得比他们想象的严重。失血过多,加上那道深可见骨的伤,他被安排在单独的重症区,医疗翼的人围着他转。

更倒霉的是,亚瑟是校方人员。

一个发展与对外合作事务副主任,大清早从禁林里头被捞出来,半死不活,脖子上一个牙印,这件事一旦走进校方的程序,就不是几个学生违规那么简单了。校方的调查人员已经介入。两个校方的行政人员,昨天下午就来过医疗翼,挨个找当事人问询。

问询王耀的时候,王耀打起了十二分精神。

这是他的主场。坑蒙拐骗装神弄鬼二十多年,应付各种盘问是他的看家本事。他给出的口径是和王嘉龙、阿尔弗雷德提前对好的:他们三个夜里在禁林做东方玄学文化体验项目的实地考察,这个项目是真的,合同是亚瑟亲手签的,查得到,哼哼,考察途中遭遇了一只不明魔法生物(僵尸的事不能提)柯克兰副主任作为项目甲方“恰好”也在场督导,为了保护学生,跟那只生物搏斗,受了伤。

至于那只不明魔法生物到底是什么,从哪儿来,现在哪儿去了,王耀一律以“我们也吓懵了,没看清”搪塞。

调查人员将信将疑,但是没抓到破绽。最关键的证人亚瑟·柯克兰本人还在重症区昏迷,没法问询。等他醒了,他说什么,才是这件事最终的定性。

王耀心里头其实最担心的就是这个。

亚瑟醒了,会怎么说?

他全知道。他要是把真相一五一十地说出来,王耀他们三个轻则开除重则要吃魔法世界的官司。

王耀躺在病床上,想这件事想了一整天。

但是他转念又一想。

亚瑟要是想把他们供出去,他自己也得丢饭碗,毕竟这家伙好像之前对他施了什么不可饶恕咒。王耀把这件事对阿尔弗雷德说了,对方非常震惊,为了证明这件事有多严重,甚至当着王耀的面把问题发了Meddit,下面的评论全是Sis你快跑吧,那个男的要不得,他指定有毛病,婚后多半家暴男。王耀觉得这群人简直在危言耸听。主要他也没太疼,不太当回事。

日子就在医疗翼里头过起来了。

王耀发现,住院这件事,真香吧。

不用上课每天躺着,有人送饭,魔法世界的医疗水平确实先进,他那点在林子里亏的元气,在医疗翼的疗愈魔法底下,恢复得比他自己调养快得多。

唯一的问题是,医疗翼的饭,难吃。

英国的饭本来就难吃,医疗翼的饭在难吃的基础上,还要追求一个健康。水煮的清淡的,没有油没有盐没有味精,美其名曰利于康复。王耀吃了两天,胃开始造反。

于是王耀和阿尔弗雷德在住院的时候开始偷偷请假。

每天上午查房之后,到了中午,趁医疗翼的人忙起来,王耀和阿尔弗雷德就蹑手蹑脚地溜出医疗翼,溜回国际宿舍楼806。

806里头还有之前的货,他们的冰冻大劲凉!!

这几天嘴巴淡得没味道,王耀开始煮螺蛳粉。当然这么缺德的事没在公共厨房做,他们两个窝在806,门缝底下垫了湿毛巾,整的时候酸笋也去掉了,这样就没那么臭。

煮好的螺蛳粉,配上冰镇的大劲凉。两个病号,坐在806的地板上,一人一碗螺蛳粉,一瓶冰镇大劲凉,吃得满头大汗,酸爽淋漓。这是他们一天里头最幸福的时刻。吃完,擦擦嘴,把碗一藏,味儿散一散,再蹑手蹑脚地溜回医疗翼。

医疗翼的老师好几次觉得不对劲,这俩病人,怎么有时候查房找不着人找着了又一身的怪味儿,精神头还出奇地好,不像病人,但是她查不出名堂,只能记在小本本上。

王嘉龙不跟他们一块儿,他是社畜比较忙。一方面他得应付他那几个被晾了一个礼拜的香港客户。半山那单虽然黄了,另外两单还算姑且存活。王嘉龙躺在病床上跟客户视频。对他的老板可谓是百依百顺。客户问他什么时候回来,他说快了快了我这边处理完手头一个紧急的家事就回。

挂了视频电话,王嘉龙瞬间脸拉得老长。

“哥。”王嘉龙说。

“嗯?”

“我那两单,要是再黄,这个月的提成就没了。提成没了,我自己那部分贷款就还不上了。我现在躺在这,客户在那头催,我回不去,我急得睡不着觉,你知道吗?”

“那你回去呗。”王耀说,“事也办完了,你的活儿干完了,你想走我不拦你。”

“唉王耀你看你干的这些事。校方调查没结束,我一个外来访客,涉案当事人之一,我护照都被‘暂时保管’了。我想走?我走得了吗?你赔我钱。”

王耀想了想,确实。这事儿没了结之前,谁也走不了。

“那你就再陪我住几天。”王耀说,“免费的医疗翼,不住白不住。你也亏了机票钱误工费,干脆在这儿多住几天,回点本。”

王嘉龙深吸一口气,忍住了。

重症区。

亚瑟那边,一直没消息。听说是还在昏迷。刚刚还魂的奥利弗也一样。王耀想去看他,但是重症区他进不去。

王耀偷偷掏出手机,点开通讯录,划到“牛牛”那一栏。

打字。

打了又删。删了又打。

最后王耀也不知道发什么。

Chapter 40

Chapter Text

校方迟迟不下结论。

这件事就吊在那儿。亚瑟还在重症区昏迷,那个最关键的证词出不来,校方的定性也就悬着。学生们该上课上课,王耀他们三个继续在医疗翼当病号,等着。

等待是最磨人的。

王耀本来不算焦虑的人。但是这次不一样。主要是他上小红书发帖,隐晦地问了一下,结果不外乎退学遣返吃官司,每一个让他有点心慌。

心慌就找豆包。

“豆包豆包。”王耀躺在病床上,打字,“在英国留学,因为参与了一起严重的违规事件,被学校调查,可能会被退学吗?”

豆包很负责任地分析了一通,简而言之就是——退学!准备卷铺盖回家吧。

王耀看完,更焦虑了。

他又问:“如果被退学,已经交的学费能退吗?”

豆包说,一般情况下,因违纪退学,学费通常不予退还。

王耀的心又沉了一截。两万五学费打水漂,留位费四千早就打了水漂,加起来近三万镑,外加他这一个多月坑蒙拐骗加接单凑学费的辛苦,全要打水漂。他越想越慌,又问豆包,被退学后能不能转去别的魔法学校,伊尔弗莫尼收不收转学生,中国有没有正规的魔法院校,搞得一个比一个焦虑。

隔壁床的阿尔弗雷德,本来躺得挺安详。

这小子心大,凡事不往坏处想。他本来想的是,虽然我们把学校弄得鸡飞狗跳,但是我们救了人啊,亚瑟是我们从禁林里头背出来的,他亲戚那个战争英雄也被我们救活了,我们是有功的,功过相抵,顶多记个过。再说了,他一个美国来的交换生,惹不出大事,大不了被遣返回伊尔弗莫尼。

但焦虑是会传染的。

王耀躺在床上,一会儿叹气,一会儿掏手机问豆包,一会儿喃喃自语,两万五啊,退学了怎么回去跟道协交代,正高评不上了。

搞得阿尔弗雷德开始也焦虑了。

“Yao,”阿尔弗雷德坐起来,“我们真的会被退学吗?”

“不知道。”王耀盯着手机,“豆包说看学校规定。”

“那要是被退学,我回伊尔弗莫尼,会不会也被处分?”阿尔弗雷德的焦虑迅速找到了新的生长点,“我们雷鸟学院对纪律有要求的,我要是带着一个英国学校的处分记录回去,我的魁地奇队籍会不会被取消?我教练本来就想把我从找球手调回击球手,他要是抓到这个把柄——天哪,我可能再也打不了找球手了!”

“……”

“而且我的成绩单上会有记录!违规处分,白纸黑字,跟着我一辈子!我以后想进美国魔法部,像你说的那样政审过不了!我这辈子完了!Yao,我才二十多岁,我这辈子就完了!”

王耀本来想安慰他,结果被他这一串反向带动,自己更焦虑了。

两个病号躺在医疗翼里头,你一句我一句,越唠越焦虑。焦虑放大到顶点,阿尔弗雷德突然从床上弹起来。

“不行!”阿尔弗雷德大叫,“我受不了了!与其坐在这儿等他们退学我,不如——我要炸学校!我要把学校炸了。”

“……哈?”

“学校没了,调查档案就没了,档案没了,处分就下不来,处分下不来,我们就不会被退学,从根源上解决问题,我真是天才来的吧。”

王耀听了,觉得无语。但是王耀这个人,有一个毛病,他抗拒不了搞抽象这种事。太好玩了。

“炸学校,”王耀开始认真想,“理论上,操作难度很大。”

阿尔弗雷德一听立刻凑过来:“难在哪里?”

“霍格沃兹有结界。”王耀分析,“这地方的防御魔法是一千年累积下来的,反阿瓦达,反入侵,反破坏,层层叠叠。你想从内部炸,光是破结界这一关,你那点咒力就不够看。”

“那从外部呢?我们不在学校里炸,我们从外面炸。麻瓜的武器!炸弹!导弹!”

“从外部炸,”王耀坐直了,“那思路就不一样了。霍格沃兹对麻瓜是隐形的,有麻瓜驱逐咒,麻瓜走近会自动绕开,看见的是一片废墟或者危险勿入的牌子。但是——麻瓜的远程武器,导弹这种,它根本不用‘走近’,它从天上飞过来。隐形咒能骗过人的眼睛,骗不过制导系统。”

“对啊!”阿尔弗雷德拍床,“导弹,我们搞一枚导弹。”

两个人这下开始研究怎么炸英国。

王嘉龙在隔壁床,本来在给客户发消息,听见这哥俩的对话,没忍住吸口气。

“你们俩,”王嘉龙说,“在聊什么?”

“别管。”王耀摆手,“专业的事。琼琼,你接着说,导弹从哪儿来?”

阿尔弗雷德进入了正经的战术分析模式,这小子天天打P社游戏,美国也有入侵别国的传统,所以在这方面是专业的。

“导弹得有发射平台。”阿尔弗雷德说,“要炸苏格兰高地深处的霍格沃兹,射程得够。最理想的是潜射弹道导弹,从海里发射,隐蔽机动。但是问题来了——”

“什么问题?”

“英国本土,”阿尔弗雷德说,“有核武器。”

“哦对哦。”王耀挠挠头。

“英国是有核国家。”阿尔弗雷德说,“它的核威慑,主要靠四艘前卫级核潜艇,带三叉戟导弹。而这四艘潜艇的母港,叫法斯莱恩,就在苏格兰。克莱德海军基地,法斯莱恩。”

“所以你的意思是?”

“所以,”阿尔弗雷德非常认真,“我们要炸霍格沃兹之前,得先解决一个前置问题——苏格兰的核基地。法斯莱恩离霍格沃兹不算特别远,我们要是在霍格沃兹附近搞出大动静,把英国本土的防御系统惊动了,法斯莱恩那边的雷达一扫描,导弹一升空——我们还没炸成学校,自己先被英国的核反击给覆盖了。”

王耀认真地点头,“所以得先把法斯莱恩端了。”

“对!”阿尔弗雷德点头,“先打掉苏格兰的核基地,解除英国的核反击能力,然后我们才能从容地处理霍格沃兹。这叫先夺制核权,再实施打击。”

“那法斯莱恩怎么打?”

“法斯莱恩防御很强。”阿尔弗雷德掰着手指,“皇家海军陆战队守着,有防空,有反潜,有岸防。强攻不行。我们得搞渗透。”

“渗透得有人手。”王耀说,“我们就三个——不,加上重症区那位,四个。四个人渗透一个核基地?”

“人不够。”阿尔弗雷德承认,“得招募。”

“招谁?”

阿尔弗雷德想了想:“我认识伊尔弗莫尼的几个老同学,有玩飞行竞速的,有搞战术防御的,身手都不错。我可以call them。”

“那是巫师。”王耀提醒,“巫师打麻瓜的核基地,不对路。巫师的咒打不穿核潜艇的壳,核潜艇也不在乎你那点咒。这是两个体系的战争,降维不了。”

“对哦。”阿尔弗雷德泄了一半气,随即又燃起来,“那我们得搞麻瓜的力量。雇佣兵!我听说东欧有那种,什么都肯干,只要给钱——”

“给钱,”王嘉龙抱着手,“你俩有钱吗?雇佣兵打核基地,这个报价,你俩加起来,连人家一个排的定金都付不起。王耀,你好像还欠柯克兰钱是吧。”

王耀和阿尔弗雷德同时沉默了。钱的问题,是这个宏伟计划的第一个,也是最大的一个,死穴。

“没钱,”阿尔弗雷德不甘心,“那我们自己造。麻瓜的炸弹,网上能查到原理——”

“打住。”王耀这次拦住了他,“这个不能查。这种东西在哪个国家都是查一次进一次局子,英国魔法部不抓你,英国麻瓜的反恐部门先把你抓了。咱们炸学校是为了销毁档案,结果档案没销毁,先因为查炸弹原理进了麻瓜的监狱,这买卖亏到姥姥家。”

阿尔弗雷德悻悻地点头。

计划宣告破产。

阿尔弗雷德瘫回床上,长叹一口气。

“算了。”阿尔弗雷德说,“炸不成了。”

“嗯。”王耀也躺回去,“炸不成了。”

两个人同时叹气,非常遗憾。

Chapter 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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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长要见他。

王耀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医疗翼啃一个水煮蛋。送信的是一个级长,递来一张羊皮纸,边缘压着霍格沃茨的校徽,火漆封得端正。王耀拆开,里头一行漂亮花体字:

米勒娃·麦格校长,请王耀先生及王嘉龙先生于今日下午三时,赴校长办公室一晤。

校长。

霍格沃茨的校长。

王耀第一反应是:完了。校长亲自出面,这就不是记过写检讨那么简单了。这是要从根子上处理他。他甚至已经开始盘算,遣返之前能不能把806那点家当托运回国,别浪费了。

他决定拉上阿尔弗雷德。主要是壮胆。法不责众,一群人挨训总比一个人挨训心里头踏实。再说阿尔弗雷德也是当事人,要完一块玩儿完。 阿尔弗雷德一听校长要见人,本来想跟着去,结果信上只写了王耀和王嘉龙的名字。

“没有我唉,”阿尔弗雷德看着那张羊皮纸,有点失落又有点庆幸,“只叫了你和Lion。”

王耀咬了一口水煮蛋。

这蛋没味儿。跟他的前途一样。完蛋了。

下午,王耀和王嘉龙换了体面的衣服。

带路的是一位级长。对方没多话,把他们带到石像鬼前,说出口令。口令是一种甜食的名字,听起来非常不适合处理严重事故。石像鬼旋转着让开,露出螺旋楼梯。王耀万万没想到自己这辈子第一次像真正的霍格沃兹学生一样进学校主楼,是因为他摊上大事了。

王耀和王嘉龙走上去。

校长办公室是圆形的。

墙上挂满了历任校长的画像。王耀认出了几个熟面孔,主要来自哈利波特解说视频。他看见邓布利多的画像,也看见斯内普的画像。嚯,霍格沃兹情种。王耀感觉斯内普如果还在的话应该也会理解他的。王耀开始脑补自己倒在地上,亚瑟蹲在他身边。

“跟你妈内眼睛一模一样,”沈腾演的斯内普在他脑子里开口,“贼亮堂。”

王耀吐了两口气才绷住。

办公桌后面,坐着米勒娃·麦格。银灰色的头发挽得一丝不苟,鼻梁上架着方框眼镜,一身深绿色长袍,胸前别着校长徽章。她只要抬一抬眼,王耀就自动把背挺直了。

她年纪已经很大了。王耀看到自己童年经典角色,没忍住眼眶一热。

麦格校长开口,“Mr Wang.Mr Wang.For the sake of clarity, I shall refer to you as Mr Yao Wang and Mr Jialong Wang.”

办公桌旁边有一张薄薄的羊皮纸,纸面上浮着一层淡金色的文字。翻译咒把她的话转成中文,落在纸上。搞得这么正式吗,王耀更紧张了。

“请坐。”麦格校长说。

王耀和王嘉龙在办公桌对面坐下。

王耀准备好了认错话术。他这么多年在体制内已经完全炼成了。一定要说真话,说得半真半假,先承认违规事实,再强调救人结果,最后请求从轻处理。

麦格校长似乎看出来王耀在想什么了。

“在今天的谈话开始之前,我必须先说明一点。”她说,“这不是纪律听证会。”

王耀愣了一下。王嘉龙也抬起头。

麦格校长继续说:“纪律程序仍在进行。校董会已经收到初步报告,魔法部相关部门也会备案。你们在禁林、纪念园以及湖底密室附近的行为,涉及严重违反校规、未申报危险魔法生物、未经授权处置遗体、以及对本校人员安全造成重大风险。”

王耀刚松下去的一口气,又提了上来。

麦格校长看着他,“所以,请不要误会。今天叫你们来,不代表你们已经被免责。”

王耀心想,好的,确实是英国高校。先告诉你不是听证会,再把所有可能把你钉死的罪名一条一条念给你听。非常折磨。太折磨了!!

“但是,这件事同时也出现了一个本校不能忽视的事实。”

办公室安静下来,画像里的几位校长也像是醒了。

麦格校长把手放在桌面上。

“奥利弗·柯克兰,霍格沃茨保卫战阵亡者之一,二十八年前被记录为失踪并推定死亡。他的名字刻在纪念园。今天上午,本校医疗翼,魔法创伤治疗组以及两位来自圣芒戈的独立治疗师,对他进行了几轮检测。”

“检测结果确认,他有呼吸心跳,稳定的魔力循环,以及完整的神智恢复迹象。换句话说,奥利弗·柯克兰现在是一个活人。”

王耀王嘉龙安静如鸡。

麦格校长看着他们。

“这在英国魔法医学体系里,是不可能发生的。”

王耀试图解释:“校长,这件事——”

“我知道它很复杂。”麦格校长打断他,“我也知道,‘复活’这个词在任何魔法法律,伦理和医学语境中都非常危险。魔法石延续生命,但不能逆转死亡。复活石召回影子,但不能带回活人。魂器是黑魔法,且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复生。我们几百年来都在告诉学生一件事:死亡不可逆。”

她的目光落在王耀身上,又移到王嘉龙身上。

“而你们做了一件我们认为不可能的事。”

王嘉龙终于忍不住,小声用中文说:“王耀,这发展不对。她怎么不是先骂我们?”

王耀用更小的声音说:“也可能是准备骂我们了。”

翻译羊皮纸没有记录这两句。但麦格校长显然看出来了他们在嘀咕。她没有追问,把一份文件从桌上推出来。

“本校现在面临两个问题。”她说,“第一个,是纪律问题。第二个,是学术和伦理问题。前者可以通过校规处理。后者,不能简单地压下去。”

王耀低头看那份文件。

封面上写着:

霍格沃茨跨文化魔法研究专项

生死边界与魂魄结构临时研究小组

初步合作备忘录

卧槽什么意思什么意思,王耀一下来了精神,他是要直接飞上枝头变凤凰了?霍格沃兹的研究岗位是吗??王耀特别兴奋,结果紧接着就是一盆冷水——

“霍格沃茨不是魔法部的研究机构,也不是圣芒戈。我们不能,也不会,在一件严重事故发生后,立刻把涉事人员包装成学术英雄。那既不负责任,也不符合本校程序。不过,本校可以成立一个临时研究小组,向校董会和魔法部申请专项备案。你们二位可以以访问研究顾问的身份加入。这个身份不改变你们目前的学生或访客身份,也不自动免除纪律责任。但它可以确保相关技术不被误解、滥用或粗暴封存。”

王耀听明白了。

一夜之间从水硕变成特聘大拿的希望破灭了。这是先挂一个临时研究顾问的身份,把他们从纯粹的违规者,转成有调查价值和合作价值的违规者。然后等他们有研究成果了再下一步操作。

“具体章程是什么?”王耀直接问了。

“第一,所有纪律程序暂缓,不撤销。”麦格校长说,“直到奥利弗·柯克兰的医疗评估稳定,亚瑟·柯克兰先生提交完整证词,并且校董会完成审阅。你们目前不会被退学,也不会被移交魔法执法司。但这不是无罪结论。”

王耀听见“不会被退学”的时候,整个人差点当场升天。

两万五学费,暂时保住了。太好了!!

“第二,”麦格校长继续,“你们需要将你们的法术体系进行学术化的整理记录论证,并配合研究院进行可控且符合伦理规范的研究。”

王耀脸色一变。

“要写报告?”

麦格校长看了他一眼。

“是的,王先生。很长的报告。”

王耀闭嘴了。

“第三,所有进一步研究必须通过伦理审查,并且,项目研究成果若有应用价值,二位作为核心技术持有人,享有相应的知识产权分成……说到这里,奥利弗·柯克兰的案例将作为唯一的已完成的案例进行研究,不会要求你们再制造第二个。”麦格校长说。

王耀点头。

“这个我们同意。”王耀说,“这东西本来也不能随便做。折阳寿损阴德的。”

麦格校长看了一眼那行翻译。

“第四,奥利弗·柯克兰不是研究材料。”她说,“他是本校战争遗属,是二十八年前的学生,也是现在需要医疗监护和身份恢复的个人。任何研究访问,必须取得他本人同意。在他神智完全稳定之前,由亚瑟·柯克兰先生作为临时近亲代表参与相关决定。”

“第五,保密条款。”麦格校长说,“在校董会,魔法部和柯克兰家属共同确认公开方案之前,任何人不得在任何公开场合透露此事,对外口径仍然是:禁林发生一起严重违规魔法生物事件,一名校方人员受伤,数名学生接受调查。至于奥利弗·柯克兰的身份和状态,目前暂时封存。”

王嘉龙终于找到一个自己熟悉的领域。

“保密协议什么时候签?”他问。

“如果你们同意初步合作,今天就签。”麦格校长说,“但我建议你们先把全文读完。”

王耀迫不及待想签字,但他又想起一个人:“那个,请问,亚瑟醒了吗?”

麦格校长看向门口。

“柯克兰先生,”她说,“既然你已经到了,不如自己回答。”

王耀猛地回头。

亚瑟·柯克兰站在门外。

他脸色还很白。深灰色毛衣外面披着一件长袍,脖颈上缠着厚厚的绷带,绷带边缘还隐约透出一点药膏的颜色。

四目相对。

王耀的脸腾一下红了。他迅速移开目光,假装无事发生。

“校长。”亚瑟说。

“柯克兰先生,你今天不应当离开医疗翼。”

“我知道。”亚瑟说,“所以我让他们给了我十分钟。”

“治疗师同意了?”“他们没有明确反对。”

麦格校长看了他一眼。

“这句话通常意味着他们反对,而你没有听取他们的意见。”

“校长。”亚瑟说,“这是我的申请,我应当在场。”

麦格校长显然不赞成,但没有继续争论。

亚瑟把一份文件放在办公桌上。

“关于王耀先生与王嘉龙先生的临时研究顾问身份,我补充了几点技术性条款,请您过目。”

麦格校长翻开文件,看了一眼。

“这些条款需要校董会和圣芒戈共同审阅。”

“当然。”亚瑟说,“我已经写成审阅格式了。”

王耀心想,这人刚从重症区爬起来,就把立项申请聘任条款乱七八糟的搞定了。

哥们简直就是考公圣体啊。

亚瑟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转过头来。

王耀立刻低头看自己的膝盖。

“王先生。”他说。

王耀头皮一紧。

“嗯。”

“看来我们又要共事一段时间了。”

“……嗯。”

麦格校长放下茶杯,轻轻清了清嗓子。

“那么,”她说,“在所有人都还活着,并且暂时没有人会被立刻退学的前提下,我们可以开始谈正事了。”

Chapter 42

Chapter Text

王耀和王嘉龙从校长办公室回来的时候,阿尔弗雷德还在床上研究怎么炸英国。这小子没闲着。王耀他们俩去见校长这一个多钟头,阿尔弗雷德一个人在医疗翼,把那个破产了的炸学校计划,又捡了起来,从头推演。

阿尔弗雷德的病床上,摊着几张草稿纸。

草稿纸上画着地图,苏格兰的轮廓,画得歪歪扭扭,但是关键节点都标出来了。法斯莱恩,克莱德海军基地,用一个红圈圈着。霍格沃兹的大概方位,用一个问号标着——因为没人知道霍格沃兹的精确坐标,地图上不显示。两个地方之间,阿尔弗雷德画了一条虚线,标注:打击路径。

王耀一进门,阿尔弗雷德立刻抬头。

“Yao!你回来了!校长怎么说?我们要被退学了吗?”

王耀还没来得及回答,阿尔弗雷德已经自顾自地往下说,“我重新算了一遍那个计划。”阿尔弗雷德指着草稿纸,神色凝重,“我发现之前我们想得太简单了。就算我们真的,假设啊,假设我们真的搞到了力量,端掉了法斯莱恩的核基地,解除了英国的核反击能力,事情也远远没有结束。”

王耀坐到自己床上,懒得拦他。让他说,说完就消停了。

“因为,”阿尔弗雷德深吸一口气,“英国还有皇家海军。”

“皇家海军,”阿尔弗雷德进入了战术分析模式,这是他真正懂行的领域,说起来头头是道,“是世界上历史最悠久底蕴最深厚的海军之一。它现在虽然规模缩水了,但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它有两艘伊丽莎白女王级航空母舰,伊丽莎白女王号和威尔士亲王号,搭载F-35B隐形战斗机。我们就算端了核基地,皇家海军的常规力量还在。航母一出动,舰载机一升空,我们那点——我们那点什么都没有的力量,连人家一架F-35B都拦不住。”

王耀给自己倒了杯水,听着。

“而且,”阿尔弗雷德越说越严重,“还有护卫舰,驱逐舰,还有他们的特种部队,SAS,SBS。SBS是皇家海军陆战队的特种部队,专门干两栖和反恐,那帮人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我们要是真在苏格兰搞出大动静,SAS和SBS会在四十八小时之内,把我们连根拔起。我研究过他们的战例,他们——”

“琼琼呀。”王耀想打断他。

“等一下,Yao,还有更严重的问题。”阿尔弗雷德猛地坐直,“我刚才想到一个我们之前完全忽略的政治问题。”

“什么政治问题。”

“我是美国人。”阿尔弗雷德一字一顿,“美国和英国,是盟友。是北约成员国。北约,懂吗?北大西洋公约组织。集体防御。‘对一个成员国的攻击,视为对所有成员国的攻击’,这是北约宪章第五条。”

王耀眨了眨眼,“所以呢。”

“所以,”阿尔弗雷德痛苦地抱住头,“我,一个美国人,要去打击英国本土,苏格兰是英国本土——这相当于美国攻击英国。北约成员国打北约成员国。Yao,我打掉法斯莱恩的那一刻,我可能引发了第三次世界大战!而且是西方内战!盟友打盟友,这下我算什么?我是叛徒吗?我本来只是怕被退学现在我推演到最后,我发现我可能会trigger a NATO crisis。我可能会动摇整个西方联盟的根基。我一个伊尔弗莫尼交换生,因为不想被处分,最后导致美国和英国关系进入冷战级别危机。Bro,这个路径太离谱了。太离谱了!”

王耀走过去坐到阿尔弗雷德床边,伸手拍了拍他的脑袋。

“琼琼呀。”王耀说。

“嗯……”阿尔弗雷德从手指缝里头露出一只眼睛,“什么……”

“我们不会被退学。”王耀说。

阿尔弗雷德愣了一下。

“……What?”

“我们不会被退学了。”王耀重复,“刚才校长见我们,不是要直接罚我们。是要让我们进一个临时研究小组。”

阿尔弗雷德眨了眨眼。

“Research?”

“嗯。跨文化魔法研究专项。我们俩是临时访问研究顾问。”

“你和Lion?”

“我和龙龙。”

“那我呢?”

“你是当事人。你那个事儿后面再说。”

阿尔弗雷德坐起来一点。

王耀把校长办公室那一通来龙去脉,给他讲了一遍。

纪律程序暂缓,但是不撤销。暂时不会退学遣返,不会移交魔法执法司。相关事件先按严重违规魔法生物事件封存。研究小组成立之后,他们这套东方法术体系要写报告,要过伦理审查,乱七八糟一大堆。

“所以……”阿尔弗雷德的声音开始发抖,“所以我们不会被退学?”

“暂时不会。”

“我的成绩单上不会有处分记录?”

“暂时没有。”

阿尔弗雷德从床上弹起来,举起双臂,“YES!LET’S GOOOO——!!!”

这一嗓子,把隔壁病区一个正在打盹的老巫师惊醒了,也把庞弗雷夫人的继任者引来了。

那位不苟言笑的中年女巫冲进来,狠狠瞪了阿尔弗雷德一眼。她又狐疑地扫了一圈这三个怎么看都不像病人的病人,最后把目光停在阿尔弗雷德床上那几张画着军事地图的草稿纸上。

阿尔弗雷德飞快地把纸翻了个面。

女巫眯起眼,“Mr Jones。”

“Ma’am.”阿尔弗雷德立刻躺平,乖得像刚出生的金毛,“Resting.I’m resting so hard right now.”

女巫看了他一会儿,转身走了。

阿尔弗雷德压低音量,但压不住兴奋。他在床上蹦了两下,又坐下,又站起来,“I knew it!”阿尔弗雷德说,“我就说嘛!We saved people!功过相抵,不对,功大于过!我们是heroes!”

“差不多吧。”王耀说。

阿尔弗雷德高兴了好一阵,把那几张画着炸英国推演的草稿纸,一张一张地,珍重地叠好。

王耀看着他,“你干嘛?”

“留作纪念。”阿尔弗雷德说,“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因为害怕退学,一路推演到北约危机。这个mental journey,很有纪念价值。”阿尔弗雷德喜滋滋地一边收拾一边看。

“Yao。”

“嗯?”

“我们不会被退学了,对吧?”

“对。暂时不会。你已经问了八遍了。”

“那这个计划,就用不上了,对吧?”

“废话。”王耀说,“我们当初研究这个,就是为了销毁档案不被退学。现在不退学了,计划作废,扔了吧。”

阿尔弗雷德“哦”了一声。

他把那张草稿纸,跟其他的叠在一起。叠好了,又拿起来,摊开,看了一眼那个用红圈圈着的法斯莱恩,看了一眼那条他自己画出来的虚线。

“可是,Yao,”阿尔弗雷德说,“I mean,honestly?我是真的有点想知道这个课题能不能跑通。”

王耀一口水喷了出来。

“……你说什么?”

“不是为了不被退学。”阿尔弗雷德立刻解释,“不是那个意思。不是我要真干。No actual doing。只是单纯地,从战术防御和政治风险评估角度,我想知道这个模型能不能成立。你不懂,Yao,这个问题太漂亮了。它有魔法结界,有隐形地点,英国核威慑皇家海军F-35B,SAS和SBS,北约Article Five。它像一个超级复杂的war-game scenario。它现在因为我们不会被退学这个原因作废了,可是这个课题本身非常迷人。”

“哎呀!!!不要当战争狂人啦,快睡觉。”王耀把他的被子掖好,自己也上床。

“可是我还是觉得,”阿尔弗雷德说,“那个核基地,theoretically,还是有漏洞的。”

“睡觉啦!”

Chapter 43

Chapter Text

出院那天,王耀以为校方会把他们塞回那个八楼的国际宿舍楼。

结果不是。

校方给他们安排了新住处,而且不在学校里。一辆挂着霍格沃兹徽章的自动驾驶马车,把他们拉出了学校的结界,一路往南,王耀和阿尔弗雷德研究了半天没找到这个新能源车的电池,这技术要是用在麻瓜世界,王耀和阿尔弗雷德在中国和美国一人开一个公司,王耀干翻雷军的小米,阿尔弗雷德干翻马斯克的特斯拉,他们强强联和最后成为世界首富,这一下指日可待,天下英雄唯琼斯与耀耳。两个人在后座一想到日后的大富大贵就忍不住乐,嘻嘻哈哈乐了一路。王嘉龙面无表情。

王嘉龙本来以为是去伦敦,结果走到半道,马车拐进一片看不出方位的乡野,停在一座宅子前头。

宅子很大。

那种十八世纪的乡间庄园,三层楼,灰石砌的外墙,爬满了常春藤,门口两根罗马式的柱子,柱子顶上各蹲一只石狮,王耀一看那石狮,想起黑湖底下棺材上那四只衔环的狮子,心里头咯噔了一下,又想这宅子和那口棺大概是一个年代一个审美,老维多利亚了,王耀又理解了。

王耀和阿尔弗雷德,拖着各自的箱子,站在宅子门口,仰头看。

“这是……”阿尔弗雷德咽了口唾沫,“给我们住的?”

接他们的是个穿深色长袍的行政人员,公事公办地介绍,这是魔法部下属的一处安全公馆,登记在册的代号叫灰石别业,平时用作敏感项目的工作场所。鉴于他们目前这个研究项目涉及高度机密,校方与魔法部协商,把项目的核心成员和研究对象,统一安置在此。

王耀听明白了。这地方,相当于一个项目部的集中办公加住宿的院子。性质上,跟凤凰社当年那个格里莫广场十二号差不多。

王耀抚摸着门口的镀金大铜锁。

父亲,母亲,女儿中选了。

进了门,王耀才发现这宅子里头别有洞天。宅子按功能分了区。一楼是公共区域和研究区,大厅餐厅会客室,还有几间被改造成实验室和资料室的房间。一楼人来人往的,全是穿长袍的研究人员,抱着卷宗,推着仪器,行色匆匆。王耀一眼就看出来,这帮人忙活的中心,是奥利弗·柯克兰。

奥利弗被安置在一楼东侧一间向阳的房间里头。门口有人值守,进进出出的研究员络绎不绝,对喔,一个死了二十八年又活过来的人,是魔法世界几十年来最大的研究标的,这帮人围着他,跟围着一座金矿差不多。

二楼和三楼是住宿区。

研究员们住二楼。王耀、阿尔弗雷德,还有王嘉龙,这群名义上的特聘研究员核心团队被安排在三楼,单独一层,几间打通的套房,规格明显比二楼高。这是把他们当人才供着,跟当初国际宿舍楼那个待遇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王嘉龙没跟他们一块儿入住。

这小子出院之后,直接订了回香港的机票。香港那一摊业务得回去亲自处理收尾。聘任合同他签了,但是正式入职的日期定在几个月后,先回香港把香港的事了结了再来。临走他拍着王耀的肩膀,说王耀你在这儿好好待着,三个月后我回来,咱兄弟俩把这套东西在魔法世界做大做强,再创辉煌!说完拖着他那只铝镁合金万把来块的登机箱,走了,走的时候还不忘叮嘱王耀替他盯着那个知识产权分成的条款,别被校方做手脚。

于是三楼,暂时只剩王耀和阿尔弗雷德。

两个人在三楼的套房里头收拾东西。房间比国际宿舍楼那个单人间大了不知道多少倍,有独立的卧室起居室,连壁炉都是真能烧的。王耀把从北京带来的那些家伙事一件一件归置好。阿尔弗雷德把他的星条旗睡袋挂墙上当国旗使。王耀看了很无语,阿尔弗雷德就挠头笑。

收拾完,两个人对望一眼。

“出去逛逛?”阿尔弗雷德说。

王耀想了想,行。

他来英国快两个月了,除了从希思罗机场到霍格沃兹那一程,加上跟亚瑟去纪念园那一趟,麻瓜世界的英国,他其实没怎么正经逛过。霍格沃兹是个与世隔绝的泡泡,他在那个泡泡里头读书,泡泡外头那个真实的英国,他一无所知。

这处灰石别业在伦敦近郊,出了宅子的隐形结界,走一段路,就是麻瓜的街区。

两个人沿着街散步。

王耀对麻瓜世界的英国,观感很复杂。一方面,确实如他在哔哩哔哩上了解到一样,2026年的大英帝国不太行了。街上的店铺关了不少,橱窗里头贴着清仓甩卖,路边的流浪汉确实比红绿灯多。另一方面,毕竟是曾经的日不落,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街道还是齐整的,建筑还是有底蕴的,那种旧贵族落魄了但是体面还撑着的劲儿,看了有点心酸。

王耀又想起那个人。

没想多久。因为他看见街角一个红底白字的招牌,几个汉字。

海底捞。

“老阿!”王耀一把抓住阿尔弗雷德的胳膊,“海底捞!”

“那是什么?”

“中国的火锅!连锁的!开到伦敦来了!”王耀拖着阿尔弗雷德就往门口冲,“走走走,吃火锅去!”

海底捞什么概念,王耀同志赴英以来,工作生活总体平稳,但在饮食问题上一度存在思想麻痹认识不到位的突出问题。该同志早前身在国内,对海底捞这一群众喜闻乐见的餐饮项目重视不够,存在看不上的苗头性倾向,根子在于宗旨意识淡化,危机感缺失。

赴英一个半月,受当地饮食环境深刻教育,王耀同志爱国主义觉悟实现跨越式提升,现已基本达到义和团的先进水平,思想面貌焕然一新。该同志主动认领问题,检视剖析,深刻反思从前身在福中不知福,初步认清了稳定可靠的牛油供给来之不易。

王耀进了门,听见服务员说中文,看见菜单上印着毛肚黄喉鸭肠,闻见空气里头翻滚的牛油香气,差点没当场落泪。

两个人点了一大桌。

鸳鸯锅,一半牛油辣,一半番茄,主要是阿尔弗雷德吃不了辣椒,他每次吃辣晚上都说屁股痛。毛肚、黄喉、鸭肠、肥牛、虾滑、宽粉,鹌鹑蛋,乱七八糟一大堆,两个人敞开肚皮吃,不过这小子对中国食物的接受度是真高,王耀说哪个好吃他就在那边好吃好吃,吃吃吃。孩儿饭量大有福,王耀点点头。

两个人吃了快两个钟头。

吃到最后,扶着墙出来,肚子撑得溜圆,一边走一边打嗝。两个人扶着肚子,慢悠悠地往灰石别业走。

回到宅子,一进门,打着嗝,他看见了客厅里头的人。

亚瑟·柯克兰。

亚瑟站在客厅里头,跟另外两个穿长袍的研究人员说着什么。他脖子上的伤还缠着绷带,但是人已经能正常工作了,铁人柯克兰。他大概是来处理项目相关的事务的,他既是项目的发起人,又是奥利弗的哥哥,这地方他来去自如。

王耀的嗝,卡在了嗓子眼里头。

他和亚瑟,从医疗翼那次见面之后,就没再正经碰过面。主要是因为有点尴尬。尴尬的根源很多。但是最尴尬的最让王耀想不通的,是那个咒。

剜心刻骨。

这个咒,王耀对别人不说什么,但是自己这几天在医疗翼反复琢磨。

他干道术的,对咒法这种东西敏感。亚瑟会的咒那么多,无声咒、盔甲护身咒、悬浮咒,他要把王耀拦住,随便一个束缚咒定身咒就够了。可他偏偏用了剜心刻骨。

王耀想不通。

不过凡事得讲证据,得讲逻辑,不能光凭感觉。王耀开始思考。

第一个很简单,就是亚瑟根本不在乎他。一个人在奔赴自己生命中最重要的那件事的时候,对一个无关紧要又碍事的旁人,会用什么手段?用最高效的手段把他弄开就行了,至于这个旁人痛不痛会不会受伤,根本不在他的考虑范围内。换句话说,那一刻,王耀在亚瑟眼里,约等于一块挡路的石头,踢开就是,踢痛了也无所谓。这么一想,王耀心里头哇凉哇凉。

还有种情况就是事急从权。那一刻情况紧急,因为王耀那一剑要是劈下去,僵尸哥们少说砍透一半。轻的束缚咒,王耀这种练家子,挣两下就脱了;只有剜心刻骨这种让人瞬间丧失行动能力的咒,才能保证王耀在那个关键的零点几秒里头动不了。所以剜心刻骨是确保有效的选择。这个也成立。

两条逻辑都通。

王耀这几天,就卡在这两条逻辑中间来回横跳。一会儿觉得是第一条,心凉,一会儿觉得是第二条,心又热。

证据不足的时候,不要急于下结论,宁可存疑。可是感情这件事,偏偏是最没办法存疑的。你越存疑,你越想知道答案;你越想知道答案,你越不敢去问。问出来要是第一条,那他成大笑话大Joker了,太尴尬了。

所以王耀躲。

——“只有一直作痛的才不会被忘记。”

王耀晃晃脑袋,红了脸。

此刻,亚瑟站在客厅里头,还没看见他,这会儿他背对着门,正跟那两个研究员说话。

王耀的本能瞬间启动,一把拽住身边正在剔牙的阿尔弗雷德:“走琼琼,上楼。”

“啊?”阿尔弗雷德还没反应过来,“我们刚回来——”

“上楼!”

王耀拖着阿尔弗雷德窜上楼梯。两个刚吃完海底捞肚子撑得溜圆的人,扶着楼梯扶手,连滚带爬地往三楼蹿。蹿上三楼,王耀靠在自己套房的门上,喘气,捂着肚子,一下想起来短剧里那种怀孕女主带球跑,悲从中来。

阿尔弗雷德莫名其妙。

“Yao,”阿尔弗雷德喘着气,“你躲什么?那不就是柯克兰吗?”

王耀竖着手指让他嘘,闭嘴。靠着门,听着楼下隐约传来的说话声音。

凉,热,凉,热。

阿尔弗雷德没忍住,打了个嗝。跑着急了这下干呕了一声。

楼下,亚瑟的声音停了。

似乎是听见了楼梯上那阵动静。

王耀屏住呼吸。

回过神来又觉得自己真没用,咬牙切齿。

Chapter 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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混蛋柯克兰。

给你王哥道心整乱了。

王耀这个人师傅当年评价他,说他别的不好说,就是坐的住,专注力强,干什么都一心一意不理会外物。

王耀闭着眼开始调息。往常打坐,一炷香的功夫,神就归位了,杂念扫得干干净净。现在不行。现在他一闭眼,那张脸就浮上来,眼睛眯起来逗他的欠揍样子。气刚要沉下去,那个剜心刻骨又冒出来,凉热横跳,气就散了。

王耀睁开眼,叹了口气。

他知道修行到一定份上,是要渡劫的。劫分很多种,每一道劫都是修行路上的一道关。渡过去了,境界往上走一层;渡不过去,轻则修行停滞,重则前功尽弃,走火入魔。

王耀这辈子,渡过几道劫。早年贪财差点走错路,被师傅一顿收拾收拾好了,结果他万万没想到,他都要奔四了他要渡情劫。

而且搞得这么狼狈。

情劫这个东西,王耀以前是不太信的。他觉得那是年轻人的玩意儿,他活过来这么久自认为是看得透的,无非是荷尔蒙躁动加上搭伙过日子,两个人孤独了要互相取暖。他从没为哪个人脸红过。

直到柯克兰。

好吧,也可能跟刘能一样其实是被气的。少年的脸红胜过千言万语。

王耀重新闭上眼,决定换个法子。既然压不下去,那就正面研究它。

遇到想不通的事,就把它当成一个课题,掰开揉碎了论证一番。论证清楚了,心也就定了。

王哥开始思考男女关系。

呃,在他这个case里头不适用,得去掉。嗯对了对了,是思考两个人之间那种关系的本质。

中国人讲男女之情,诗经开篇就是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孔子把这个放在三百篇之首,说明老祖宗对这件事是郑重其事的,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再往后,司马相如和卓文君,愿得一心人,白头不相离,那是把情提到了一生一世的高度。汤显祖写牡丹亭,杜丽娘为情而死、为情复生,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者可以生。

生者可以死,死者可以生。

王耀心想,他妈的,那别人也不是为了他要死要活,他在这儿上蹿下跳个什么劲儿,柯克兰这辈子估计最在意他那个兄弟。他王耀算老几。

王耀长叹一口气。

情这个东西,越论越深,越证越乱。想这么多有的没的不如先洗个澡喝点水睡了,今天吃这么多真的辛苦他了,带儿子出去逛街也遛累了。

王耀睁开眼,正准备站起来——

笃笃两声,门敲响了。

王耀一听这个敲门的节奏就知道是谁。

王耀的心,咚地一下。

王耀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道袍,去开门。

劫的源头就站在门外。

亚瑟·柯克兰。

他伤还没好,脖子上缠着绷带,脸色比先前好些,但那种失血后的白还压在皮肤底下。长袍穿得整齐,头发也梳过,手里拿着一样东西,用他自己的丝方巾包了。

“王先生。”亚瑟说,“这个,是在现场找到的。登记为你的物品。归还给你。”

他双手把铜镜递过来。

王耀看着被丝巾包好的镜子,又看了看亚瑟。

原本该伸手接。

可他刚刚才承认自己栽了,心里那点破罐破摔的胆子还没散,忽然就生出一点坏心。

王耀挑了挑眉,开口。

“柯克兰先生,”王耀说,慢悠悠的,“你知道在中国文化里头,送别人镜子,是什么意思吗?”

“什么意思?”

王耀来了精神,哥们送上来那他不玩一下浪费。

“镜子这个东西,在中国文化里头,分量很重。第一层,‘镜’通‘敬’,谐音。送镜子,有‘敬重’的意思,这是好的一层。”

“第二层,”王耀话锋一转,“破镜重圆。南朝的时候,有个故事,乐昌公主和她丈夫徐德言,国破家亡,眼看要离散,两个人把一面铜镜掰成两半,一人一半,约定他日凭半镜相认。后来果然凭着这半面镜子,破镜重圆了。所以镜子,又跟‘离散又重逢’的姻缘连在一起。”

亚瑟静静地听着。

王耀说,“第三层,也是最要紧的一层。唐太宗说以铜为镜,可以正衣冠;以古为镜,可以知兴替;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魏徵死了之后,太宗说,他丢了一面镜子。所以镜子,又是‘照见自己、照见得失’的意思。”

王耀看着他,似笑非笑。

“你大晚上的捧着一面镜子,专程送到我门上。”王耀逗他,“按中国文化解,你这是又‘敬重’我,又盼着跟我‘破镜重圆’,还想让我‘以你为镜,明我得失’。柯克兰先生,你这一面镜子,送出去的意思,可深了。你想清楚了吗?”

这一通引经据典,王耀说得是真痛快。他把刚才的狼狈全靠这一通掉书袋找补回来了。他得意地看着亚瑟,等着看这个英国人被他绕进去之后那副反应。

亚瑟静静地看着他。

不是哥们什么意思……没听懂还是在装傻!

王耀脸红了。

亚瑟垂下眼,把那面铜镜往前递了递。

“王先生,”亚瑟说,“你的镜子。”

王耀立刻伸手去接,一下都不知道怎么办,天呢,太尴尬了,好想变成空中飞人……慌乱里手指碰到亚瑟的手。凉的,亚瑟的手一向是凉的,跟他那个冰冷的弟弟一样,柯克兰家的人末梢循环大概都不好。

王耀接过镜子,飞快地把手收回来,指尖烫起来,低着头,人尴尬的时候就会很忙,王耀拆开丝巾,开始假装打量镜子不敢抬头。

“……谢了。”王耀闷声说。

亚瑟没走。

不是,哥们什么意思,怎么不走,快走!王耀羞愤欲死,又想——

“你刚才说,”亚瑟说,“送镜子,在你们的文化里,有‘破镜重圆’的意思。”

王耀的心,又咚地一下。

亚瑟看着他,“破镜重圆……指的是离散过的两个人,重新在一起。”

“……嗯。”

“而且,我曾经听说,镜子能照人不愿看的东西。”

王耀抬头。亚瑟正看着他。

“那它现在照见什么?”

王耀愣住。

铜镜在他手里,明晃晃的镜面转过来,恰好照出他的脸。

红的。

王耀张了张嘴。

“照见……”他说不下去。

亚瑟看了一眼镜面,轻轻笑了笑,“看来它确实是件好法器。”

王耀的脸更红了。

“你少在这儿——”

话没说完,亚瑟已经开口,“物品已经归还。我不打扰你休息。还有,”亚瑟说,“之前的那道咒语……”

铜镜硌住王耀掌心。

亚瑟看着他,“如果你想知道原因,可以来问我。不要自己一个人想出几种结论,再挑最坏的一种相信。”

对方转身走下楼梯,王耀站在门口,半天没回过神。

什么意思什么意思什么意思……!!!!!!

……

王耀走到沙发上坐下,把铜镜搁在茶几上,掏出手机。

老规矩。想不通的事,找豆包。当局者迷,旁观者清,321直接问豆包。

“豆包豆包。”王耀打字。

“在的在的!”

王耀深吸一口气,决定把亚瑟这一个多月的行为,系统地发给豆包,让豆包帮他做一个第三方分析。王耀一大段发出去,搁下手机,都不敢立刻看结果。

豆包思考了好几分钟,然后,唰唰唰地开始回复。

“我帮你梳理一下。这个人的行为呈现出一个非常典型、非常高级的关系控制结构。”

王耀立刻坐直了。

来了。

专业的来了。

豆包说,第一阶段,强势压制。此人一开始通过权威身份建立高位,让你处于被凝视的位置。

王耀严肃地点了点头。

豆包说,第二阶段,选择性示弱。在你已经习惯他强势之后,他又在你面前表现出脆弱病弱需要照顾的一面。这会制造一种特殊感,让你误以为你是那个能看见他另一面的人。

对的对的,是这么回事。

豆包说,第三阶段,投入但不说明。对方对你做的事这些行为本身都构成情感投入,但他始终包装在职责范围之中,让你抓不到明确证据。

对对对对。王耀猛拍大腿。

豆包继续分析。

第四阶段,信息差。他会中文却不告诉你,这意味着他长期拥有比你更多的信息。他知道你的真实反应,你不知道他知道。关系主动权在他手里。

哎呀真的哎,王耀眉头紧皱。

豆包又说,第五阶段,制造谜团。那个让你痛苦的咒,是一个无法被你单方面解释清楚的行为。它既可以被理解为不在乎,也可以被理解为情急之下的唯一选择。因为无法确定,所以你会反复思考。而反复思考,是陷入的开始。

这个豆包今天像开了天眼。

豆包最后说,第六阶段,似是而非的挑明。他借镜子回应你,却不彻底说明。他给出信号,但保留退路。这种表达方式进可攻退可守,你要当真,他可以说确有此意;你要退缩,他可以说只是顺着你的文化解释。

哎呀,柯克兰,你坏事做尽啊。王耀咬牙切齿。

“综合判断,此人存在两种可能。第一,他对你有意,而且段位很高。第二,他只是在耍你,而且段位很高。此人段位远在你我之上。”

王耀严肃地点了点头。

他刚要继续问那我该怎么办,房门就被推开了。

阿尔弗雷德探头进来,小伙刚点了麦当劳,现在过来跟王耀分享。

“Yao,你在做什么呀?”

“没事。”

“哦——有情况。”阿尔弗雷德凑过来,看见手机屏幕,“Relationship analysis?”

王耀没拦他。拦也没用。这小子八卦的时候行动力强得离谱。阿尔弗雷德中文阅读不太行,但看关键词很行。他一边看,一边让王耀给他翻译。

看完沉默了。

阿尔弗雷德指着手机。

“此人段位,在你我三人之上。”

“哪三人?”

阿尔弗雷德掰着手指:“你,我,还有豆包。”

王耀想了想。这阵容确实不弱。

三方会诊,结论一致:亚瑟·柯克兰,段位高得离谱。

王耀又严肃地点了点头。

“有道理。”

阿尔弗雷德坐到他旁边,一脸凝重。“那现在怎么办?豆包都说赢不了。我打游戏可以,但是这个……这个是emotional warfare。我不行。我连正经恋爱都没谈过。你让我打F35B我还能分析一下。”

王耀把手机放下。

“琼琼,我想到了。”

“嗯?”

“豆包说得对。他段位在我们之上。我们跟他玩心眼,玩不过。”

“那怎么办?”

“我不跟他斗段位。”王耀说,“我就拿真心换真心。他要是真的,我们俩成。他要是假的,那我认栽。”

“Respect.”

“孙子兵法讲,善战者,致人而不致于人。以前是他调动我,现在我不让他调动了。”

阿尔弗雷德眨了眨眼。

“翻译一下?”

“意思就是,会打仗的人,让别人跟着自己节奏走,不跟着别人节奏走。”

阿尔弗雷德肃然起敬。

Chapter 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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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利弗醒着。但醒着,不等于回来。治疗师第一天就告诉过他。肉体恢复呼吸,魔力循环重新启动,魂魄在躯壳里坐稳,这些都只是医学意义上的存活。死了二十八年的人,不会因为心脏重新跳起来,就立刻变回二十八年前那一个。

亚瑟明白。

“他能听懂我的话吗?”亚瑟问。

圣芒戈来的治疗师翻着记录板,说:“部分能。我们测试过普通指令,比如抬手,眨眼。他对你的声音反应最快,对自己的名字反应较弱。”

“为什么?”

“可能因为他对‘奥利弗’这个名字的自我定位还没有完全恢复。也可能因为他在死亡状态中残留的主要情感锚点是你。”

亚瑟看着奥利弗。

那双浅蓝色的眼睛仍然漂亮,眼神里有一种刚出生动物似的空。

“我需要做什么?”亚瑟问。

“陪他说话。重复稳定的信息。不要急着唤醒创伤记忆。”

“我不会。”亚瑟垂下眼,“他的语言什么时候能恢复?”

“不确定。从现在的情况看,他并非完全失语。他有发声反应,只是不能组织稳定词句。我们每天会做语言引导。你也可以参与,但每次不要超过十五分钟。”

“我可以照顾他。”

“柯克兰先生,我知道你可以。但我们讨论的不是你的意志,是你的身体。您虽然恢复得不错,但我建议您现在每天最多陪护四小时。”

“四小时不够。”

“这不是谈判,柯克兰先生。”

亚瑟没有再说话。他最终获得了六小时。这是他让步之后的胜利。或者说,是治疗师看在奥利弗对他反应过度明显的份上,给予的一项医学特许。

奥利弗不会说话。大多数时候,只用眼睛看。亚瑟替他梳头,他看着镜子里两个人的影子。有一次,亚瑟把梳子放下,准备去拿药,奥利弗忽然伸手,抓住了他的袖口,始终不愿意放开,直到亚瑟说,我不走。

亚瑟开始给奥利弗读东西,诗翁彼豆故事集。奥利弗经常听到一半就睡着。这个不知感恩的小混蛋。

研究组每天上午十点进入。

先是治疗师,接着是两名魔法创伤科助手,再是一位从神秘事务司借调来的研究员。那人年纪很大,瘦高,拄着一根银头手杖,头发稀薄,幽绿的眼睛看起来像老猫。他姓霍恩比,年轻时研究过魔法石和炼金生命延续。亚瑟第一次见他时,他研究了奥利弗很久,最后说:“尼可·勒梅尔会想亲眼看见这个。”

研究开始以后,奥利弗变成了无数记录中的中心。

下午做记忆反应的时候,研究员拿出一些物品:霍格沃茨校徽,糖罐,魁地奇球票,柯克兰家徽。奥利弗大多数时候没有反应。但他是喜欢吃糖的,抓着不松手。文书认真记录,他喜欢吃糖,特别是爆炸夹心软糖,弄得身上到处都是。亚瑟帮他清洁的时候奥利弗歪着头,看亚瑟。

那天傍晚,研究员都走了,房间里只剩他们两个人。

奥利弗看着桌上的糖罐,看了一会儿,又看亚瑟。忽然,他抬起手。亚瑟以为他要抓糖果,便把罐子往前递。

奥利弗的手越过糖果,落在亚瑟脸上。

指尖摸到亚瑟的眼角,眉骨,又慢慢落到颧骨,描出泪水曾经占据过的痕迹。

奥利弗看着他。

亚瑟下意识屏住呼吸,治疗师说不要逼他说话。不要催他。也不要表现得太惊喜或者激动,语言恢复的第一步不一定有意义,可能是错乱的称呼。

奥利弗又试了一次。

“亚……瑟。”

亚瑟的手指在膝上收紧。“嗯。”

奥利弗看着他的脸,摸了摸他的眼角。

Artie, you’re so old.

奥利弗又摸了摸亚瑟的脸。一个停在十六岁的人,看着他十六岁的哥哥,变成了四十四岁的样子。

“Artie.”

“嗯。”

“Old.”

亚瑟伸手,覆住奥利弗的手。

……

王耀从图书室出来撞上亚瑟的时候,手里正抱着一摞文件。

砰。

几十页纸,天女散花。

王耀的第一反应是蹲下去捡。结果对方简单一抬手——

无杖施法。

那摞文件自动整理好,轻轻落下来,稳稳地搁在他掌心。

“小心。”

“……谢谢。”王耀说。

“不用。”亚瑟说,“没事的。”

哪里没事怎么会没事……王耀决定冷静一点,换一个不那么要命的话题。

“奥利弗……”王耀开口,“他,怎么样了。”

“好多了。”亚瑟说,“治疗师说恢复的速度超出预期。”

王耀点了点头。

两个人在分岔口站着,王耀一下又不知道怎么开口。他真的很讨厌自己的恐惧,他的恐惧就是他人生里最大的障碍,但是只要跨过去,就——

“那个——”这只是一个邀请,不是告白不是告白不是告白!比告白的量级轻多了,可是心跳完全不管这个。“改天有空的话……你要是有空,”王耀终于把这句话拼完了,“我请你喝杯咖啡?”

“喝咖啡?”亚瑟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王先生,怎么想起来约我喝咖啡?”

王耀的脑子飞速运转。

“我在小红书上学的。”王耀理直气壮地说。“小红书上说,留学生约老师喝咖啡,是国外大学里头很正常的社交行为。叫office hour之外的informal catchup。老师和学生在咖啡馆聊学业是学术交流的一部分。你是我的辅导老师,这学期你帮了我这么多,我请你一杯咖啡,天经地义。”

“所以你约我喝咖啡,是academic purpose。”

“完全是。”

“跟其他任何purpose无关。”

“完全无关。”王耀说,“你不要理解错了。”

亚瑟笑起来。

“好。”亚瑟说,“周六下午?”

“行。”

“那周六。”亚瑟点了点头,转身,往他的办公室走了。

“Academic purpose。”亚瑟说,声音里头一点点笑意,“我记下了。”

王耀站在分岔口,抱着那摞文件,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听着皮鞋踩在石板上的声音一步一步远了。

他约到了。风浪越大鱼越贵。他,约到了。

王耀捂着那摞文件,上楼。上楼的速度越来越快。一步两级,到三楼的时候他几乎是冲回套房的。推开门,阿尔弗雷德正在地上玩游戏,看见王耀冲进来,吓了一跳。

“Yao?怎么了?”

王耀把那摞文件往沙发上一扔,把外套一脱,在客厅中央站定。

然后王耀开始打拳。阿尔弗雷德缩在旁边看他这样一下不敢动弹。七星步罡拳打完,王耀满头大汗,整个人通透了。

等王耀喘匀了气,阿尔弗雷德才小心翼翼地开口。

“Yao,出什么事了?”

王耀拿毛巾擦着汗,脸上的笑压都压不住。他不想说。说出来太没出息了。但是这种事,不说又憋不住。他看了看阿尔弗雷德那张呆头呆脑值得信赖的脸,决定炫耀一下战果。

“我约到他喝咖啡了。”

阿尔弗雷德愣了一下。

“好耶!”阿尔弗雷德一拍大腿,“Yao!进度!有进度了!”

“别嚷别嚷别嚷,隔墙有耳!”

“你约的还是他约的?”

“我约的。”王耀擦完汗,坐到沙发上,整个人陷进去,“我跟他说,在小红书上学的,约老师喝咖啡是正常的学术交流。Academic purpose。”

“你用academic purpose约他?”

“嗯。”

“……他信了?”

“他多半没信。”王耀说,“但他答应了。”

阿尔弗雷德意味深长地点头。

“Yao,”阿尔弗雷德说,“你知道吗,明知道你在撒谎还是答应了,比信了你的话才答应,含金量高一万倍。”

“哎哟琼琼!你说得太对了。”

王耀又高兴起来。高兴到他又想打拳。阿尔弗雷德在旁边说你们中国人高兴起来都是这样吗,王耀说你不懂,这叫喜形于色。

打完那两下,王耀想起一件事。

“琼琼,周六你有没有空?”

“周六?有啊。怎么了?”

“你在家待着。”王耀说,一脸严肃,“我出门那天你不许跟着。你要是敢偷偷跟踪到咖啡店,我就哼哼哼。”

“我为什么要跟踪你约会——”

“不是约会!是academic purpose!”

“好好好,academic purpose。”

王耀满意了,哼着歌拿上浴巾去洗了个澡,洗到一半又高兴起来,在花洒底下唱周杰伦,反方向的中,中啊。洗完澡出来,王耀坐到床边,打开手机,点开牛牛老师的聊天框。

他看着那个备注,看了一会儿皱起鼻子,一蹬腿把自己发射到被窝里,裹着毯子咬着嘴唇开始打字。

“周六见。”

发出去。

十秒钟后,对面回了。

“周六见。”

王耀把手机搁下,心情美滋滋,这一晚上睡得格外香甜。

Chapter 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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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耀迷迷糊糊一睁眼——

梦中他身处一座不见边际的深宅大园。

亭台楼阁错落,曲水回廊盘旋,假山怪石嶙峋,端的是移步换景。园子里影影绰绰全是人影,全是古装打扮,经过他也不搭话,面无表情往前走。王耀低头打量自己,发现身上也换了行头。一件料子很好的青衫。他抬手看了看,手倒还是自己那双手,可这身透着古意的打扮他都不知道从哪儿来的。

王耀摸不透底细,只得顺着游廊往前走。园子里的光线死气沉沉的,分不清是晨光还是黄昏。

正走着,回廊尽头出一座佛堂。

王耀脚下一折,便往佛堂走。佛堂的两扇大门大敞着,里面黑黢沉沉瞧不真切,只能看到一缕缕青烟袅袅飘出。王耀在门口刹住脚,定了定神,这才迈开步子跨过门槛。

……嗯?

天底下的正经佛堂,香案上供的无非是佛祖、菩萨或者各派祖师爷的金身法相。可眼前这座香案上,端端正正供着的,赫然是一道黑符。

自古以来,正道符咒大多红底黄纸,承载的是天地间的至阳之气。可眼前这道符却反其道而行之,黑符赤墨,王耀在行当里摸爬滚打二十多年,过手的符咒没有一万也有八千,却从未画过这种邪性东西。

再看那香案上插着的三炷清香。

全都是倒插着的。

香这个东西,插法有讲究。正经上香,香脚朝下插进香炉,香头朝上,烟往天上走,这是敬天地通神明的插法。倒插香,香头朝下,香脚朝上,烟往地下钻——这是反的。倒插香在道门里头,是请阴招魂跟阴间打交道用的,而且是极不吉的那一种,专门用在养鬼役煞这种事上。

一座供着黑符、烧着倒插香的佛堂……这哪里是什么佛堂?分明是一座不见天日的阴坛!有败类在此处逆天而行,干着正道不容的勾当!

道门修行讲究的是炼己积功,顺天应人,最后求一个与道合真。可是有一条岔路——鬼修。鬼修不走这条正路。鬼修的人,活着的时候不修,专门钻研怎么役使鬼物吞噬精魄,把别人的功德修为夺过来给自己用。这种人,死了之后不入轮回,也不成正经的鬼。

师傅当年讲这个,说鬼修这种东西,活人轻易碰不上,碰上了就是大劫。因为鬼修认的是因果——他们生前作的孽欠的债,会顺着轮回的线,找到对应的活人,纠缠不休。修道之人命里多有坎坷,最怕的就是撞见这种对头,行话叫作冤亲债主。而这冤亲债主里最难缠的,便是修成了气候的鬼修,他在阴曹修,你在阳世修,两股道拧成一条绳,一世一世地死磕,至死也了不干净。

冥冥中他有种直觉,这座阴坛绝非无缘无故托梦进他的脑海,八成是他最近行事太过,终于被对方找到了。

三十六计走为上,王耀心中暗叫不好,拔腿便想退出去。

可他这身子刚一转了大半——

冷不丁从斜刺里伸出一只惨白的手,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王耀心头咯噔一下,浑身冷汗刷地就下来了,他猛地一扭头。

……哎?奥利?牛牛老师的亲戚……他在这里做什么?

“——,——”

奥利弗扯着他就往外蹽。他大概在努力说什么,可是一句也听不清,王耀被他拽得脚下打个趔趄,几乎是被拖着冲出了佛堂。两人刚一踏上回廊,那些原本各走各路的古装影子,竟如同得了什么敕令一般,齐刷刷地定住了步子。成百上千双空洞洞的眼睛,不约而同转了过来,死死盯着正在狂奔的二人。

刹那间,园子里本就暗淡的光线彻底黑了下去。

阴坛方向突生异变,案头上的黑符无风自鼓猎猎作响,三炷倒插香的火头猛地爆出一簇惨绿的火星。紧接着,往地缝里钻的黑烟陡然转浓,化作一股黑潮,顺着地面朝两人的脚后跟迅速蔓延过来。

奥利弗吓得直哭,扯着王耀一直让他快跑。

王耀哪里敢怠慢,使出吃奶的劲儿跟着狂奔。可邪门的是,那游廊仿佛没了尽头,任凭两人如何倒腾两条腿,就是瞧不见出口。两旁的亭台楼阁在黑暗中开始扭曲变形,那些定格的影子也如木偶般僵硬地移动起来,落地无声,衔尾直追,离他们越来越近。背后的黑烟裹挟着腥臭的阴风,已然逼近脚边。

王耀差点吓哭,他在这一行混了这么些年,走夜路撞鬼的事没少遇见过,却从没在梦里惊成这副孙子样。这绝不是寻常的魇住了,这梦里有真罡气场,小小鬼修敢在此造次,等他醒来之后他绝对要——

奥利弗拽着他一边没命地跑,一边频频回头,嘴里还在急促地嘟囔着什么。可这洋鬼子刚还魂不久,舌头根子还是硬的,半天也蹦不出一句整话,只是瞪着一双蓝眼,反复从嗓子眼里挤出一个单音:

“4。”

王耀在风声呼啸中侧耳细听。

“4……4——”奥利弗紧紧抓着他的手,摇着头,似乎看穿他的心思,“4!4!”

王耀听得满头雾水,四?什么四?四个什么东西?这小子究竟想传递什么口信?

见王耀没反应,奥利弗急得团团转,那个音符从他嘴里吐得越来越快,震得人耳膜生疼:

“4!4!4!”

说时迟那时快,背后的滚滚黑烟已如附骨之疽漫上了回廊,王耀脚底下不知被什么阴物绊了一下,身子猛地往前一栽——

“唰!”

王耀猛地睁开双眼,从床上弹坐起来。

后背的睡衣早已被冷汗浸了个通透,黏糊糊地贴在肉上。还是大半夜,三点过,屋里一片漆黑,王耀大口大口地倒着冷气,右手按住心口,足足缓了五分钟,那溃散的神魂才算重新归了位。

是梦。好大一场噩梦……

可这梦境未免真实得太过邪性。那幽深的园林,阴坛,要命的黑符,还有三炷倒插的清香,一幕幕走马灯似的在脑海里打转,清晰得纤毫毕现。尤其是奥利弗,那小子拽着他逃命时的惊恐眼神,以及那一声声急促的——

4。

王耀盘腿坐在黑暗中,一边平复着呼吸,一边思考。

奥利弗是个英国佬,刚还魂没几天,语言中枢一团乱麻,说话只能一个词一个词往外蹦。奥利弗的阴魂刚刚急切间想要向他示警,却受限于舌头,只能蹦出这么一个字。

王耀脑子里灵光一闪,下意识握紧手指。

这洋鬼子喊的,绝不是数字“4”。

在中文的语境里,跟“4”音同字不同,且在这般凶险绝地里最容易被喊出来的,只有一个字——

“死”!

死。死。死。

Chapter 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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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耀披衣下床,先去了一楼东侧。

大半夜的研究员都歇了,奥利弗的房间门口有人值守,是个夜班的治疗师,认得王耀,没拦他。王耀进去看了一眼。

奥利弗睡着了。睡得很安稳,呼吸均匀,胸口一起一伏。

王耀松了口气。

奥利弗在阳世这头,好端端的没出岔子。王耀有点感动,心想好孩子,知道护着你未来的这个,呃,姐夫?对的对的。

王耀回了三楼。

回到套房,他把灯全开了,反手锁了门。隔壁阿尔弗雷德睡得死沉,墙都隔着,惊不动他。

王耀盘腿坐定,开始收敛心神。

这种事拖不得。冤亲债主既然已经立坛烧香,托梦示警,说明它已经盯上他了,蓄势待发。他要是装作不知道,继续过日子,那就是等着被锤。先下手为强——趁它还在阴间布置没有正式发难,他先开坛做一场法,把这桩冤孽超度了,或者,超度不了,至少先立一道屏障,把自己护住。

王耀站起身,着手布置坛场。

他先净身。打了盆水,掺了点法水,从头到脚擦了一遍,换上干净的内衬,然后取出那身衣裳。

郁罗萧台紫天衣。道门以紫为至尊,非受赤箓,大斋醮主法者不敢披剃。此衣通体紫缯,质地沉郁。前胸后背,皆以金丝绣就郁罗萧台之天庭胜景。十二章纹、二十八宿星盘、八卦九宫之位交错其间,意指通天达地。

王耀束好发,把紫袍穿上。

接着布坛。

套房的地方够大。王耀清出中央一片空地,先定方位——他取出罗盘,端平,找正了北方。开坛,坛分三界,上设天界,供三清祖师;中设人界,是法师立身行法之处;下设地界,是要超度镇压的对象所在。

王耀在北面设了上界。没有神像,他用表纸写了三清的圣号,玉清元始天尊,上清灵宝天尊,太清道德天尊——贴在墙上,前头点了三炷香。

布完坛,王耀取出法器。他新转运过来的剑,精钢的没开刃,一直以金刀利剪咒持续加持养着。都功印,五雷号令牌,天师府规格的木制令牌,三清铃。一系列装备摆好了,王耀深吸一口气,开坛。

正一派的超度科仪,有一整套严格的流程,一步都不能错。

第一步,鸣法器,净坛。王耀摇响手中的法铃,铃声清越,先净坛场。把坛场里头的杂气邪气,用铃声荡涤干净。事毕,用剑蘸了法水,朝四方各洒一遍。

第二步,请神。王耀面朝北面的上界,跪下,三跪九叩,请三清祖师、历代天师、本师本派的护法神将。这一步是行法的根基,法师自己的法力有限,超度冤亲债主这种事,得请上界的高真和神将作主压阵,法师不过是中间传度的那个人。

第三步,发牒。王耀取出表纸,写了一道牒文,通报上界,言明今夜开坛之事由:弟子王耀,法名光翟,龙虎山天师府传度紫袍高功,今有冤亲债主一名,结自宿世,纠缠不休,特开坛超度,请上界作主,化解冤孽,了断因果。写完,焚牒,让那道牒文随着香烟上达天听。

第四步,召请冤亲债主上坛。

这是最关键也最凶险的一步。王耀面朝南面的下界,点起那盏引魂的油灯,摇响法铃,开始召请。

“太上敕令,天门大开。奉请龙虎山历代祖师,今有弟子光翟,开坛化怨,了断因果。宿世冤亲,闻吾法令,速登法坛,毋得稽延。若违神敕,雷斧碎形。”

急急如律令。

王耀手掐法诀,令牌一拍。

“一召——”

南面那盏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

“二召——”

油灯的火苗,由黄转青。

阴物上坛,来了。

“三召——”

王耀拍下令牌。

火苗,灭了。整个坛场顿时暗了一截。

王耀下意识屏住呼吸。火苗被掐灭,说明阴物上坛之后,反客为主,把法师引魂的灯给灭了。这种事,他听师傅讲过,从没亲身碰上过。召请上来的阴物,道行高过了开坛的法师,不但不受度,反而要——王耀冷汗直冒,师傅说,碰上这种情况,立刻收坛自保,一刻都不能停!

王耀的本能比他的念头快。他立刻要掐诀护体,退回中界那座护身阵——

晚了。

王耀感觉到一股阴煞之力从下界涌上来,越过了他在南面设的界,直冲他立身的中界而来。

冤亲债主。

那股阴煞之力,撞进了王耀立身的护身阵。王耀只觉得神魂一震,眼前所有灯火同时暗下去。他想掐诀,却发现自己的手已经不听使唤。

护身阵的朱砂线,红光一闪就暗了。

……

披着紫袍的身影指尖一动,从地面慢慢起身,束发的簪子掉了,黑发流水般散了一肩。

黯抬起手,看了看。

这只手,骨节匀停,皮肉是活人的温度。他握了握拳,又松开,感受着这具躯壳里头的法力……受过赤箓的高功的法力,根基扎实,经脉通畅,养得很好。

他低头,看了看身上这件紫袍。

紫袍高功。黯笑了笑。一个紫袍高功,亲手开坛把自己送上来……这具肉身的主人,一如既往蠢得可以。

黯走到套房的镜子前头。抬起手,摸了摸这张脸,又摸了摸这一头黑发。黑发垂肩。王耀留这一头长发,不过是为了束冠执简,上坛行法时像个道门中人。

黯不太喜欢。

发宜整,不宜繁。

他从坛上那一堆法器里头,取出了那把剑,剑刃不开锋,但是上过金刀利剪咒,不错,够用。

黯拢起这一头黑发,握在手里。

剑压上发丝,咒力立刻有了反应。

滋——

剑身上那层看不见的法意被触动了。金刀利剪咒顺着剑身游走,细细的金光从边缘浮出来,黯垂着眼,任由掌心被灼烧,直到最后一截发丝断开。

剑上的金光缓缓熄灭。

掌心已经焦黑一片。

黯抬起手,看了看。

伤口正在缓慢愈合。

黯对着镜子整理额前碎发。

……

阿尔弗雷德是被饿醒的。昨晚打游戏打到半夜,没吃宵夜,这会儿胃里头空荡荡的咕咕叫。灰石别业的早餐比霍格沃茨好一点。至少这里有咖啡机,果酱,能烤热的面包,还有耀的一些存货。

他套上卫衣,趿着拖鞋,准备去一楼厨房找点吃的。

开门,出去。

走廊里头,正好撞见王耀。

王耀刚从自己房间出来,他们俩房间挨着,背对着阿尔弗雷德,正在锁门。听见动静,转过身来。

阿尔弗雷德“嗨”还没出口,就愣住了。

咦?昨天还是齐肩的黑长发,束起来一个小揪揪,标准的道士样。今天变短了。利落的短发,剪得很干净,露出脖颈和下颌的线条。整个人的轮廓,因为这一剪,一下子变了,现在站在他面前的,下颌的棱角顶出来了,眼神也利了,整个人透着一股阿尔弗雷德形容不出来的锋利劲。

“Woah——”阿尔弗雷德的眼睛瞪圆了,“Yao!你的头发!”

王耀看着他,没说话。

“好厉害!怎么突然换发型了,什么时候的事!”阿尔弗雷德觉得好新奇,两步走上去,伸手想揽他肩膀。这是他表达亲热的标准动作。他们美国人,哥们儿之间,揽肩膀捶胸口来个熊抱是日常。阿尔弗雷德咧着嘴,张开胳膊,就要揽住王耀的肩——

王耀躲开了。

阿尔弗雷德的胳膊僵在半空,小伙一下皱起了眉。

不对劲。

耀不是这样的人。耀虽然是中国人,没有美国人那种肢体接触的习惯,但是他从来不躲阿尔弗雷德。阿尔弗雷德把胳膊收回来,挠了挠头,重新打量王耀。

“Yao,”阿尔弗雷德问,“你怎么了?怎么突然剪头发了……”

王耀笑了笑。

“没事。”王耀说,“最近比较忙,短发利落些。”

阿尔弗雷德点了点头。“哦……剪短了……确实挺利落的……”哪儿不对,阿尔弗雷德说不上来。要说是头发吧,人剪个头发很正常,谁还不能换个发型了。要说是躲他肩膀吧,可能人家今天心情不好不想被碰。

不过剪短发——什么时候人会突然剪短发?

阿尔弗雷德调动了他全部的人生经验。他想起艾米莉。他姐姐每次跟男朋友分手,第一件事就是去剪头发。剪得越短,说明越惨。有一次他姐姐被甩了,直接剪了个寸头,在家哭了一个礼拜。

剪短发=失恋。

阿尔弗雷德懂了。好可怜啊他们的Yao,阿尔弗雷德痛心疾首一拍大腿,恍然大悟,凑近王耀压低声音,“Yao,”阿尔弗雷德说,“难道……你被牛牛老师甩了?”

王耀愣了一下。“牛牛老师?”

阿尔弗雷德点头:“是啊。柯克兰。”咦?奇怪。

“没有。”王耀说。

不对劲,非常不对劲。他怎么什么反应都没有?

阿尔弗雷德努力地想。会不会是Yao真的失恋了,伤心过度,所以反应都麻木了?人伤心到一定程度,是会麻木的,他姐姐剪寸头那次,后期就麻木了,谁说什么都是哦哦,随便。可是不对。Yao昨天还高高兴兴地约到了柯克兰喝咖啡,约的还是周六,今天才周几?隔了一晚上,就变成这个样子了,这个转折也太急了。一晚上能发生什么?柯克兰半夜杀过来把人甩了?

阿尔弗雷德越想越糊涂。他决定再确认一下。

“Yao,”阿尔弗雷德试探着,“那……周六的咖啡,还约吗?”

王耀看着他,最后点点头。“嗯。”

阿尔弗雷德更糊涂了。“那……那就好。”阿尔弗雷德含混地说,“没被甩就好……”

王耀点了点头,“我有事,先走了。”

阿尔弗雷德挠了挠头,看他下楼。摸了摸后颈。

“……可能是我饿过头了。”阿尔弗雷德嘀咕了一句,给自己找了个理由,加快脚步,往厨房去了。

Chapter 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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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靖三十一年冬。

香是暹罗与占城一带进贡来的沉水香,内官监挑过,送到西苑,又从西苑分到大高玄殿。宣德铜炉不大,炉腹温润,被人年年擦拭,铜色里透出暗金。香片埋在灰中,用慢火煨着,不见明焰,只一线烟气往上走。烟到了藻井底下,被云龙纹拦住,绕了几回,才散入梁柱之间。屋中日光本来就少,经这香一熏,连白昼也像黄昏。

王耀十三岁,进京不过半月。

他趴在紫檀案旁,看着案上一方绿石砚。那砚色泽青润,王耀没见过这种漂亮东西,忍不住伸出手,指尖才碰到砚边,便听见案后的人淡淡开口。

“手。”

王耀立刻缩回来。

案后坐着的是黯,因是在自家直庐,黯只着了一件贴身的月白纻丝道袍,外头那身招摇夺目的天衣早被内监仔细收了去。没有了法衣星盘的重重镇压,月白料子衬着他削挺的骨骼,倒生出一种苍白孤峭。

王耀撑着下巴倚在案旁,一双眼珠子只管在长兄身上溜来转去,心底下仍旧觉得不可思议。

半月前他还在龙虎山,整日里跟着师兄们抓螃蟹掏鸟蛋。王耀在山里顽劣惯了,尚未传授经职,只因天生一双眼能辨阴阳清浊,掌教真人才许他提前入京,随侍兄长左右。

长兄讳黯,字晦之,弱冠成名,惊才绝艳。嘉靖二十一年,大高玄殿落成。适逢天子经历壬寅之变,圣体受惊,种下沉疴,终日惊悸不寐,咳血支离。乃移居西苑,潜心玄修,诏告天下共奉玄教,以求长生解厄之法。

落成大典之日,龙虎山特遣高功大德数十人入京主醮,席间皆是皓首苍颜之辈。唯时年方十六的王黯,身受上清大洞经箓,精擅神霄雷法。是日,西苑甘露初降,黯登坛步罡,凭虚御气,自九天引下一道紫气,凝成五彩祥云,绕大高玄殿数日不散。那折磨了天子数月的惊悸宿疾,竟当场消弭无踪,气血翻涌间,神完气足,竟似褪去了一身凡胎沉重。天子自感肉身玄妙,大悦,即敕王黯掌大高玄殿印,授太常寺卿,赐正一上清琼台五龙法衣。黯自此日侍西苑,凡斋醮章表、祈禳吉凶,皆出其口,圣眷之隆,一时无两。

而那一年,王耀方才三岁,尚在江西龙虎山祖庭里,牙牙学语。

“毛毛躁躁,成何体统。”

王耀吐了吐舌头,手还没收回,廊檐下已传来一阵细碎轻巧的靴声,由远及近。王耀知道,那是宫里的内侍来了。

“大真人,阁老府上的管事在神武门外候着,呈的是阁老亲笔。内阁那头催得紧,说今日圣体违和,阁老急着见大真人。”

隔着撒花帘,王耀听见小内监尖细的声音。黯一抬眼,宫人便挑起软帘一角,一封烫金描红的硬面拜帖递了进来,王耀蹦蹦跳跳过去拿,跑回来搁上案头。

拜帖以洒金库绢制成,落款字迹遒劲内敛。王耀偷偷低头一瞧:“华盖殿大学士严嵩,敬呈大真人法座,顿首。”

“严阁老?”王耀失声轻呼。他虽久在山野,也听下山办差的师兄们提过,自夏言伏诛,严嵩独相以来,这位严介溪大人最得圣心。黯眉心一蹙。宽大的袖袍顺势一拂,月白纻丝漫过案几,将那张描红拜帖遮了个严实。王耀扯着黯的衣角,一双眼瞪得溜圆,惊奇道:“哇!这便是严相国么?在江西时便听师兄们夸他天大一般的官,怎么在帖子上对长兄这般自谦,竟还叩首呢?”

黯看完拜帖,叹息道:“不过是圣上崇玄,百官附骥罢了。去换衣裳,今夜随我赴宴。”

王耀一听能出宫赴宴,乐得险些跳起来,一溜烟退进后房,换上龙虎山带来的小道袍。今晚必须吃好喝好。王耀换好衣裳,系好丝绦,像个离笼的雀儿般窜了出来,在长兄案前颠颠地转了一圈,挺胸叠肚,倒也穿出了几分仙童的模样。

黯无奈瞧着他这副泼猴形景,见他转到跟前,才招了招手:“过来。”

王耀不疑有他,只当长兄要替他整理襟带,忙颠颠儿地把那颗毛茸茸的脑袋凑了过去。

黯用食指在尚未干透的松花绿石砚里蘸了一抹朱砂。说时迟那时快,王耀只觉得眉心蓦地一凉,黯在正中勾了一点天心红。

“京城不比山中,天子脚下,群魔杂沓,这人心之险,尤甚厉鬼。今夜去的是相府,把你的淘气性子收一收。这道朱砂不准擦了,席间少说话,少看,少问。旁人给你的东西,不必推辞;旁人说的话,也不必当真。”

王耀揉了揉发痒的鼻尖,只得规规矩矩地应了一声:“晓得了,长兄。”

严府私宴设在城西一处幽静别院。别院里只一派文人清供的雅致。花厅不见荤腥,案上陈设的尽是各地搜罗来的奇珍异果,佐以素膳。严嵩年逾七旬,生得清癯,颌下一缕花白胡须,着藏青燕居便服,浑不似传闻里独揽朝纲的大人物,倒像个慈眉善目的老头。他身侧坐着个四十上下的壮硕男子,身材臃肿,左眼是瞎的,王耀探头探脑地猜测,那便是号称小阁老的严世蕃。

“大真人莅临,寒舍蓬荜生辉。”

见黯领着王耀步入花厅,严嵩颤巍巍起身,竟以平辈之礼相迎。王耀落后半步,偷偷打量这位权倾朝野的首辅。

“这位便是令弟?果真仙风道骨,目有神光,来日必是龙虎山的栋梁。”严嵩满面慈祥,抚须含笑,微微侧首。身旁打扇的一名青衣俏丽小童登时会意,躬身退了下去,不过片刻,双手擎着一方黑漆嵌螺钿的小巧捧盒,低眉顺眼地走到王耀面前。

小童将那盒盖轻轻揭开,登时露出一抹湖蓝色的苏绣杭缎衬底。那缎子上,静静地卧着一块巴掌大小,毫无瑕疵的羊脂白玉辟邪佩,水头很足,一看就很贵。严嵩呵呵一笑,温声道:“老夫今日与小道长初见,区区玩物,聊表寸心,小道长莫要推辞,且收下耍子。”

王耀长这么大,何曾见过当朝首辅这般和颜悦色地夸自己,一张娃娃脸涨得通红,连连摆手,“啊这,这不太好吧!”

“阁老赏赐,收下便是。”黯冷淡开口,“劣弟年幼,未见过京城世面,阁老谬赞。”

王耀这才红着脸接了玉,规规矩矩在长兄身侧坐定。

夜色渐深,花厅里琴声歇了。严嵩屏退左右僮仆,只留严世蕃在侧。

这位白日里在朝堂上呼风唤雨的首辅,此刻半边身子陷进圈椅,指间缓缓转着茶盏。沉默片刻,严嵩方才开口。

“徐阶近日借江西大水、山东蝗灾之事,连上数疏。明里是劝圣上体恤民力,宽徭薄赋;暗里却说天人感应,灾异频仍,皆因近年斋醮太繁,耗费过重,以致民怨上干天听。”

王耀眨了眨眼,下意识去看黯的表情。

严嵩轻轻拨了拨杯中茶叶,“文章倒还是其次。朝堂上的奏疏,每日不知有多少。今日你参我,明日我参你,本也算不得什么大事。偏偏冬至大醮在即。”

老人说到这里,看向黯。“圣上近来夜不能寐,惊悸之症又有反复。前几日西苑请神降醮,宫中还见了异象。此时若有人借灾异做文章,事情便不只是朝堂上的事情了。”

“朝堂上的事,终究还是朝堂上的事。可徐阶偏不肯在朝堂上与人争。他要争天意。”严世蕃冷笑一声,“朝中章奏往来,世蕃亦略知一二。徐阶入阁不过短短两三年,凭区区几篇文章,便想在这西苑里翻云覆雨。”

他端起茶盏,浅啜一口,“天子睿智,最忌臣下擅专,于玄修一途,更不容外臣置喙。今冬不雪,地气失和,未必是玄功有亏。或是外廷议论太繁,人心浮动。人心既乱,阴阳自然失序。”

他话锋一收,重新看向两人。

“龙虎山香火绵延千载,若因几篇议论文章便轻动根本,未免寒了天下奉道之人的心。”严世蕃放下茶盏,微微一笑,“至于户部那些清丈文字,真人不必挂怀。只要西苑天心安稳,有些东西,自然送不到江西去。”

天师府内万众弟子的清修之资,香火传续,全赖真人今夜一炷法香,两相成全了。

王耀坐在长兄身侧,听得一头雾水。

“小阁老言重了。”黯将手中那盏茶不紧不慢地落回玉托,“天心莫测,星象无常。今冬无雪,究竟是地气交泰、圣功将成,还是有外臣心术不端、冲撞了玄宇,本座自会向九天高真分说明白。”

几个人又说了些旁的话。什么江西水利,今冬京畿米价,宣府军报,浙江沿海那些倭寇,一会儿是西苑,一会儿是裕王。王耀一个字也听不进去。

花厅里的灯烧得太暖,沉香一阵一阵往上浮。

他坐在长兄身侧,先还能强撑着精神,后来眼皮越来越重。严嵩说一句,他便点一下头;严世蕃笑一声,他也跟着迷迷糊糊抬头。再后来,连他们说话的声音都远了。

灯罩里有只飞蛾。

扑在纱上。

扑一下,停一下,又扑一下。

王耀盯着那团影子看了半天,终于没忍住,张嘴打了个哈欠。眼泪都出来了。他赶紧拿袖子擦擦,努力坐直。

可十三岁的孩子到底撑不住。小阁老正在说什么,他没听清。只觉得脑袋一点一点往下坠。等再回过神来的时候,额头已经抵在了黯的肩上。

严嵩看了一眼,失笑。

“到底还是孩子。”

宴席散时已近子夜,外头夜风冷得厉害,马车早已候在门前。黯抱起不省人事的王耀。十三岁的少年已经有些分量,最近吃得不少,浑身软绵绵的,手臂腿脚都还带着孩童的软肉。王耀被这一动惊醒了些,看到是黯抱着他,脑袋一点又睡过去。

黯抱着他上了马车。

车门合拢。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缓缓向皇城驶去。夜已经很深,街上几乎没人。车厢里只点着一盏小灯。

王耀困得东倒西歪。马车刚走出去没多久,脑袋便一点一点往下滑。黯伸手扶了一把,于是王耀顺理成章地靠到了他肩上。少年抱着他的胳膊,整个人缩成一团。

“长兄……”

“嗯。”

“没吃饱。肚子饿饿的。”

黯低头看他。王耀眼睛都没睁。

“什么?”

“菜不好吃……”王耀皱着眉,“全是草。我还以为在相国家里能吃好吃的。怎么全是草啊。雪芽菜,松菌,不就是草吗……一点味道也没有……”

“……”

“还有那个苦苦的茶。”

“……”

“下次我不来了。”说完这句,王耀像是终于把怨气发泄完了,又往黯怀里蹭了蹭。“我还特意下午少吃了,就等这一顿,结果饿死了……”

黯轻轻叹了口气,抬手,将少年被风吹乱的一缕头发拨到耳后。

马车摇摇晃晃穿过长街。今岁暖冬,自入冬以来竟不曾落过一场像样的雪。街边酒肆早已闭门,只有檐角还悬着几盏风灯,在夜色里微微摇晃。偶有巡夜军士提着灯笼经过,甲叶轻碰,发出细碎声响。

更远些的地方,隐约能望见皇城的轮廓,承天门,长安门,一重重宫阙伏在黑暗里。

西苑方向却仍亮着灯。

天子移居西苑,至此已十载寒暑。奉天、文华、乾清诸殿,朝臣罕复瞻觐。天子临御,多在西苑。其地广营大高玄殿、万寿、玉熙诸宫,日夜斋醮,钟鼓梵香不绝。军国大政、百官黜陟、生民赋税,悉数都要绕过那一片水泽与宫墙,再送到御前。

今夜西苑的灯依旧亮着。

想来天子尚未安寝。

Chapter 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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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靖三十四年秋,王耀十六,在龙虎山受了太上三五都功经箓。自此一心向道,旁的事一概不问。

是时,世宗御极三十余年,锐意玄修。命方士陶仲文等炼丹砂、进秘药,号能驻颜延寿;复遣中官采红铅、秋石,数选民间幼女入宫以充药料,死者相属,中外莫敢言。

是夜,大雪漫天。

黯自永寿宫归来,推门入内时,身上的红铅腥气扑面而来。王耀迷迷糊糊地嗅到熟悉的味道,勉强睁开一只眼,看清楚是黯,却又见他手中并无吃食,便懒洋洋地抬手打了声招呼,随即又把头枕回臂弯,睡意沉沉地嘟囔道:“长兄又空着手回来了……”

黯皱着眉,示意宫人将案前堆着的点心空盘撤下,“来京三年,箓也受了,正经道术不见你长进,睡功倒是日益精纯。终日吃了睡,睡了吃,成何体统。”

王耀听他这般数落,只得又抬起头来,半边脸上印着案上的一小片红痕。他眯着眼睛,神色却丝毫不恼,伸手探到案上摸索半天,也没摸到刚才那半块点心,顿时神情茫然起来:“我的糕呢?方才明明还在……”

黯见状更觉无语,屈指在他额头轻轻一弹:“早被你吃完了,还东摸西找的,难不成还能从案上再生出第二块来给你吃?”

“那也未必啊,万一长兄心疼我,变个戏法再给我生一块出来呢?”

“少来胡诌,你今日的功课做了多少?背了几章经?”

王耀听了,顿时收敛了些,老老实实掰着手指算:“《黄庭经》背了一页,背得不熟,《上清大洞真经》……嗯,看是看了,但没背下来。至于那几道符箓,画得也不太齐整。”说到最后,王耀支支吾吾。

黯脸色顿时沉下来,语气不由得严厉了几分:“每日这般吊儿郎当,不务正业,难道还指望老天开恩,送你个道行不成?”

王耀见他动了真气,连忙堆出一副讨好的笑,摇头晃脑道:“长兄这话可就说得外行了。修行嘛,最讲究顺其自然,吃得香睡得沉,这才是道术有成的征验,这便是正业呢。”

黯听了他这番胡诌,越发生气,板着脸道:“巧舌如簧,懒出一身大道理。把你的课业拿来,我倒要瞧瞧你这顺其自然的成果。”

王耀见躲不过去,只得耷拉着脑袋,将案上凌乱散落的符箓纸页与抄经卷轴一样样递到黯面前,嘴里小声嘟囔:“长兄看过莫气,气坏身子可划不来……”

黯展开符箓一看,符文歪七扭八,毫无章法;再翻开经卷,错字漏字比比皆是。

黯气得发笑,在屏风外伺候的近侍最是个有眼色的,见状忙不迭弓着身子,从内室双手捧了一柄紫檀木的戒尺趋步上前。

黯顺手接了,“长本事了,伸手出来。”

王耀顿时一惊,哭丧着脸把手背在身后:“啊?……还真打啊?”

“不打你一回记不长,怕是明日符都不肯画了。”

王耀见躲不过,苦着脸慢吞吞地把手伸出去,边伸边小声哀求:“长兄轻些,打坏手可就更画不出符来了。”

黯冷哼一声,抬手一戒尺敲落在他掌心,未用多大力气,王耀却已呲牙咧嘴地叫道:“哎哟,疼疼疼!你下手轻点啊!痛痛痛!”

“还未使上力气呢,你叫嚷什么?”

王耀抬头,摆出一副委屈巴巴的模样,嘻皮笑脸地道:“长兄有所不知,这打在我身上,可痛在你心里。我呀,是替长兄喊疼呢。”

黯听了这番胡说八道,心中原本绷着的气反倒松了些。放下戒尺,板起脸继续教训道:“你啊你,年纪也不小了,却整日这般嬉皮笑脸、不学无术。修道之人,最重清净自持,心浮气躁,哪里修得出真道行来?今日你仗着年轻贪图玩乐,不好好收心敛性,日后年纪渐长,终归要吃苦头的。世间大道虽说讲究顺其自然,却也不是叫你随心所欲、偷懒懈怠。做功课要踏踏实实,莫要一味贪图眼前安逸,等日后真正遭遇风浪,想后悔也来不及了。听明白了没有?”

王耀见他这般认真,知道不好再嬉闹过去,只得乖乖点了头,认真道:“听明白了,长兄教训的是,我记下了。”

黯看着这张没心没肺的脸,终究是一声叹息:“你受这箓,究竟图个什么?”

“图什么?”王耀想也没想,“我修道,不过求个吃好喝好、无病无灾罢了。若是老天爷开眼,给个机缘成仙,那我就顺便成仙咯。若是没这机缘,到老了一捧黄土,倒也落个干净。”

黯拿他没什么办法,无奈向旁边的宫人示意。宫人会意,转身端了一盘新进贡的岭南果子放到案前。

王耀本以为是自己盼了许久的点心,见盘中竟然只是些果子,顿时兴致缺缺:“怎么又是果子啊……”

黯瞥了他一眼,淡淡道:“先尝一口再抱怨不迟。”

王耀只好撇着嘴,勉为其难地拿起一颗果子,随意咬了一口,哪知入口清甜多汁,沁人心脾,顿时眼睛一亮,忍不住眉开眼笑起来:“长兄,这果子可真好吃!”

黯见他方才还百般挑剔,如今转眼便笑得灿烂,心底更觉无奈:“真是个小没良心的,一口吃的便收买了去。”

王耀见黯摇头,又赶紧凑近些,嬉皮笑脸地道:“长兄,我可不是谁的东西都吃的,我只吃长兄给的果子。旁人给我的,我才不要呢。之前他们不是还说,打狗还得看主人么?我有你这个大靠山,这么厉害,天天给我带好吃的不说,走在外面都没人敢打我,嘻嘻!”

话一出口,宫人们都忍俊不禁,在一旁偷笑。

“胡说八道什么,堂堂道门弟子,怎能把自己比作什么——”

“汪汪!”

嘉靖三十四年冬,关中大震。山崩川竭,地裂泉涌,华州、渭南、华阴诸处尤烈。城郭郡县尽付荡然,生民涂炭,压死吏民八十三万有奇,哀号盈野,惨觖古今未之有。

讣闻京师,举朝震骇。时帝移跸西苑久,素崇玄修,闻灾深自忧惧,引为天谴。乃下诏,命大高玄殿掌印真人王黯即刻入万寿宫主持醮仪,设坛祈禳,以消天怒;仍敕钦天监推占灾异所兆。

醮三昼夜,内苑钟磬彻旦。既而地宁风息,帝心少安。然大劫之后,帝性益偏固,朝政寖废,边备日弛,实启后世衰歇之由。

黯坐在案前,手边搁着数卷泛黄的帛书。

那是前几日从民间供上来的长生秘法,名曰太阴栽接驻景枢要。书中所述,若欲长生,必以生人为引,抽纳精血,以益己身。黯皱着眉,命人把它收拾下去。此戕生伤天之术,断不可行。独不知此方果由何人呈递御前……

王耀忽然凑了过来,脸上带着几分献宝的神色,笑吟吟道:“嘿,我方才新学了一道符箓,画成之后还能放烟花呢,要不要看看?”

黯心下正因那邪术而烦乱,听了这话,神色更冷了些,皱眉斥道:“胡闹,堂堂道门符箓,岂是给你当烟花耍杂技用的?”

“这可不是普通烟花,乃是玄妙的道术所成,不信你仔细看看!”

说着,他从袖中取出一张画满符文的黄纸,黯只扫了一眼,便冷冷道:“你这符纸之上混了硝磺,炭末,分明就是杂耍艺人的把戏,怎称得上什么道术?”

王耀一愣:“长兄怎的瞧得出来?”

“若连这点雕虫小技都看不出,岂非白修了几十年道?”

王耀听了这话,脸上浮起几分讪笑,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原来长兄早看穿了啊,还想着能哄得你夸我一句呢……”

黯见他仍不肯消停,抬手揉了揉眉心,“去别处玩。”

“若实在闲得慌,便把昨日背错的清静经再抄十遍。总比在我跟前聒噪强些。”

王耀撇撇嘴,正要离开,却见宫人手中端着那卷枢要,不由停下脚步,好奇问道:“长兄,这是什么书?莫非你也想着长生不老么?”

黯有些疲乏,只想速速将他打发了去,淡淡道:“世间道士,谁不求个长生?”

王耀闻言,敛了笑容,倒认真了几分,反问道:“长兄此言差矣。修道本为修‘道’本身,天地之间,道生万物,却无私求。长生不老,不过人之私欲,何必将其强加于大道之上?”

黯挑眉道:“人若不能长生,终归不过红尘过客。道虽无私,人却难免有私。你看那道门前辈、历朝方士,又有几人能真看破生死?”

王耀却摇了摇头,道:“长兄此言虽有理,却未免看得过于局限了些。老子言‘道法自然’,修道之妙,本在顺乎天地、遵循自然。若一味拘泥于个人私欲,岂非本末倒置?”

黯抬眼看他:“大道虽无形,然世人非大道,终有寿数之限。若不能长生,纵是悟得大道真谛,又何以恒久持守?”

王耀却笑了笑,答道:“长兄所言,乃以道为工具,求取个人长生。可在我看来,道非工具,而是一种方法,一种修身养性的路径。正所谓上善若水,水不争不妄,不求永恒,却长流不息。修道之人,当效法水之精神,不以长生为念,方能自在。”

“你年纪尚浅,看得太过轻松。”

王耀不肯相让:“人间诸多纷争,皆因人心贪念所生。若以此心修道,终究不过落入俗套,难登大雅之堂。何妨退一步,将心放宽些,或许反倒能更接近大道真义呢?”

黯微微一怔,随即长叹一声:“耀儿,你这些话,听来洒脱,做起来却难。”

王耀想了想,认真道:“纵是难为,也该勉力一试。既入道门,终究要修道而非求术。若本心不能持正,便是活上千年万载,又能如何呢?”

黯闻言,心中微微一震,看了他片刻,终究无言以对,只缓缓点头:“你虽懒散,今日所言,倒有几分道理。只是眼下你道术未精,不要光会说些大道理,还是去把你的功课再温习一遍为妙。”

“哇——我才休息一小会儿——”

Chapter 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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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耀一睁眼就觉得不太对劲,累得慌。好像昨晚梦里上工地搬了一宿砖,还是义务劳动不发工资的那种。

他从床上爬起来,腿一软,扶了一下床头才站稳。虚成这样。王耀心想,今天得给自己熬点参汤补补,他箱子里头有从北京带的西洋参片,回头拿来泡水喝。他趿着拖鞋,往洗手间走,路过镜子。

经过镜子的时候,王耀习惯性地瞟了一眼。

瞟完,他往前走了两步。嗯?

倒回来。

“哇!!!!!”

这一嗓子,直接把隔壁的阿尔弗雷德给震过来了。

笃笃笃,敲门声急。

“Yao?!Yao你怎么了?!”

王耀冲过去开门。手搭上门锁的时候,他愣了一下——门是锁着的。王耀晚上从来不锁门的。这个习惯是在国内养成的,他一个人住,门锁不锁无所谓,再说万一夜里头有什么急事,比如上厕所,锁着门还得摸黑把门打开,麻烦。他后来搬到灰石别业也不锁,阿尔弗雷德住隔壁,一层楼都是自己人,锁什么门。

奇怪……王耀拧开锁,开门。

阿尔弗雷德站在门外,一脸焦急。

“Yao,”阿尔弗雷德说,“你怎么了?还好吗?我刚刚听见你好大一声喔。”

王耀摇摇头。他自己还没从那个短发的震惊里头缓过来呢。他什么时候剪的头发?他完全不记得剪过头发。昨晚他睡前还是长发,一觉醒来,头发短了。这他妈是怎么回事?是有人趁他睡觉给他剪了?谁吃饱了撑的半夜给他剪头发?

王耀的脑子乱成一团。

阿尔弗雷德看王耀摇头不说话,一脸伤心到说不出话的样子,心疼了。总之哥们无需多言,他认定了王耀是失恋了,试图安慰他:“别难过,Yao。人失恋了,都会很伤心的。我姐姐每次分手都剪头发,剪完哭一个礼拜。伤心是正常的。你想哭就哭,我不笑你。”

王耀眨了眨眼。什么跟什么。

“失恋?”王耀说,“我失什么恋了。”

阿尔弗雷德愣了一下。

“你……没失恋?”

“我跟谁恋了我就失恋。”王耀莫名其妙,“我睡了一觉醒来头发短了,我正纳闷呢。”

阿尔弗雷德张了张嘴,想说你前两天明明……又咽回去了。这小子虽然脑子不算转得快,但是有一样好,就是不轻易戳破别人。他想,可能Yao失恋失得太伤心了,连失恋这件事本身都不愿意承认,自我保护,麻木了。没事没事。

阿尔弗雷德决定不戳破,他直接换了个话题。

“那个,Yao,”阿尔弗雷德说,“下午你准备好了吗?今天,真的还要去跟牛牛老师喝咖啡吗?如果不想去的话,我们去看电影怎么样?最近有新上映的恐怖片喔!”

牛牛老师。喝咖啡。今天。

这几个词,王耀听着耳熟,可是组合在一起,他需要反应一下。牛牛老师,亚瑟。喝咖啡,他约的,今天——

王耀掏出手机,想看看今天几号,几点。

手机黑屏。按电源键,没反应。

没电了。

王耀盯着那块黑屏,更纳闷了。他睡前忘了充电?他从来不忘充电的。手机是他在英国唯一的命根子,查资料、跟王嘉龙联系、跟牛牛发消息,全靠它。他每天睡前第一件事就是插上充电器,雷打不动。昨晚他怎么会忘了充电?

昨晚。王耀眨眨眼,什么也想不起来。

一股寒意,从王耀的后脖颈慢慢爬上来。但是他暂时顾不上深究。眼前有更要紧的事,今天周六,下午要跟亚瑟喝咖啡。哦吼!

王耀决定先把阿尔弗雷德敷衍过去。

“我没事。”王耀说,“就是这几天太累了,记性差了点。头发……头发可能是我自己心烦剪的,剪完忘了。失恋是没失恋,你别瞎操心。咖啡照约,下午的事。”

阿尔弗雷德将信将疑地看着他。

“你确定你没事?”

“确定。”王耀摆手,“我得收拾收拾,准备下午。你回去吧。”

阿尔弗雷德“哦”了一声,退出去了。退到门口,他又回头看了王耀一眼,那个不对劲的感觉还在,可是Yao都说没事了,他也不好再追问。

“那……你下午小心点。”阿尔弗雷德说了句没头没脑的话,关门走了。

王耀把门关上。这次他没锁。他特意确认了一下。他就纳闷昨晚那门是怎么锁上的。

王耀找出充电器,把手机插上。

充上电,等开机的工夫,王耀坐到沙发上,揉了揉太阳穴。今天周六。他对之前发生了什么一点印象都没有。这几天他显然是过了的,头发剪了,文件大概也整理了,项目的事大概也忙了,呃,也就是说他上班了但是没有上班的印象了是吗,奇怪。搞得跟有另一个人替他过了这几天似的。

王耀打了个寒颤,把这个念头甩开。瞎想什么。累的,就是累的。

手机开机了。王耀点亮屏幕,先看时间,嗯,周六,上午十点。下午跟亚瑟约的是两点。还有四个钟头,来得及。

王耀打开浏览器,想查一下那家咖啡馆的地址,看看怎么坐车,顺便,呃,他还在琢磨,等下见了亚瑟怎么解释这个头发。王耀一边想措辞,一边点开浏览器。

浏览器一打开,王耀愣了。

浏览历史里头,多出来一堆网页。

“英国首相称将继续推进财政改革”。

“伦敦地铁罢工最新消息”。

“某明星离婚案庭审细节曝光”。

“苏格兰天气预警”。

“十个你不知道的手机使用技巧”。

乱七八糟的。王耀划着那个历史记录,越看越纳闷。

不是他平时会查的东西。他平时查什么?查公交车路线,1.28复制打开抖音,看看【英国免税店购物攻略的作品】,魔药材料的国内平替,I like you算不算告白,约老师喝咖啡正不正常,英国核弹基地在哪儿,亚瑟柯克兰生日,霍格沃兹退学能退学费吗——他的历史记录一般来说,应该全是这种吊东西。

结果现在历史记录里的网页全是些什么,“男子吃一顿新疆拌面居然加了27次面”“原来这是海瓜子啊”“世界杯里中国直接断层第一”“苹果20周年纪念手机上新”“智能机测评”“给爷爷换了这部手机,现在是小区最强老头”“教爸妈用手机三步搞定”“爹系男友喜欢吗”……嗯?嘶。说不上来,又很像他困麻了会看的。

“现今天下何人主政”。

王耀皱眉。这什么玩意。

往下划。

“大明国祚几年”。

“定鼎燕京者复归何姓”。

“龙虎祖庭法嗣断绝与否”。

再往下划。

历史记录变了。

“二十一世纪 中国”“现代 道教 现状”“龙虎山 天师府 现任”“英国 历史 大事记”。

什么玩意,乱七八糟的。王耀挠头,半天想不出来。

Chapter 51

Summary:

我也不会拉丁文,全都是翻译软件翻译的牢黯是明朝人,明朝的时候刚好天主教流入拆那,公务员黯跟别人交流了一下,自己活着又总不死,无聊学的拉丁文👍

Chapter Text

王耀决定戴个帽子。

主要是他一直留长发,突然头发没了,真难受的吧,他自己看自己,长发没了,小揪揪没了,尊严也基本没了。人有时候是靠头发给自己一个社会身份。比如说领导有地中海和没有地中海这个形象就会影响这个话语可信度。

哎王嘉龙说这种外貌管理没用!那我问你,你去拔智齿看牙医,你会选择戴眼镜的秃顶虚岁40实际30的老哥,还是穿JK的E罩杯猫耳男娘。

所以说现在头发一没,王耀站在镜子前头,感觉自己直接降级成了刚被公司裁员准备去健身房办卡重启人生的中年男,青年。

他不能这样去见亚瑟。

第一次咖啡哎拜托。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约会!!

哎哟他连今天要聊什么都没想好,脑子里只有几个关键词:咖啡、柯克兰、别脸红别说错话别把我喜欢你说成谢谢你。

王耀翻了半天自己的箱子,没找到帽子。

没招了,王耀抓起外套,决定出门买。

灰石别业附近那条街不算热闹,但麻瓜商店该有的都有。王耀在街上低着头走,感觉所有人都在看他的头发。事实上没人看他,但他现在有霍格沃兹特聘在身,有点偶像包袱。

王耀还是觉得不自在。

他进了Zara。

在男装区转了一圈,发现自己对现代帽子审美非常贫乏。棒球帽、毛线帽、渔夫帽,挂得一排一排,他拿起一顶黑色鸭舌帽,戴上,站到镜子前。

还行,至少看不出他遭遇了发型事故。

王耀把帽檐压低,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黑帽子,短头发,脸色不太好,眼神因为睡眠不足和元气大亏显得很阴沉。整个人像准备去机场接头的可疑人士,下一秒就能从外套里掏出一个U盘,说资料都在里面,快走,他们已经盯上我们了。

王耀自己都看笑了。笑到一半,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鸭舌。

亚瑟。

嗯……

这谐音来得非常弱智,但它出现了。挥之不去。

王耀看着镜子里那顶鸭舌帽,越看越想笑。人就是这么完蛋的,遇见喜欢的人以后,智商会自动降低,语言系统会变成小学生冷笑话生成器。以前王耀看别人恋爱脑,还在笑别人,现在轮到他自己,嘿嘿,鸭舌帽。

店员从旁边经过,王耀咳了一声,假装自己是在认真评估帽型。

然后他又转了两圈。感受,持续感受。

帽子确实还行。帽檐一压,短发遮住一半,整个人显得年轻了点,也鬼祟了点。王耀觉得自己现在很像那种小红书上写伦敦city walk松弛感穿搭的人。

哎左边一个网感帅哥头像,名字就叫什么,半缘修道半缘君。底下在再来一排:

1990|60cm|170kg|CN+CN

mbti:LGBT|天秤座|26 fall

Major in HSoWW(Hogwarts International College)

|GPA:4.0/4.0|经济独立~搞钱狠人|原相机拍照|

对,身高卡码报大。

出店门的时候,王耀又在玻璃橱窗里看了一眼自己。还是可疑。很可疑。算了,可疑也比秃强。他把帽檐压低,低着头往咖啡馆走。

一路上,王耀都在心里排练。

见面第一句说什么?

“下午好,柯克兰先生。”不行,太公事呃呃。

“亚瑟,你来了。”也不行,太熟了,他俩什么关系啊。

“今天这帽子不错吧。”更不行。哪有人第一次约会开场介绍帽子的。显得这个人没有正事。

“关于奥利弗的情况,我有几个问题想问。”

这个可以。Academic purpose。很成熟,问题是太成熟了,搞得像开项目会。

王耀狠狠搓了两把脸。真是没想到第一次约会就要这个样子。他想象中的第一次咖啡,不说风花雪月,至少也该正常一点。结果现在他一觉醒来,头发没了,下午还得戴着一顶鸭舌帽去见亚瑟。

鸭舌。亚瑟。

王耀又差点没绷住。他在咖啡馆门口停了一下,深吸一口气。

不要笑不要紧张,小小约会罢了。

王耀推门进去。

咖啡馆不大,窗边有一排座位。雨后天光有点冷,玻璃上挂着细细的水痕。亚瑟已经到了,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黑咖啡和一本薄薄的文件夹。他今天穿得很简单,深色大衣,浅色毛衣,颈上的绷带被高领遮住了一部分,但看起来还是有些……亚瑟抬眼,看见门口那个低着头戴着黑色鸭舌帽,走路有点鬼鬼祟祟的人。

帽檐压得很低,几乎遮住了眼睛。衣领竖着,手插在口袋里,走路时低着头,亚瑟看着他从门口往这边走,心里产生了一点困惑。

今天为什么是这副打扮?

亚瑟没有立刻开口。他看着王耀在自己对面坐下。王耀坐下以后,也没说话,把帽檐又压了一下。

如果是平时的王耀,这时候至少会说今天天气好差呀,然后解释迟到没有迟到,最后会用一种很郑重其事的语气宣布今天是academic purpose,叫他不要误会。然后耳根会红,眼睛乱飘,多动症患儿一样摆弄杯子或者菜单。

现在没有。

这个人只是安静坐下,帽檐低垂。

亚瑟放下咖啡杯,“王先生。”

对面的人抬了一下头。

“你为什么戴着帽子?”

亚瑟的指尖轻轻停在杯柄上。

对面的人抬手,摘下了帽子。

短发彻底露出来,那张原本温和的脸被短发称得冷淡又锋利,深琥珀色的眼睛抬起来,是王耀。

对方笑了笑。王耀看了一眼帽子,随手搁在桌边,手指顺着帽檐慢慢抚了一下。

“Non intellego.”

他说,我听不懂。

亚瑟微微皱眉。下一刻,意识到了什么,眉头又舒展开来。

“Quid est? Visne tuam novam Latinam ostendere?”你是在试图炫耀你新学到的学问吗?亚瑟问他。霍格沃茨里喜欢这么干的学生不少。刚学会一点新语言,就恨不得逮着人炫耀。

结果对面的人摇了摇头。

亚瑟叹了口气。对方大概还在因为之前的事情生气,所以拒绝交流。他能理解这一点,“好吧。我们用中文。”

对方似乎满意了。

Chapter 52

Chapter Text

黯低头看着菜单。

菜单上的字密密麻麻排在一处。他识得其中几个,coffee、tea、milk。这几个字昨夜他在那枚小方盒里头见过。剩下的,大半不识。

昨夜他知道了许多。知道大明亡了,如今是公元二〇二六年。有铁鸟载人,瞬息千里,可越海疆。这茫茫尘世,九洲万国,已经没有皇帝了。

可知道归知道。许多东西,他还是看不懂。此世学问浩如烟海,他纵有过目不忘之能,也不可能一夕尽览。

“此物为何意?”

亚瑟看了一眼,“Flat White,澳大利亚和新西兰那边的叫法。”

“原来如此。”黯点了点头,“既有名字,想来与别物有异。”

“有区别。”

亚瑟把菜单转过去,一样一样给他解释。

黯听得认真。他这一生学问做得扎实,幼承庭训,儒道双修,求知于他,是本分。不明白的东西,他从不假装明白,这是读书人的规矩。

两人又闲聊几句。

过了一会儿,服务员已经把咖啡送来了。亚瑟点的是黑咖啡,他面前也是黑咖啡。黯原本想学着对方,既然此世人以此物为日常,那便试一试。可杯子一端到面前,他先闻到一股焦苦气,像谷物烧过头,又像药渣熬干了。世人竟把这种东西端出来,正经地卖钱,且卖得不便宜。黯昨夜已经在手机里知道了银钱换算法,这一小杯苦汤,折合旧日米价,足够买不少东西。

黯垂眼看了片刻,问:“世人为何嗜饮此物?”

“咖啡?”

“嗯。”

“提神。”

“茶亦能提神。”

“现代人没有那么多时间泡茶。”

黯抬眼:“连泡一盏茶的工夫也无?”

亚瑟笑了一下:“很多人确实没有。”

黯想了想,“此世之人,铁鸟代步,万里朝发夕至,方寸小物通天下消息。夜间有灯不必燃烛,冬日取暖不必烧炭。按理说,诸事皆较从前省力。既省力,何以反倒连泡茶的工夫也无?”

亚瑟本来已经端起咖啡,闻言停住了。这不像王耀平时会问的问题。突然一下变得,嗯,太聪明?

“因为省下来的时间,又被新的事填满了。”亚瑟说,“技术没有让人闲下来,只是让人能做更多事。”

黯点头:“所以人为提神而饮苦物,舍味而取效。”

“差不多。”

“那此物不算饮食。”

“也可以算。”

“不。”黯说,“饮食养人,此物役人。它不是给人享用的。”

这句话很王耀,又不王耀。王耀会说“卧槽这玩意儿不是人喝的,是资本主义给牛马灌的”,意思差不多,但他会说得更……吵闹?亚瑟皱着眉,心里有些不舒服。

“王先生,”亚瑟说,语气放缓了一点,“如果你还在为之前的事生气——”

“何事?”

“之前……那个咒。”

对方似乎想了想,亚瑟看着他思考。

“这两日,做了一场法事,伤了元气。许多事,记不真切了。”他看着亚瑟,换了个话题,“你说,人心之中,最难磨灭者,究竟为何物?”

亚瑟沉默片刻,开口,“人会记住反复发生的事。”他说,“习惯,日常,长期相处。也会记住第一次。第一次见到某个人,第一次离开家,第一次发现某件事不可挽回。还有极端情境。恐惧,羞耻,疼痛,失去。”

黯听得认真,“喜乐呢?”

“也会。”

“为何你最后才说?”黯看着他:“可见在你心里,喜乐不如疼痛牢固。”

“你今天很擅长下结论。”

“我只是听你说话。”

“王先生,你平时不是这个说话方式。”

“那我平时如何?”

“更吵闹。”

对方听完,竟然笑了,“倒也像他。”

亚瑟皱了一下眉:“像谁?”

“你接着讲。”

亚瑟看着他,忽然不想顺着他的节奏走了。他本来应该问清楚,你到底哪里不舒服,你所谓记不得,具体记不得什么,要不要回灰石别业找治疗师。但王耀坐在这里,貌似一切正常。

亚瑟说:“疼痛确实容易留下印象。因为身体会把疼痛当作警报。它会要求你记住危险,下一次避开。”

“若不能避开呢?”

“那就会变成创伤。”

黯点头:“乐事易忘,苦事难消。所以,欲令一人铭记一事,最好的法子,是叫他疼。”

亚瑟的手指终于松开杯柄,他看着王耀。

咖啡馆里很暖,窗外街道上的人撑着伞走过去。他们坐在一家独立咖啡馆里,桌上有两杯咖啡,菜单上写着Flat White和Cappuccino,旁边有人在讨论周末去哪里买家具。

亚瑟闭了闭眼:“那一刻情况紧急。”

黯听着。

“我必须让你彻底动不了,束缚咒拦不住你,只有那个能让人瞬间失去行动能力的咒,来得及。这是本能。我承认。”

“这是其一。”

“是。”

“还有呢?”

亚瑟叹息,“我为了找到奥利弗,做过很多荒唐事。那天我看见他站在那里,那副模样,我知道我应该害怕,但我第一反应不是害怕。”

“是什么?”

“不能再失去他。”

黯安静地看着他。

亚瑟别开视线。“所以我对你用了……不是因为你不重要,也不是因为我不在乎你疼。恰恰相反。”

“相反?”

“我知道那会疼。”亚瑟承认得很坦然。“那一刻我没有时间解释,也没有时间说服你。你是那种人,越到要紧时候,越会用自己的方式冲上来。我如果只是击退你,你会爬起来。如果只是束缚你,你会想办法挣脱。如果只是对你说别过来,你不会听的。所以我用了最不能被忘记的方式。”

亚瑟看着那双眼睛。

“我不想你忘记我。”

……

“啊!!!”

王耀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椅子被他带得往后一倒,哐当一声。咖啡店里头几个客人,齐刷刷地朝他这桌看过来。

亚瑟站起身,按住他的手腕。

“先坐下。”

王耀低头看那只手。什么情况什么情况什么情况。“怎么了!怎么了刚刚怎么了!哇亚瑟!我帽子呢!”王耀手忙脚乱把帽子捡起来戴好,别看我头发!收拾完了之后手脚都不知道怎么放,王耀紧张地抠裤子。

“你刚才说,这两日做法后有些东西记不得了,现在是后遗症吗。”

“可能是,呃,术后反应。”卧槽,完全想不起来,王耀捂着脑袋。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以为,你在生气。”

“我生什么气?”出来约会超开心的,谁会生气啊!而且妈呀,他在意我,他居然会关注我的情绪。我的天哪!王耀的耳根开始泛红。他努力稳住。低头端起那杯黑咖啡,喝了一口。下一秒,表情扭曲。

“这什么玩意儿!”

“你的咖啡。”

“谁给我点的黑咖啡?!”

亚瑟沉默片刻,“你自己。”

王耀震惊,“我自己?我有病啊?”

亚瑟终于笑了一下,“这点,我刚才也在怀疑。”

王耀捂着杯子,深吸一口气,把杯子放回桌上。

“快给我换一杯。”王耀说,“我要喝甜的。”

“拿铁?”

“嗯嗯嗯!加糖。先说好你今天请客哦!”

“加多少糖?”

“能让我暂时忘记柯克兰先生对学生做坏事的那种多。”

亚瑟看着他。

“那恐怕需要很多糖。”

王耀看着他,没忍住,也笑了。“没事。”他说,“我不怕甜。”说完,他又反应过来这句话好像不太对。

于是他立刻补救。

“我的意思是咖啡。咖啡。”

亚瑟端起杯子。

“当然。”

Chapter 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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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耀很紧张。他坐在亚瑟对面,觉得自己像一只刚被端上桌的烤鸭,皮还脆着,命已经没了。

第一次约会。他应该打起百分百的精神!

问题是他脑子不好使。

脑子里有一块地方像被人拿橡皮擦擦过,王耀坐在椅子上,越想越不对劲,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脑袋。

“怎么了?”牛牛老师问他。

王耀立刻收手。

“没事。”他说,“可能头发剪短了,受风着凉。”

“嗯,你可以戴帽子。”

王耀想起那顶鸭舌帽。

鸭舌,亚瑟。

他差点又笑出声。王耀觉得自己离飞升还有很长一段路,离退化成小学生倒是只差一个柯克兰。他咳了一声,说:“其实我听说你们这儿有一种魔药,可以让头发长出来。”

亚瑟点头,“确实有。”

王耀一下兴奋起来,“你能搞到吗?我就是好不习惯短头发呀……”

“嗯,能。”

王耀刚要松一口气。

亚瑟又说:“不过短发也很可爱。”

王耀心里尖叫了一声。不是做什么呀!你正常一点不对不对不对……

王耀低头喝了一口咖啡。

亚瑟看着他,“你很紧张。”

王耀立刻否认:“没有没有没有,我就是天太热了我在想事情。”

王耀决定自救。

他想起自己出门前查过的东西,暧昧期情侣升温小游戏。虽然他们完全不是情侣也根本没有任何关系,但是……他觉得可以试试。

王耀坐直了一点。亚瑟看他忽然严肃起来,也放下杯子。

王耀深吸一口气。

“我问你一个问题。”

“请问。”

“你要认真回答哦。”

亚瑟点头:“我尽量。”

“如果我是蟑螂,你也会夸我可爱吗?”

亚瑟看着他好一会儿,脸上表情终于出现了一种罕见的为难。

“好的你当我没说过……”豆包你给我滚出来……王耀的脚趾在鞋里抠紧了。

……

王耀后来总结,这场咖啡约会的最大成功之处,在于它终于对得起academic purpose这个诈骗名目。

人活到三十六岁,第一次约会还要假装学术交流,这事说出去很丢人,可是丢人也分层次。直接说我想跟你单独坐一下午是裸奔,说我对无杖施法有一些技术性问题想请教,就是穿西装打领带的心怀不轨。

王耀喝完加糖拿铁,脑子恢复了一点,立刻开始把话题往学术上拉。

“我有一个问题。”王耀坐直,试图让自己看起来像个研究员,“你之前无杖施法收拾文件那个,到底怎么做到的?”

“你真的想学?”

“当然。”王耀说,“我们东方术法讲究符诀罡咒,法器也很重要。你们这边拿根小棍就能解决大部分问题,现在你连小棍都不要了,我觉得好厉害。”

亚瑟轻轻笑了一下。

王耀发现自己很没出息。亚瑟一笑,他就脸红。

亚瑟说:“无杖施法,其实是把魔杖那部分功能内化。”

“说人话。”

“把咒语、意图、魔力输出和动作全部压缩到一瞬间。”

王耀点头:“听着像把PPT压缩成一句领导批示。”

亚瑟看着他,“你还学吗?”

“学。”王耀立刻说,“我跟着领导走。领导你给一个指导方针。”

亚瑟就真的教他。王耀本来只是想创造一点约会话题,结果柯克兰当真了。他把咖啡杯推到一边,拿过一张餐巾纸,开始给王耀讲魔杖的作用。

魔杖事实上是导体,相当于士兵的步枪。初学者靠魔杖把意图变成方向,把方向变成咒语。亚瑟讲了一大段,王耀听得云里雾里,亚瑟讲完,让他试着移动桌上的糖包。

“不要念咒。”亚瑟说,“先想结果。想象它已经移动了。”

王耀抬着手,和糖深情对视半分钟,什么也没发生。王耀没忍住,偷偷吹了口气。

嗯?吹都没吹动,作弊都不行?

亚瑟笑了一声,伸出手轻轻扣住王耀的手腕,把他的手往下压了一点。

“不要用眼睛瞪它。”亚瑟说,“放松。”

王耀不太放松。亚瑟的手很凉,指腹贴着他的腕骨。王耀觉得自己的魔力没动,心率先开始失衡。

“你太紧了。”亚瑟说。

王耀差点呛死。他强行把脑子里那些不该有的中文歧义掐灭,重新盯着糖包。这次他想它已经离开桌面。就像符上朱砂一落,法意已成。

糖包动了一下。

“动了!”王耀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你看见没有?它动了!”

亚瑟点头:“看见了,稍微小声一点。”

“哦,哦!抱歉抱歉!”

亚瑟说:“再来。”

于是他们在咖啡馆里研究了好久无杖施法。

别人约会是看电影、吃饭、牵手,他和亚瑟坐在咖啡馆角落里,对着糖包餐巾纸和小勺子发功。搞得像什么通灵节目。亚瑟还给他写了一大堆笔记。

王耀进步很快,隔空取物修成了,呃,一点点,不如直接动手拿方便,但王耀很高兴。

亚瑟也夸他。

“很不错。”亚瑟说,“你的魔力体系和我们不一样,第一次能做到这样,已经很好。”

王耀心里又炸了一轮烟花。他觉得牛牛老师这个人很阴险。平时特别冷漠,颐指气使高高在上的样子,结果偶尔夸一句威力就特别大。

天快暗时,他们从咖啡馆出来。

雨停了。

街角往下走有一片湖,湖面不大,边上有木头长椅,草地湿着,空气里有一点冷味。王耀走在亚瑟旁边,手揣在兜里,帽子拿在手上,短发被风吹得有点乱。

他忽然没那么介意短发了。人就是这样。上午还觉得天塌了,下午被喜欢的人夸一句可爱,天又自己搭回去了。他也太好哄了!王耀觉得很纠结。

湖边没人。

亚瑟走到水边,停下脚步。

王耀问:“干嘛?”

亚瑟抬起手,指尖对着湖面轻轻一划。

水汽从湖上升起来,被什么东西从水里抽出一线。那一线水在半空里卷了一下,凝成薄薄的冰。冰片相互扣合,像羽毛,一片一片长出来。王耀看着那团冰在亚瑟指尖成形,先是一个小小的身子,再是翅膀,再是尾羽。

一只冰做的罗宾鸟。

它站在亚瑟指尖上,歪了歪头。

然后唱了一声。

“我靠!这也太牛逼了吧!”

亚瑟看向他。

王耀立刻补救:“我是说,妙哉。”

亚瑟笑了。

那只罗宾鸟从亚瑟指尖跳下来,扑着冰翅飞到王耀面前。它不是真鸟,却比真鸟还会拿乔,王耀伸手想接住它,结果这家伙故意绕着王耀飞了一圈,落到他帽檐上,低头啄了一下。

“它啄我哎。”

“它是在打招呼。”

“你们英国鸟打招呼这么有攻击性?”

“罗宾鸟领地意识很强。”

“你这鸟随你。”

亚瑟挑眉:“是吗?”

王耀立刻转移话题,伸出手去接那只小鸟。罗宾鸟跳到他手指上,冰凉凉的,一小点,爪子轻得像没东西。它又唱了一小段,声音在傍晚湖边散开。

王耀玩得很认真。

他先让那只小罗宾站在自己手上,又试着用刚学的那点无杖施法让它转圈。转失败了,差点把鸟弄散。亚瑟坐到长椅上,看他手忙脚乱地补救。

“轻一点。”亚瑟说。

“我已经很轻了嘛。”

王耀蹲在湖边,开始试着复刻亚瑟教他的东西。湖水被他拽起一点,又啪地落回去,溅了自己一袖子。他愣了一下,看向亚瑟。

亚瑟坐在长椅上,没有帮忙。

王耀忽然有点不好意思。

“都怪你看着我这下我紧张了!”

亚瑟终于笑出来,“好啊,那我不看你。”

王耀红着脸又试了一次。这次水线被他拉起来一点,虽然歪歪扭扭,但它确实离开了湖面。冰罗宾鸟在他肩上叫了一声,又跳到他脑袋上。

王耀高兴坏了,“我简直太厉害了,怎么这么棒呀!柯克兰,你看见了吗!”

“你不是让我不要看吗。”

“哇你真的很讨厌哎!!!!”

他站在湖边,头发被风吹乱,罗宾站在他肩上唱歌。天色一点点暗下来,湖面反着灰蓝色的光。

亚瑟坐在长椅上看他,忽然觉得这个下午很安静。

……

“所以,你们玩了一下午鸟。”阿尔弗雷德拆开王耀带回来的剩饭盲盒,他的好兄弟这次又去高级餐厅薅了柯克兰的羊毛,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哥们谈恋爱暧昧期,连带阿尔弗雷德晚上也有好吃的,阿尔弗雷德美滋滋开始往意大利面上撒碎薯片,他新发明的。

“哇你在说什么啊!!!!”王耀没忍住一巴掌。“我们是学习了一下午!什么玩了一下午鸟啊!”

“不过约会哎也要学习吗?”阿尔弗雷德看王耀过来拉扯他,以为王耀要抢吃的,下意识护食,结果这个人没有抢,阿尔弗雷德又放松,“你们不会一直这样学习下去吧?听起来就好恐怖……对了,耀,我能再喝一瓶你的冰红茶吗?我的可乐喝光了。”

“喝喝喝,喝,快去喝。”

Chapter 54

Chapter Text

王耀这几天特别没精神。

阿尔弗雷德看出来了。阿尔弗雷德这个人,看起来像一只穿着卫衣的人形金毛,实际上对朋友的状态很敏感。看着好homie不舒服,脑袋立刻就搭在沙发扶手开始呜呜叫摇尾巴了。

所以晚上阿尔弗雷德抱着笔记本和一包薯片过来,宣布陪王耀看电视剧。

王耀窝在被子里,只露出一颗短发脑袋。

短发这事他到现在还没完全接受。喉咙里闷闷的,鼻子也堵堵的,说不上来,一种生病体虚的感觉,但请治疗师看过又什么都查不出来。

阿尔弗雷德问:“Yao,今晚看什么?”

王耀说:“潜伏。youtube上面有资源……你打开看看。”

“那是什么?”

“谍战剧。”

“Spy show?Cool。”

阿尔弗雷德兴奋起来。他对一切间谍特工潜入,什么双面身份都很有兴趣。王耀把电脑放在床尾,两个人一个裹被子,一个盘腿坐地毯上,开始看潜伏。

阿尔弗雷德看字幕看得很认真。看了十分钟,就一直在问谁是好人,谁是坏人,谁是假好人,谁是真坏人,哔哩吧啦一大堆。王耀懒得解释,最后总结:“你就记住,大家都是上班人。”

阿尔弗雷德点点头,明白了,这是职场剧。

看到天津站站长出场,王耀一下没绷住。

阿尔弗雷德立刻发现了:“你笑什么?”

王耀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试图掩饰自己的缺德。

“没什么。”

电视里的天津站站长端着一副官样,笑眯眯,说话又很有梗。王耀看着看着,脑子里就浮出一个人。

牛牛老师。

行政老师亚瑟·柯克兰。

哎呀,以后他跟牛牛老师结婚,走在校园里完全就是,爱人是学校领导,孩子(阿尔弗雷德和王嘉龙)一个在美国一个在香港,走在路上要打招呼不打,同学下午过来盖章,哎王老师您能给我盖个章吗,哎呀同学你这不行啊,三点了我们要下班了啦……

阿尔弗雷德凑过来:“你是不是想到柯克兰了?”

王耀立刻板脸:“没有。我只是觉得他好像天津站站长。”

“咦!他像站长那我像什么?”

“你别搁这儿讨封。”

阿尔弗雷德往地毯上一倒,开始哇哇叫。

“Why!我以为我至少是很酷的spy!哼!!!!那你像翠萍。”

王耀认真想了想。“你别说,我还真像。”

阿尔弗雷德快乐了:“See!”

王耀裹着被子,开始自我剖析。翠萍有什么特点?土,武力值高,文化水平跟身边那群搞情报的精英有差距,但是关键时刻不掉链子。

王耀越想越乐,乐完又有点忧伤。

万一以后真跟柯克兰结婚,对方带他见同事怎么办?

跟亚瑟关系稍微好点的那群同事,一个个都,都那样。王耀往那儿一站,娃娃脸,还没牛牛老师高,张嘴先问饭在哪儿。别人看到他还以为他是柯克兰私生子呢。

王耀模仿了一个不存在的英国同事,压低声音,学得一本正经:“噢,在见到他的夫人之前,我一直以为柯克兰是纳粹间谍。”

阿尔弗雷德立刻接戏:“见到之后大家明白了。柯克兰先生有难处。”

两个人莫名其妙笑了一会儿。咦——嘿嘿嘿,这样。王耀经常觉得他们有神经病,但是又停不下来。

王耀突然觉得眼睛疼,捂着眼睛在床上缓了一会儿。身体这几天疲乏得奇怪,王耀试着喘了一下,肺里总觉得吸不上气。

“Yao,你还好吗?总感觉你身体不舒服的样子……”

王耀摇摇头。说不上来。

……

奥利弗抱着黯的腰,不松手。

他抱得很认真,两条胳膊环住黯的腰,黯垂眼,看着这个粉色脑袋。

“松手。”

奥利弗抬头看他。

“No.”他说得很小声。

黯没有耐心。

他这处洞天,不该有活物进来。阴阳交界处,最忌生气。寻常活人魂魄误入,片刻便要被阴气侵蚀,可奥利弗偏偏不是寻常东西。他是生灵,身上还罩着一层古怪的西洋术法,那东西无形无质,把他牢牢护在里头,黯方才试探过一次,完全奈何不了。

粉毛东西抱着他,就是不松手。

黯低声道:“你知道我是谁?”

奥利弗摇头。

“那你拦我做什么?”

奥利弗想了想,说:“Artie会难过。”

“……Artie是谁?”

奥利弗眨了眨眼,很认真地纠正他:“Artie就是Artie。”

黯抬手,指尖轻轻一弹。

按理说,便是一只厉鬼,也该识趣得快滚了。可这家伙仗着那层护身术,硬要接下来这一击。

奥利弗“哎呀”一声,往后跌坐在地上,屁股大概摔得很疼,嘴一瘪,哇地哭了。哭得很响,毫无章法。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鼻尖也红了,粉色头发乱糟糟贴在额头上,看起来委屈得要命。

好吵。

黯额角微微一跳。

“闭嘴。”

奥利弗哭得更大声。

“你推我!”

奥利弗吸了一下鼻子,从地上爬起来,跌跌撞撞又扑过来,第二次抱住黯的腿。两只手抱得死死的,脸贴着黯的膝侧,一边哭一边摇头。

“No……坏的。你。”

黯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刚抬起手,奥利弗立刻抬头,哭着看他。活物比鬼难办。鬼至少怕他,这东西不怕。

奥利弗抱着他的腿,抽抽搭搭道:“Don’t hurt Yao。”

这粉头发的小东西,脑子未必清楚,偏偏在这件事上很清楚。谁对他好,谁对他哥哥好,他记得。真是麻烦。

偏偏黯一时半会还真拿他没办法。

他若下重手,那层西洋术法必然在阳世反噬,黯如今借着王耀肉身行走,最忌牵连。更何况,柯克兰那人也不简单。洋人多蛮横,若粉毛小子在他这里受损,只怕要生出许多麻烦。

奥利弗还抱着不松手。他哭累了,脸贴着黯的腿,声音小了些,还是不肯放。

黯垂眼看他,半晌,终于叹了口气。

“松手。”黯说。

奥利弗摇头。“不。”

黯道:“我不施咒。”

奥利弗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Promise?”

黯不懂这个词。但他猜测了一下,知道大概是“许诺”。

他冷着脸,道:“我不向小儿许诺。”

奥利弗立刻又要哭。

黯闭了闭眼。最后黯道:“你若再哭,我便把你挂到那盏灯上。”

奥利弗看了看廊下那盏阴火残灯。他大概没完全听懂,但知道不是好事,于是乖乖闭嘴。

手还是没松。

黯冷声道:“松开。”

奥利弗犹豫了一下,慢慢松开一只手。

黯看着他。

奥利弗又慢慢松开另一只手。然后,他很谨慎地改成攥住黯的衣摆。

黯:……

奥利弗攥着他的衣摆,抽了抽鼻子,小声说:“You stay。”

黯没说话。

奥利弗又补了一句:“Don’t be bad。”

“我本就不是好人。”

奥利弗想了想,认真道:“Then be less bad。”

黯终于低头看他。少坏一点,倒是头一回听。

见他没有其他动作,奥利弗这才放心。他又攥住黯的衣摆,靠过去一点。黯站在那儿,任他攥着。

黯低头,看见奥利弗还在偷偷吸鼻子。

“再哭,便把你扔出去。”

“呜……”

Chapter 55

Summary:

直接开听梅香如故。任他似水流年~茫茫岁月分不清何处是归期~恨不知,心底的在意~

Chapter Text

嘿,牛牛老师有只猫头鹰。

大早上的王耀整理完文件出来,正撞见亚瑟站在回廊尽头,胳膊上停着一只猫头鹰。那是只很气派的鸟,灰白色的羽毛,一双眼睛溜圆,正歪着脑袋打量着亚瑟手里那卷东西。亚瑟把一封信仔仔细细地绑在猫头鹰的腿上,绑好了,抬手往窗外一送。那鸟扑棱一下翅膀,飞出去,眨眼没了影。

王耀看呆了。他知道这地方用猫头鹰送信,魔法世界的快递员,比顺丰还快,还不用扫码签收。但是亲眼看见亚瑟用,还是头一回。他凑过去。

“亚瑟,”王耀问,“是不是你们每个人都有一只猫头鹰啊?”

亚瑟收回手。

“不是。”亚瑟说,“猫头鹰是要养的,很繁琐。学校里头有公共的猫头鹰,在猫头鹰棚,谁要寄信都能用。自己养私人猫头鹰的是少数。”

“那你这只——”

“我自己的。”亚瑟说。

王耀盯着那个窗外猫头鹰飞走的方向,心里头那点东西,又冒出来了。

想要。

王耀这个人,看见好东西就想拥有,这是刻在骨子里头的老中本能,看到喜欢的就开始心思活络,我也得搞一只。多威风啊。胳膊上停一只猫头鹰,往窗外一送,信就飞了。回头拍个视频发小红书,标题就写我在霍格沃兹养的猫头鹰,包能火的。再说了,养一只猫头鹰,往后他跟牛牛传个纸条什么的——王耀想到这儿,吸了一下脸颊,下意识挑眉控制表情。

亚瑟看到他的WWE表情,觉得很莫名。

王耀决定先了解一下行情。想买什么之前,先摸价。回了套房,掏出手机,打开豆包。

“豆包豆包。”

“在的在的!”

“我想养一只猫头鹰,”王耀打字,“了解一下,养猫头鹰得多少钱?”

豆包很负责任地给他科普了一大通。

王耀看完,傻眼了。

猫头鹰是国家保护动物。在中国,所有种类的猫头鹰都是国家二级以上保护动物,私自饲养买卖,是违法的。轻则罚款,重则321混上监狱编制。

王耀心里头咯噔一下。这条把他在国内养猫头鹰的念头,直接掐死了。他干道术虽然游走在玄学的灰色地带,但是触犯刑法这种事,他是断断不敢的。

那……在魔法世界养呢?

王耀又查。魔法世界没有国家保护动物这一说,但是——这一查,王耀更傻眼了。

豆包给他梳理了一下魔法世界养猫头鹰的现状,说什么进入千禧年之后,魔法世界搞过一场左翼巫师运动。运动的诉求之一,就是魔法生物权益保护。猫头鹰、家养小精灵、各种被巫师役使的魔法生物,都在保护之列。运动之后,养私人猫头鹰,从一件理所当然的事,变成了一件政治不正确的事。很多年轻巫师觉得把一只野生的猫头鹰关起来当通讯工具使唤,是不道德的,纷纷改用别的方式通讯。飞路网通讯、魔法镜,甚至偷偷用麻瓜的手机。

养猫头鹰的人,越来越少。

少了之后,猫头鹰的繁育也少了。物以稀为贵,现在魔法世界里头,一只品相好的训练有素的私人猫头鹰,价格高得吓人。豆包给了个折算数,王耀看完,倒吸一口凉气。

王耀盯着那个数字,肉疼。

养不起。国内养不了(违法),魔法世界养不起(太贵),而且还政治不正确。

王耀叹了口气,把手机扣下。

但是王耀这个人,有个特点,东西买不起养不了,他可以曲线救国。牛牛老师有,他养牛牛老师的。

亚瑟那只猫头鹰,反正经常来灰石别业。亚瑟住教工区,但是天天来这边处理项目看奥利弗,那只猫头鹰也跟着来。王耀决定,把这只猫头鹰,当成自己的来对待。多一个儿子的事情,非常正常。不能据为己有,那就精神共享。

过了两天,王耀逮着机会,特意问了亚瑟。

“亚瑟,”王耀状似随意,“你那只猫头鹰,叫什么名字啊?”

亚瑟看了他一眼。

“飞飞兔。”亚瑟说。

“……什么?”

“飞飞兔。”亚瑟又说了一遍,“它叫飞飞兔。”

飞飞兔。

他本来以为亚瑟这种人,给猫头鹰取名,怎么也得是个什么拉丁文贵气的有典故的名字,比如什么墨丘利(信使之神),什么赫尔墨斯,什么家族纹章上的词乱七八糟的。

结果——飞飞兔。

王耀盯着亚瑟那张一本正经的脸,努力地想象,二十多年前,一个年轻的亚瑟·柯克兰,第一次得到这只猫头鹰的时候,绞尽脑汁,给它取了个名字,叫飞飞兔。

真可爱的吧。王耀用尽全力绷住。

“……挺好的名字。”王耀干巴巴地说。

“嗯。”亚瑟点头,“它从小就叫这个。”

王耀点点头。了解完飞飞兔的身价之后,王耀坚持管它叫奥迪A6。

柯克兰成天带着他那辆奥迪A6到处乱逛。

王耀每次见着它,都要偷偷投喂。

投喂这件事,王耀办得隐秘又勤快。他特意去查了猫头鹰吃什么,豆包说猫头鹰是肉食,吃小鼠小虫生肉。王耀没法弄活老鼠,就买了点冷冻的喂鸟饲料鼠,还有切成小块的生鸡肉,藏在口袋里头,逮着机会就喂。

喂着喂着,出事了。

奥迪A6变A8了,胖了。

王耀也不是故意的。他就是见着这鸟,一上来就想喂。一天三回,回回喂。这鸟也不挑,给什么吃什么,铜铃眼一瞪,张嘴就接。一个礼拜下来,肉眼可见地圆了一圈。王耀有天看见奥迪A6从回廊这头,要飞到那头的窗台上去。这段距离,搁以前,这鸟翅膀一展,无声地一滑,眨眼就到。现在不行了。这鸟扑棱扑棱飞到一半,飞不动了,落在中间一根横梁上,喘气。喘匀了,再扑棱扑棱飞剩下的一半。

那天亚瑟伸出胳膊,要让奥迪A6停上来送信。那鸟从窗台上起飞,飞了两下,咚的一声压在亚瑟手臂上。亚瑟皱起眉。

“飞飞兔最近重了。”

“是吗。”王耀眼睛盯着文件,“可能……换季了,鸟也贴秋膘?”

闲下来的时候,两个人就要交流一下学习。当然,是学习。是学术交流。不是什么约会,这一点王耀逢人就强调。

今天王耀想学呼神护卫。

呼神护卫这个咒,王耀在哈利波特的资料里头看过,守护神咒,对付摄魂怪用的,召唤出一个守护灵,是巫师能学的最高级的防御咒之一。王耀觉得最近得练练。

“亚瑟,”王耀凑过去,“呼神护卫,你会吧?”

“会。”

“你的守护灵是什么?”

亚瑟看了他一眼。守护灵这个东西是很私人的。一个巫师的守护灵,是他内心最深处的东西的投射,轻易不给人看。但是亚瑟想了想,还是抽出魔杖。这个他用魔杖,呼神护卫即便对他,也不是随手就来的咒。

Expecto Patronum.

一只独角兽。

银白色的,通体发着柔光的独角兽。它从亚瑟的杖尖上跃出来,落在地上,抬起头,优雅地绕着亚瑟踱了一步,又抬头看了看王耀。

王耀看呆了。

独角兽。

“好看……”王耀由衷地说。

那只独角兽绕了一圈,渐渐淡了,散成银光,没了。

“轮到你了。”

亚瑟说,呼神护卫的核心是回忆。

你要想一段你这辈子最快乐最幸福最强烈的一段回忆,把它握住,握得死死的,让那段快乐充满你整个人,然后念咒——Expecto Patronum。

王耀点头。掏出魔杖,闭上眼,开始找回忆。

最快乐、最幸福的回忆。

“Expecto Patronum!”

魔杖尖端——

什么都没有。

王耀睁开眼,看了看自己的魔杖。

干干净净。

“再来。”

王耀又闭上眼。

“Expecto Patronum!”

杖尖冒了一缕很淡的白烟,散了。

“有反应了。”亚瑟说,“但是太弱。你在高兴,但是高兴里头掺着别的。紧张,或者不安。你可以再试试看。”

王耀又闭上眼。

……

“‘上有魂灵下关元,左为少阳右太阴。’ 后半句是什么?背不出来,我就请戒尺。”

“‘后有密户前生门,出日入月呼吸存!’长兄,我记着呢,一字不差!”

“那为兄问你,何为‘密户’,何为‘生门’?这呼吸吐纳之间,气机又该如何在中宫流转?”

“那、那自然是……气从鼻孔进,再从肚脐出……哎呀长兄,祖师爷写得太玄乎了,我不过是个受了三品低箓的小道童,哪里参得透这么高深的法门嘛。”

对方似乎很没办法,招他过去,忽然伸出手,隔着道袍覆在了他的小腹与后腰上。

“将你的元神收回来。气自前生门而入,顺流直下,过坎宫,转至后方密户……瞧见那处玄关了吗?那便是你无病无灾的本源。”

王耀闭上眼睛,本来应该好好凝神,结果到一半打了个哈欠,“不练了,不练了……长兄,我今儿个当真累极。”寻了个妥帖的窝闭上眼,梦呓似地嘟囔:“白日里在藏书阁里默那劳什子经卷,着实辛苦。等过几年,咱们辞了这西苑的法职,一并回了江西龙虎山去。到那时,我天天去后山给长兄逮斑鸠烤着吃,油滋滋的,可比这深宫里的斋饭强胜百倍。”

耳畔传来一声叹息。

“衣冠市井。满腹心思,竟皆在这口腹之欲上。圣人云隐居求志,你倒好,净想着吃……”

王耀嘿嘿一笑,非但不松手,反而更放赖地伸手环住他的腰,把半张脸都埋进他带着松烟墨香的襟袖里。瞅着他这会和颜悦色,赶忙仰起脸来瞧他:“长兄,横竖过两年我也到了弱冠。你学问大,今夜便顺道赐我一个表字罢。”

“好端端的,怎么转了性子,想起讨要这个来了?”

“我是思量着,长兄平素最喜研墨作诗,唱酬题札。等往后咱们回了山里,你若是诗兴大发,要在诗里提一提我,总不能直呼我‘耀’字,那听着多不讲究?若是在诗札里写我的小名‘耀儿’,传了出去,叫玄门各房的同道瞧见,岂非要笑话大真人的幼弟是个未断乳的顽童?你若赐我个表字,往后你在词札里唤我,听着也雅致些不是?”

“你这促狭鬼,倒算计到为兄的诗札里去了。”对方沉吟片刻,方道,“既如此,便唤作‘玄明’罢。”

“咦?天地玄黄的玄,日月昭昭的明?好字!长兄偏心,给自己取字‘晦之’,倒把这等亮堂的字留给了我。”

对方的指尖一下一下地顺着他头发,“嗯……你今日怎的突然动了这份心思?平日里催你定名受字,你可是连动一动笔都嫌沉的。”

“其实也没什么……就是今日翻看藏书阁里前人的手札,瞧见苏文忠公当年身陷囹圄,命悬一线之时,给子由写的那两句诗了。”

与君世世为兄弟,更结来生未了因。

……

王耀睁开眼,伸手一摸,满面泪水。

Chapter 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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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瑟看他施法没施出来反而哭了,一下子手忙脚乱地安慰起来。

王耀其实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就突然哭了,他只知道情绪上来就控制不住,眼泪哗哗地往下掉。牛牛老师平常总是很高冷的,这会儿慌了神,笨手笨脚地掏出手帕,给他擦眼泪。

王耀被亚瑟擦眼泪的那只手帕轻轻刮着脸颊,心里头更觉得委屈和丢人,哭得更凶了。

亚瑟彻底没辙了,想了半天,说:“……我们出去走走。”

十分钟后,咖啡店外的露天座位上。

王耀面前摆着一大份草莓冰淇淋芭菲,顶上是鲜奶油和一颗新鲜草莓。

他拿着勺子,一边吃一边掉眼泪:“……你说大冬天的,谁给人点冰淇淋啊?”

“抱歉。”亚瑟有些尴尬,“我……不太擅长安慰人。”

王耀吸了吸鼻子:“你是不是以前奥利弗哭了你就给他点这个啊?你觉得我跟奥利弗很像,所以挪用经验了?”

“嗯……可能吧,奥利以前经常哭,我一般都会给他买冰淇淋,他很快就好了。”奥利弗哭的时候,给他买一个甜点,他就不哭了。后来还经常用这一招故意骗点心吃。偏偏总是被识破。

王耀听到这话,心里头一阵莫名的酸楚,又没忍住哭了起来。

“我要飞飞兔。”王耀说,“我想要飞飞兔。”

“什么?”

“飞飞兔。”王耀哭着说,“你的猫头鹰。你给我变出来。我现在就要。”

心情不好就要吸猫。王耀有时候也觉得自己是不是在对柯老师搞服从性测试,他真是个坏男孩啊,王耀心想。

奥迪A6一脸懵逼,显然刚睡醒的样子,被召唤到桌上,茫然地瞪大铜铃眼,左右看看这两个人,翅膀扑棱了两下。

王耀一把抱起奥迪A6,狠狠地吸了一口,却立即皱起了眉头,嫌弃地推开一点:“……这猫头鹰怎么这么臭啊!”

亚瑟见他又哭又笑的样子,也忍不住,“它一直都这样,你从前不是很喜欢吗,怎么今天不喜欢了?”

“可我从来没觉得它这么臭过啊,今天怎么回事儿?”

奥迪A6似乎明白自己被嫌弃了,转头对着王耀轻轻地“咕”了一声,表示抗议。亚瑟笑着伸出手摸了摸飞飞兔圆滚滚的脑袋,安抚会飞小猫的情绪。

王耀用脑袋蹭了蹭猫猫车,拿起勺子又继续吃冰淇淋,边吃边叹气:“唉,你说我都多大个人了,练个魔法练哭了,说出去不得让人笑话死啊。”

“不会的,学习过程中总会经历坎坷,你能努力尝试就很好了。”

王耀听他这么说,又哭两声,“你别安慰我,你一安慰我我觉得自己跟神经病似的,真要命。”

飞飞兔似乎被忽略得太久了,站在桌子上,绕着草莓芭菲慢慢踱步,它最近胃口被王耀养得很好,现在看到新鲜东西明显很感兴趣。

“别啊,你都胖成这样了,再吃点甜的,回头亚瑟托不住你了。”

飞飞兔咕咕叫了两声,转而把注意力放在桌上的纸巾盒上,好奇地用嘴去啄。

王耀看着它的模样忍不住笑出声来,又抬头看向亚瑟:“你这鸟儿还真是随你,都是一副一本正经的好奇宝宝样儿。”

亚瑟叹口气:“它就是被你惯坏了,见着什么都以为能吃。”

王耀笑着抹了抹眼泪。

……

“所以,你们最后还是在玩鸟。”

“阿尔弗雷德!你在说什么呀!”王耀把打包的华夫饼放在餐桌上。

“我好着急啊……Yao,这么久了你们一点实质性的进展都没有,这真的正常吗?”阿尔弗雷德一边吃一边皱眉,嗯,今天的华夫饼甜甜的,Yao知道他吃蜂蜜,肯定帮他多加了。阿尔弗雷德好开心,吃两口现在跟着网上的金毛学会了,要来媚一下主人,“真好吃呀Yao,你甚至帮我打包了两份,太感动了,不过柯克兰居然真的能同意吗?”

“嗯……是啊,他知道你……”王耀揉着脑袋,皱着眉。阿尔弗雷德看出来他情绪不好,小心闭嘴了。从咖啡馆回来,王耀的脑袋就不舒服。“我可能要先睡一会儿,阿尔,最近大概有些感冒……”

“那……那你好好休息。有事叫我,我就在隔壁。”阿尔弗雷德很纠结,犹豫了一下,抱着粮食走了。

王耀回屋扯了条毯子裹住自己,往窝里一缩。脑袋太闷了,闷得他撑不住。他想,眯一会儿,眯一会儿就好了。

王耀闭上眼。

事实上他没办法分辨这到底是不是做梦。奇怪,怎么什么也看不见,一片漆黑。

王耀心里头发毛。正准备往前走两步看看情况。

一只手,从侧面,戳了一下他的腰。

王耀一激灵。

一转头,黑暗里头什么都看不见,可是他能感觉到身边站着一个人。模模糊糊的,一个人影,看不清脸,就是一团比黑暗稍微淡一点的轮廓。

王耀正想开口问你是谁——

那个人影伸手,捂住了他的嘴。

别出声。

王耀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在黑暗里头瞪大眼,努力想看清那个捂他嘴的人。看不清。但是那只手的触感,那个轮廓的高矮……王耀心里头有了一个猜测。

捂着他嘴的手松开了。对方牵起了他的手。

王耀认出来了。

奥利弗。

是奥利弗。

黑暗里头,那个模模糊糊的人影牵着他慢慢地往前走。

王耀被他牵着。

走了一段,王耀忍不住又想开口。

“奥利,你带我去哪儿?”

奥利弗回过头,轻轻摇了摇头,“No……”

总之,这家伙应该不会害他吧?王耀握住他的手,奥利弗的生灵在这里,那,他在灰石别业的身体是不是……

走着走着,黑暗淡了一点。两人似乎来到一条河边,奥利弗指着河面,轻轻推了王耀一把。

“Run……Now.”

Chapter 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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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耀这辈子摊上的倒霉事,没有一万也有八千,但像今天这么窝囊的,横竖能排进前三。奥利弗说了让他跑,王耀心想自己跑就跑吧你别推——结果直接伸手一推。

王耀脚下一空,整个人便栽进那片死水。

水灌进嗓子眼,又冷又腥,激得他浑身一哆嗦。他本以为自己得在水里跟阎王爷大战三百回合,可谁承想,那水流一转,眨眼间就把他的意识给吞了个干净。

等王耀再次睁开眼……身底下的触感硬邦邦的,硌得他腰眼生疼,一瞧,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四四方方的红木大床上……王耀揉了揉发胀太阳穴,从硬榻上坐起身来。

床头挂着一顶退了色的红罗帐,那料子早就遭了潮,散发着一股子霉烂味,边缘还毛毛刺刺地缀着一圈白苍苍的流苏。

床正对着的是一面一人高的黄铜大镜。

镜面不知是多少年没擦过,洇着一层铜锈。王耀打镜子里晃过去一眼,好家伙,那铜镜登时把他那张原本还算清秀的脸扭曲得活像个刚出土的,下巴拉得老长,两眼空洞,给王耀吓一激灵。

王耀乱七八糟翻身下床。他身上那件被奥利弗推下水时穿的衣物,不知何时已经被人扒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身宽松的月白纻丝道袍。那料子滑溜溜的,贴在皮肤上冷冰冰的没有一丝活气,他赤着脚踩在青砖地上。那地砖凉得透骨,每走一步就啪嗒啪嗒响,活像是有人在他身后不紧不慢地拍着巴掌。王耀时常被自己吓到,回过神又觉得自己大惊小怪。

东边墙角立着个黑漆漆的描金大柜,金漆掉得差不多了,柜门上挂着一把巴掌大的黄铜锁,锁头上生满了锈,把钥匙眼儿堵得死死的。西边则是一张八仙桌,桌上端端正正地摆着个青花瓷瓶。那瓶子里没插花,倒插着几根枯干了的柳条,纸糊的叶子早就落光了,光秃秃地杵在那儿。

王耀转了一圈,才反应过来,这屋子没窗户。

四面墙壁刷得惨白,连道缝都没有。大门倒是有一扇,离床不远,那两扇门板是用两块厚重的黑漆木头拼成的,上面既没雕花也没镶铜,就那么光秃秃地戳在那儿。

卧槽……看着跟棺材一样。王耀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他走到那两扇黑木门前,伸手按在门板上使劲一推。

纹丝不动。

感觉不像是门被锁上了,倒像是门后面顶了千斤巨石,又或者是这门干脆就是和墙壁浇筑在一起的一整块死物。

王耀倒也不是特别慌。在他看来,天下事横竖逃不过人为两个字。既然是人为的,那就总有规矩可循。

风水之道,法自然之至理,无非是阴阳两极、形峦理气。

天底下凡是给人住的房子,都叫阳宅。阳宅最讲究一个活字。要藏风聚气,就得开窗,让气流得像春日里的溪水,九曲回肠,生生不息。可王耀在这屋里走了好几圈……这里的格局,跟阳宅的生旺之气没有半毛钱关系,处处都透着一种要命的感觉。

王耀蹲下身,指尖在地面上轻轻一抹。那黏糊糊的青砖上,带着一层淡淡的灰色粉末。他把手指凑到鼻尖闻了闻,一股子浓烈得化不开的麝香与熟漆味,内里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动物油脂熬干后的哈喇味。

……凡大墓修筑,为了防潮防蛀,往往要用熟漆调和糯米汁、熟石灰和动物油脂,层层夯实。这种墙,隔绝阴阳,水米不进。外面的生气进不来,里面的死气出不去……

王耀站起身,抬头看向头顶。

屋顶很高,没有吊顶,露着几根黑沉沉的房梁。最居中的那根大梁足有水桶粗细,通体漆黑,上面密密麻麻地缠满了白麻。那房梁的方位不偏不倚,正好悬在王耀刚刚躺着的那张红木大床的正上方。

“横梁压顶,九死一生。这不纯粹是扯淡吗?”

在阳宅风水里,床上有梁是大忌,轻则失眠多梦,重则恶疾缠身。可这屋里那根大梁的两个端点,死死地楔入东西两面墙的死位,一看就……就……

王耀再一测这屋子的方位,花了点功夫推算出子午线。

这床的摆法,更是缺了八辈子德。床头朝向东北艮位,那是鬼门之所在;床尾则直勾勾地戳向西南坤位,那是死丧之源。那面生了绿锈的黄铜大镜,正好立在鬼门与死丧的连线中轴上。

凡阳宅之中,镜子绝不可正对床榻。

因为镜子在风水里是化煞亦是聚阴的物件。到了夜半子时,活人的阳气最弱,镜子里的阴元最盛,两相一照——

太阴纳骨,照夜清河。

王耀认出来这个布局了。

这种布局,在活人的宅子里要是敢这么弄,不出小两个月,一家老小连条狗都活不下来,非得绝户不可。它是专门用来规避天谴,收敛死者怨气的。那黄铜镜是用来反射地下涌上来的极阴地脉之火,把这屋子里所有活物的痕迹,在天地乾坤的账本上抹杀掉。

王耀有些烦躁。走到那张八仙桌旁,看着那青瓷瓶里的枯柳条。

柳木招魂,青瓷纳阴。西边属金,金能生水,这水却是黄泉之水……

他伸出手指,在八仙桌的边缘摸了摸。那桌子表面上是一层包浆,可由于年头太久,木料内部的纹理已经有些外翻。那黑红色的木质,纹理很细,入水即沉,敲上去声音沉闷如败革。

这是阴沉木,也叫浪木,万年前的古树被地震山洪埋入河床泥沙之下,在缺氧的高压环境下闷了成千上万年才结出来的死木。这种木头,天生带着地底深处的极寒之气,古人下葬,要是能弄到一具阴沉木的棺材,那就是至高无上的规格,能保尸身万年不腐。

高手啊,把这些东西能按照九宫飞星的死兆方位,严丝合缝地拼凑在一起……

寒气一寸寸往小腿肚上爬。王耀深吸了一口气,肺里登时被那股子尸油和麝香混杂的古怪味道塞满了。

他退回到那张阴沉木大床前,围着床沿仔细观察。

刚才躺在上面还没觉得,现在站在一旁冷眼瞧过去,这大床的制式越看越让他眼熟。从前江南一带流行过一阵子拔步床,四周有围栏,里面像个独立的小房间。

床周围的木板上还隐隐约约雕刻着一些花纹。由于光线太暗,王耀刚才没注意,这会儿他凑过去,借着屋里烛火的微光,用指尖一点点摸索着木板上的浮雕。

麒麟送子?福禄寿喜?……

百鬼夜行,无数个没了脑袋、断了胳膊的恶鬼正围着一个巨大的万人坑手舞足蹈。王耀颤着手摸到第二块……刀山火海,小鬼们拿着叉子,把一个个形容枯槁的人往油锅里按。第三块板,九幽地府的判官,一张黑脸大如斗,手里捏着一柄判官笔,前面是小鬼挑破人腹,拽着肠肚……

这,这是……移山填海的镇尸图。

王耀的眼皮狠狠地跳了两下。他忽然意识到了什么,猛地弯下腰,双手抠住这张沉重无比的阴沉木大床的边缘,浑身真气一沉,使出全身力气往上一抬。

沉闷的木头摩擦声响起,那张阴沉木大床,被王耀生生抬起了一个角。借着这片刻的空档,王耀斜眼往床底下瞧去。

在那张大床的下方,端端正正地嵌着一块巨大的青石板。石板上似乎画着什么东西。

王耀用鞋尖去够,咦,似乎真能移开。

看样子底下有别的空间。

Chapter 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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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耀把半边身子塞进床底,想着床板上那幅百鬼夜行的镇尸图,只觉得脖子后头一层一层地起鸡皮疙瘩。他掌心按住那块青石板,用力往斜里一推。石头咬石头,闷闷地响了一声,那石板竟真的挪开了一道缝。

一股凉气从缝里冒出来,扑了王耀满脸。

寻常地窖里的凉气,凉归凉,是死凉,闷在土里几百年不透风的那种。可这股气是活的,一阵紧一阵缓,有进有出,跟活物喘气一样。王耀趴在床底下屏住呼吸,耳朵贴着石缝细听,嗨,那凉气里头,居然还裹着声儿。

丝竹之声。还有钟。编钟,一枚一枚,音高各不相同,钟声底下垫着磬,磬声底下又铺着琴瑟,丝丝缕缕地从地底下渗上来。

王耀见过的邪门地方不少,坟头上盖庙的,井里头封人的,可坟底下养一班乐队的,活这么大头一回。常言道,坟前吹打是阳间的事,孝子贤孙雇的响器班子,吹给活人听。坟包里头要是自己响起来了,那这动静就不是给活人预备的了,墓主人生前再喜欢唱KTV,陪葬的一大堆活人到这会儿也该死了,王耀想到这里又觉得自己想太多,谁说这就是坟头了,万一呢,万一下面真的有个迪斯科呢,哈哈哈。王耀觉得自己有点疯魔了,估计是吓的。

按说这时候,识相的就该把石板推回去,爬出床底,接着想辙撞那两扇黑漆大门。可王耀转念一想,这屋子四面白墙,门推不开,窗一扇没有,分明就是口砖砌的棺材。棺材里头坐以待毙,跟下去看看阎王爷家里唱的哪出,横竖都是死,后者起码死个明白。再者说,他先前就看出来了,这间屋子处处都是镇物的格局。

镜子聚阴,柳条招魂,横梁压顶,阴沉木大床封口。如今看来,最大的那件镇物,就是他方才躺的那张阴沉木大床——它压的根本不是人,是底下这石板下面的东西。

合着他睡了半天,是睡在人家的墓道口上。

王耀把心一横,双手扣住石板边缘,整个人往缝里一探。

底下是一条青条石砌的甬道,一级一级的台阶往下延伸,两壁上隔几步嵌着一盏灯,灯是绿芯红焰,幽幽的,不跳也不晃,照得台阶上一层湿漉漉的反光。这种灯王耀听师父提过,叫长明灯,讲究的用人鱼膏为烛,度不灭者久之。真假不论,反正凡是点得起这种灯的墓,主人生前的排场,绝不是一般的王侯将相。

王耀顺着台阶往下走,一边走一边数,数到第三十六级,台阶到头了。

眼前豁然开朗。

好家伙。

地底下藏着一座大殿。殿有多大,王耀一眼望不到边,只看见一根一根合抱粗的蟠龙金柱从金砖地里长出来,撑着头顶黑沉沉的藻井。殿里没有别的光,只有四下里那些绿红交织的幽幽的长明灯,把整座大殿照出一种水底的颜色。

乐声就是从殿中央来的。

殿中设着乐悬,东面一架编钟,西面一架编磬,钟磬之间,琴、瑟、笙、箫、笛、篪一字排开,又有琵琶、三弦、方响、云锣,杖鼓列在末座,整整齐齐。乐工数十人,一律绯袍皂靴,头戴幞头,垂着眼皮,各司其器。

“渔阳鼙鼓动地来,惊破霓裳羽衣曲……九重城阙烟尘生,千乘万骑西南行……”

王耀贴着一根金柱,一动不敢动。

“君王掩面救不得,回看血泪相和流——”

渔阳是蓟州。己巳年冬天,清兵就是从蓟门破口进来的,铁骑一路踏到北京城下,九门戒严,天下震动。转过年来,就是崇祯三年。

太阳穴猛地一抽,王耀扶住金柱,眼前的灯、金柱、绯袍乐工,唰地一下全退远了。

“ 一别音容两渺茫……蓬莱宫中日月长。

回头下望人寰处,不见长安见尘雾……”

——崇祯三年,袁崇焕下狱。廷臣交章劾崇焕专杀岛帅、纵敌深入,私与虏通。言者并及黯,谓崇焕督辽诸策多出黯手,黯挟妖术惑主,离间诸将,阴导敌骑,谋危社稷。至是谳成,崇焕磔于市,黯坐首谋,亦论寸磔。

“……长兄,我去敲登闻鼓,我去叩阙,我替你上万言书……这案子是冤的!那姓袁的督师不过是中了建虏的反间计,你更是无辜受累!我去求首辅,我去求司礼监,我——”

他的兄长依旧是年轻的,而他已经老了。

那模糊的影子坐在暗处,王耀听见他开口:“……此案并无冤情。通虏乱政、妖言惑众,朝廷所坐各罪皆是事实,我领受便是……天道运行,晦明更迭,皆有其数。今日之劫我早已料到,此乃死局,避无可避。我这一生筹算无差,独这一件……”

那人轻轻笑。

“寸磔而已。剐的是形骸。我借这副皮囊行世百年,用旧了,天子要拿它去做说法,给他就是。”

世庙求长生,今上求中兴。二圣所求虽异,所失则一。

皆是刻薄寡恩,以天下之养,肥一己之私罢了。

……

崇祯三年八月十六。

北京城,西市人山人海,摩肩接踵。王耀被人流裹在当中,一个干瘦老人,谁也没有多看他一眼。

“让让!让让!前头的别挤!好肉都教你们抢完了!”

“一钱银子一片!先给钱!”皂隶站在台边,秤盘血淋淋的。

“妖道的肉辟邪!吃一片百病不侵,小儿夜啼、妇人梦魇,一概全治!”

“俺兄弟死在鞑子刀底下!都是这妖道引的路!”

有妇人揣着帕子挤进去,买了指甲盖大的一片,仔细包起来,说家里小孙儿害痨病,郎中说了,就得使这一味药引。有儒生打扮的摇着扇子站在外围,与同伴议论,说食其肉,寝其皮,古有明训,今上圣明,此举大快人心。

是时,建虏兵马出塞未远。先是崇祯二年冬,大安口溃,遵化陷,京师戒严,畿辅数十州县残破。三年春,永平、滦州、迁安相继失守,畿东列城为墟,人畜被掠者数十万,尽驱而东。五月,四城虽复,边警未息,哨骑犹时时出没塞下,烽燧日警。是岁师老饷匮,再加辽饷,海内骚然;秦晋大饥,斗米千钱,人相食,府谷、延安流贼蜂起,剿抚两穷。

庙堂之上,方以磔一督师、诛一妖道,交章称贺,谓中兴有日焉。

抵御外侮无一策,残害同胞有百巧。

八月的日头白花花的。血不经晒,一会儿就发了黑,价钱倒不跌反涨,晌午过后抢到一片的,得使二钱。

“母亲,人血太腥了。”

王耀一看,身侧是个五六岁的小儿,穿一件红棉袄,被母亲抱在怀里。那妇人手里捏着一小片东西,已经送到孩子嘴边了,孩子把脸扭到一边去,眉头皱成一团,两只手抵着母亲的手腕往外推。

“乖,快些咽了。”妇人低声哄他,旁边的男人也来捏他的鼻子,“这是妖道的肉,吃了辟邪,长命百岁,多少人家使银子还抢不上呢。莫嚼,囫囵咽,咽了娘给你买糖人儿。”

孩子被捏着鼻子,憋得小脸通红,呜呜地挣。旁边看热闹的还有人帮腔,说小官人好福气,说这一口下去,无病无灾活到八十。小孩觉得恶心,直说人血太腥。

王耀闻言,忍不住大笑出声。

此国食人久矣,今日始知其味乎?!

当夜,王耀寻到那几个皂隶的下处。白日里一钱银子一片卖旁人,入了夜,三十两银子一副残骨卖给他。天子脚下,这买卖做得公道。他把骨殖收进一只柏木匣里。拢共没有多少分量。

出彰仪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夜里的北京城黑沉沉的,只有紫禁城方向浮着一层微光。王耀背着匣子看了半晌,转身往南去了。

从北京到南京,两千三百里。王耀走的是运河官道。

出京,经良乡、涿州,折向东南,过河间府,入山东境。德州、济南、兖州,一路南下,十月末到徐州。黄河久夺淮道,正打徐州城下过,河面已经见了薄凌,过了河,经宿州、凤阳再往南,滁州,浦口,十一月中在浦口渡江。

过江便是南京。他从仪凤门入城,在城中歇了一夜,次日出朝阳门,往钟山去。

前后走了七十来天。

这明孝陵坐落钟山南麓独龙阜玩珠峰下,乃太祖高皇帝万年吉壤。当年钦天监定穴之时,见这独龙阜上原有东吴大帝孙权的旧陵,众臣工奏请迁去。太祖笑道:孙权亦是一条好汉,留着与朕看守大门罢。

因此上,孝陵的神道至今是弯的,绕梅花山而行。看官听说:普天下皇陵,神道无不取直,取的是天家气象,笔直通天;独这一条拐了弯,为的是给一个前朝人让路。又相传太祖宾天之日,十三座城门同时出棺。十三口梓宫,形制一般无二,仪仗一般齐整,哭声一般震天,任是通天彻地的手段,也猜不出真身走的是哪一门。

王耀到了钟山,寻着北坡一座香火断绝的破庙,权且栖身。每日里头戴箬笠,腰悬药锄,只作个采药的老翁,宝城内外,明楼上下,一处一处细细踏勘。

宝城巍巍,周遭数十里,孝陵卫额设五千余人,昼夜巡守,旌旗映日,刀甲生寒。眼看飞鸟难度,走兽绝踪。

可这孝陵卫防的是刨坟掘墓的蟊贼,防着锹镐绳索,火把盗洞。防不住王耀这种只需看山水气脉,不动一锹一土,就可以勘定方位的。

凡修皇陵,工匠封完地宫最后一道石门,自己也就封在里头了,这是规矩。可干这一行的祖师爷传下过一句话,叫做闭生门者留生门,石匠们砌墙的时候,总要在死位里给自己藏一条活路,位置按奇门遁甲排,历朝历代,排法就那么几种。王耀花了二十几个日夜,终于在宝城西北角的排水御沟里,把这条路摸出来了。

冬至前几日,夜里落了雪。王耀背着柏木匣,从御沟里钻了进去。

地宫比他想的还要深。那条生门不走正道,绕开金刚墙与自来石,从排水暗渠斜切入玄宫侧壁。再往里,便是玄宫正殿。殿中金砖墁地,宝床居中,宝床底下就是金井。凡帝陵点穴,穴心留一眼井,不砌不封,直通地脉,龙气打这一眼里出入,是整座陵乃至整个朝廷的气口。

王耀把匣子打开,将兄长的骨殖一块一块请出来,按周身骨节的次序,端端正正摆在金井正上方的宝床。

道门中原有一路法子,叫太阴炼形。人死之后,若魂魄未散,得一处至阴之地藏形,以地脉阴气温养枯骨,少则数十年,多则数百年,形神复合,破土而出,白日飞升。

冬至夜,子时。王耀在玄宫里设坛。撒豆成兵,剪纸成人。数十个纸人绯袍皂靴,捧笙抱瑟,在殿中一字排开。

王黯给朱家写了一辈子青词,临了落得个寸磔,这些通天的官样文章,一个字也不配送他。

法乐骤起,铜铃玎珰。

王耀咬破指尖,以血代朱,径直行文酆都。

今有大明枉死冤魂无算,沉沦幽壤,无人超度。弟子今夜开炼度道场,普度天下,一体拔升;所积功德,尽数回向亡兄晦之一人,助其太阴炼形,兵解证道。

表文烧下去,殿中数百盏长明灯的绿火一齐伏倒,又一齐立起来。

——诸位看官有所不知,这渡人的法事,从来是要本钱的。炼度炼度,以己身为炉,引亡魂过火,炉火旺一分,便度得一分。炉火熄了,人鬼两误。寻常高功开一坛炼度,度的无非三五亡魂,尚且要斋戒百日,损耗三年道行。似这等普度天下、拔升冤魂的道场,便是把三十六洞天的真人都请下来,也没有一副炉膛经得起这般烧法。

再看王耀,年逾九旬,齿摇发白。想他当年在龙虎山,也是受过上清五雷大箓的人物,倘肯闭关苦修,此时未必不能白日冲举。怎奈他几十年浪迹江湖,好山好水销磨了道骨,一茶一饭散尽了元功。到得今夜,掐指自家一算,通身上下,做炉是万万不够了——

只够做一根灯芯。

可怜半世逍遥客,来做长明一寸芯。

……

王耀睁开眼,发现自己跪在金砖地上,满脸都是水,也分不清是汗还是泪。

乐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满殿死一样的静。王耀撑着金柱抬起头,浑身鸡皮疙瘩起了一层!

那几排绯袍乐工,不知何时全都转过了脸,齐刷刷地对着他这根柱子。灯底下看得分明,那一张张脸上敷着白粉,描着朱唇,眉眼全是画上去的。数十个纸人捧着钟槌、抱着琵琶,纹丝不动,几十双墨点的眼睛,全钉在他身上。

王耀踉跄两步想跑,后脑突然抵在什么东西上。

再往上瞧,眼前一暗。

Chapter 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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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耀是被哭声吵醒的。

那哭声一波三折抑扬顿挫,哭一阵数落一阵,数落完了再哭,中间还换气。王耀闭着眼听了一会儿,凭他多年替人做法事的职业素养判断,这哭丧水平不行,感情是真的,业务是生疏的,搁国内殡葬一条龙里干不满一星期就得被辞退。

“Yao……你怎么能说话不算话呢……还有你冰箱里那半只烤鸭,我没忍住,昨天给吃了,你要是怪我,你就醒过来骂我……”

美国人。王耀心想,连哭丧都惦记着吃的,这是谁带出来的毛病。

王耀想说我还没死呢,你哭什么丧。结果嗓子里出来的动静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嗓子眼干得冒烟,两片嘴唇粘在一起,一张嘴,嘴就裂了。

“他动了!!!他活了!!!柯克兰!!!柯克兰你快来!!!”

王耀躺在那儿想,废话,我一直活着。

门几乎是被撞开的。亚瑟·柯克兰进来的时候领带松着,衬衫也皱皱的,这位平时熨帖得连头发丝都立正站好的英国人,眼下这形象,放学校里能直接办病退。他后头跟着王嘉龙,王嘉龙明显才睡醒,踩着一双酒店拖鞋,手里攥着手机,进门第一件事是把摄像头对准床上。

“哥,你眨个眼,我发家里群里报个平安。”

王耀用尽全身力气瞪了他一眼。

“行,这个表情也行,够精神的。”王嘉龙按了拍摄。

亚瑟三步并作两步到床前:“王耀,你能听见我说话吗?你记得你自己是谁吗?你昏迷之前,最后看到的是什么?慢慢说,一个字一个字说,这对我们非常重要——”

王耀看着他,嘴唇动了动。三个人齐刷刷凑近。

“水。”王耀说。

阿尔弗雷德一脸茫然:“Sh……什么?谁?他说谁?”

王耀差点当场再昏过去一回。

一屋子人,有巫师,有他亲弟弟,围着他哭的哭,念叨的念叨,就没有一个人想起来给他弄杯水。眼力见这个东西,是真的不能指望这几个了。

还是王嘉龙先反应过来,噢了一声:“他说水。哥你等会儿。”说着一转身,从床头柜上拎起一个保温杯,拧开闻了闻,“你这枸杞都泡馊了,我去接新的。”

亚瑟如梦初醒,脸上难得地挂了点窘迫,抬手就要变水,被王耀用眼神制止了。开什么玩笑,魔杖变出来的水,谁知道是哪个管道的,他要喝烧开的。凉白开都不行,得温的。王耀挺委屈,忍不住就要颐指气使,也不知道为什么他看到牛牛老师现在就这么委屈。

水来了,温的,王嘉龙还真给兑了温度,用手背试过的那种。王耀就着王嘉龙的手,小口小口地咽。第一口下去,嗓子眼跟下了场雨的旱地一样,滋滋地响。他一共喝了一大半,缓过来一口人气,往枕头上一靠:“我睡了多久?”

“四天!”阿尔弗雷德抢答,“整整四天!你知道这四天我们怎么过的吗?他们拿仪器照你,说你生命体征全都正常,心跳呼吸什么都好,就是——”他没忍住,去看亚瑟。

“就是探测不到意识活动。”

“对!”阿尔弗雷德义愤填膺,“说得可专业了,然后就让我们等!我就等了四天!这四天我都吓坏了!”

难怪他在那头老做噩梦。王耀想。

“四天没输液没喂水,就这么干躺着?”王耀问。

“治疗师给你施了维持咒。”亚瑟说,“理论上不会脱水。”

理论上。王耀眨眨眼。

不过话说回来,四天,水米没打牙,魂满世界溜达,回来居然就是虚了一点,身体没出大问题,王耀对自己这副身板产生了由衷的敬意。龙虎山的底子,二十年的早课,不是白站的桩。要搁一般人,别说四天,两天就得进ICU。他很牛。

“王耀。”王嘉龙坐在床尾,开始算账,“你知道我怎么过来的吗?周二半夜两点,一个英国号码打给我,一开口就是您好我是魔法部,我以为是新型电诈,挂了。又打,我又挂。后面换了个人,中文的,说你在伦敦昏迷不醒。我当时就懵了,连夜订机票,你猜多少钱?临时出票经济舱,转机两回,多哈转一回,一万四。一万四!我这一路上就在想,你要是真有个三长两短,国际遗体运送起步价八万,还不算棺材。”

“你的意思是我醒得很及时。”王耀说。

“那当然,你再晚醒两天,我就要准备联系大使馆了。”王嘉龙顿了顿,从兜里掏出手机,划拉两下,递过来,“对了,出发前我去你那屋看了一眼,你那些多肉,走得很安详。我给拍照了,你留个念想。”

照片上,那盆玉露干得能进博物馆。王耀看了一眼,没力气计较。人都差点干成这样,何况多肉呢。

屋里的气氛松快下来。阿尔弗雷德擦干净脸,开始张罗着要下楼给他熬粥,说他视频里学过,皮蛋瘦肉粥,别业厨房里没有皮蛋,可以拿一种英国腌蛋代替。王耀听见英国腌蛋,连忙摆手说白粥就行,什么都别搁。

就在这时候,王耀撑着床垫要坐起来。王嘉龙赶紧过去,一只手垫他后腰,把人扶起来靠好。四天没动,浑身的骨头缝跟生了锈似的,一动一响。王耀靠稳了,喘匀了那口气,抬起头。

这四天他去了哪儿,看见了什么,他都记得一样不落,比记他自己的银行卡密码还清楚。但这些先不忙说。有一件事排在所有事前头。

“奥利弗呢。”王耀问,“奥利弗怎么样了。”

Chapter 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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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耀要去看奥利弗,这事儿没商量。

本来亚瑟想让他再休息会儿,但他很坚持,一定要去看一看,自己下了地,亚瑟没办法,扶着他出了房门。

走廊里就剩他们两个人。王耀几天没活动,腿软得不得了,走两步就往亚瑟怀里靠,然后他就闻见了。

牛牛老师真香……今天来见他肯定又喷香水了,若有若无的,哎,牛牛做菜不行,脾气也不行,唯独把自己搞得香香的是真行,几百年殖民没白殖,好东西都往自己身上招呼。王耀偏过头又闻了一下,装作是喘气。真香。牛牛老师身上真香。

闻完了,委屈就上来了。

他刚才还能跟大家谈笑风生,怎么这会儿走廊里就剩两个人了,闻见点牛牛老师的味道,鼻子反倒先酸了。王耀在心里骂自己没出息,骂完了发现没用,人在喜欢的人跟前就是绷不住,这是生理现象,跟膝跳反射一个级别。

于是走了两步,王耀哎哟了一声。

“怎么了?”

“疼。”王耀说,“骨头缝疼……”

这话三分是真的,七分是表演。按他的剧本,接下来亚瑟应该放慢脚步,多问两句,他再顺势多哼唧两声,这事儿的性质就从搀扶升级成呵护了,稳赚不赔。

结果俩人走到楼梯口,亚瑟停下来,看了一眼楼梯,又看了一眼他,什么都没说,直接弯下腰,一只胳膊揽住他后背,另一只探进膝弯,把人打横抱了起来。

王耀大脑停机了。好家伙。他本来点的是清炒小菜,结果上来一道佛跳墙。

“我、我自己能走——”

“你刚才说骨头缝疼。”亚瑟目视前方,一级一级下楼梯,“楼梯坡度比较陡,这一段我带你下去。”

行。王耀不吭声了。他脸上烧得厉害,把脸往亚瑟怀里偏了偏,这个便宜不占是傻子,四天的昏迷要是能换这一趟,他愿意每个月昏一回,跟交社保似的,定期缴纳。

到了西侧走廊尽头,亚瑟把他放下来,扶稳,替他抻了抻睡袍的领子。两个人在门口都站了一下,谁也没先动。然后亚瑟推开了门。

门一开,王耀的鼻子先皱了。

药味底下压着一股子阴湿的土腥气。

这味儿他熟,死气。

这东西不该出现在活人的屋子里。

屋里窗帘拉着,床头悬着两盏幽幽的照明咒,一卷羊皮纸浮在半空,笔尖自己在上头走,记录着什么。奥利弗躺在床上,被子盖到胸口,脸白得没有一点活人的颜色。

亚瑟叹了口气,走过去,拉出被子里奥利弗的胳膊。黑血管是打腕子起的。一根一根爆起来顺着小臂往上爬,爬到肘弯,分了岔,颜色才淡下去,淡成青灰,隐进上臂的皮肉里。王耀凑近了看……黑色打腕后高骨起,沿着小臂内侧偏尺骨那一线上行,过肘横纹……这是手少阴心经。经络这个东西,西洋治疗师的仪器照不出来,可这股子黑气偏偏就认这条道走。

“治疗师怎么说?”

“查不出病因。”亚瑟站在床尾,“……针进不去。所有已知的解咒程序都试过了。”

亚瑟摇摇头。

王耀俯下身,先探了探奥利弗的人中,温的,有气,细若游丝。又翻开眼皮看了看,瞳仁缩着,没散瞳孔,哎……好事。最后指头搭上腕脉,这一搭,王耀的眉头拧紧了。脉是有的,可迟得不不像话,十来息才来一至,来一下,歇半天。

王耀知道他三魂不稳,魂经常出去溜达,可溜达有个尺寸,天亮得回来点卯。奥利弗这座宅子,仆役的七魄都在当值,正主儿一个不在。空宅最怕的就是眼前这个。屋里没了主人,门就关不严,外头的阴气顺着门缝往里灌。这两条胳膊上的黑,就是灌进来的。从劳宫穴进的,沿着心经往里走,走到心口,这宅子就算易主了。

王耀直起身,说:“打盆清水来。再把屋里能照亮的都点上,越亮越好。”

亚瑟效率很高,立刻转身办了。

水来了,王耀净了手,右手掐了个雷诀捏在水面上,低声诵了一遍净心神咒,

太上台星,应变无停。驱邪缚魅,保命护身。智慧明净,心神安宁。三魂永久,魄无丧倾……诵毕,以指代笔,蘸着咒过的水,在奥利弗印堂上画了一道安神符。

水痕落在皮肤上,奥利弗的眼珠就在眼皮底下转了下。

“他有反应——”亚瑟一步上前。

“别碰他。”王耀拦住,“三魂不在,身子的反应做不得数,现在得叫魂。”

“叫魂?”

王耀说,人魂丢了,得血亲站在跟前叫,叫小名。一声比一声高。不许哭中间不许停。魂在外头是又冷又怕的,听见的得是家里人叫他回来吃饭的动静,一带哭腔,它当是奔丧,掉头就跑。

亚瑟在床边站定了。起初还有点犹豫,他一直不擅长这种动静,王耀把耳朵堵住示意你叫我不听,亚瑟这才深吸了一口气。

“Ollie。”

第一声,没反应。

“Ollie。”

亚瑟咬了咬脸颊,下意识握紧手指。

Ollie,Come back.

第三声落下,奥利弗的左手小指头屈了一下。就一下。再没了动静。

王耀伸手搭在奥利弗腕脉上,清清楚楚地摸到,脉在那一瞬间紧赶了两步,好,说明生魂听见了。但大概在很远的地方,想应应不上来。

王耀慢慢收回手。

胳膊上的黑脉是绳子。

一头拴着奥利弗的身子,另一头拴在河那边什么人的手里,日日收紧。

王耀转身,拉了拉亚瑟的袖子。

“你收拾一下,我们要去中国了。”

当天晚上,灰石别业的客厅里开了个会。

王耀把事情从头讲了一遍。这一讲讲了小半个钟头,阿尔弗雷德原本在吃薯片,听到一半入神了。

王耀说,事情得从明朝说起。他前世是个道士,上头有个长兄,也是道士,比他出息一万倍,嘉靖年间就在西苑替皇帝办斋醮,官居大真人,惊才绝艳,活了一百多年愣是没显老。后来到了崇祯三年,袁崇焕的案子发了,他这位长兄跟着一块儿下了狱,罪名是妖术惑主,最后判的寸磔,就是千刀万剐。

“Jesus。”阿尔弗雷德小声说。

“他老人家管不着这事儿。”王耀说,“接着听。”

他前世那会儿已经九十多了,收了长兄的骨头,一路走到南京,从排水沟钻进了明孝陵的地宫。

阿尔弗雷德想笑又不敢,王嘉龙听得一直皱眉头,心情复杂。

王耀前世干的事,说白了就是,把他大哥的骨头架在龙脉总闸上,开了一场炼度道场,普度大明两百多年的枉死冤魂,所积功德助他大哥羽化登仙。搞了四十九天,他的道行烧完,人就交代在地宫里了。

“按账面算,这一场法事哪儿都对。”王耀说,“法子是真诰上的正经法子,兵解是正经出路,功德回向也有先例。可结果不对。”

“结果怎么不对?”亚瑟问。

“该成仙的没成仙。”王耀说,“成了冤亲债主。”

阿尔弗雷德举手:“最后那个词,冤——什么?我中文里没这个。”

“冤亲债主。”王耀想了想该怎么翻译,“就是……你前世欠了谁的,或者谁欠了你的,这笔账没清,对方阴魂不散,生生世世跟着你讨。西方大概叫……业力讨债人?”

“Karma debt collector!”

“对,还是会上门那种,大半夜敲你窗子。”

阿尔弗雷德吓得缩起来。

王耀接着说。哪儿出的岔子,他现在只能猜,猜下来无非三条。头一条,功德这东西不能强行回向,两百多年的冤魂,凭什么把功德让给一个人?活人做买卖还得你情我愿呢。功德要是没让干净,让过去的就不是功德,是怨气本身,一个仙背着满身债主,飞得再高也得被拽下来。第二条,灯芯的火候差了。练度要人过火才算渡,他那副样子撑四十九天本来就是极限,万一差了一点没火了,他老哥就卡在半道上了,上不去下不来,不人不鬼不仙。

“第三条呢?”亚瑟问。

“第三条,他自己不肯走。”王耀说,“这三条里,头两条都好办,就怕是第三条,人心这东西,神仙也没工具修。”

“为什么不肯走?”阿尔弗雷德问,“成仙不好吗?”

“成仙好啊。”王耀说,“可你得问问他,剐了三千六百刀、被一城人分着吃了的人,走到天门口,一回头,底下这群魑魅魍魉还活着,他咽得下这口气吗。”

没人接话。王嘉龙把手机扣在了腿上。

“所以奥利弗——”亚瑟开口。

“多半困在那儿,南京,”王耀说,“奥利弗的魂把我从那儿推出来的,他自己没出来。”

“行,那就是要回国。”王嘉龙重新拿起手机,“说正事,几个人去?”

“我,柯克兰。”王耀说。

“我!我也去!”阿尔弗雷德从地毯上弹起来,“我必须去!我中文这下没白学,真是太好了!!我可以自己负担,不用学校报销喔!”

接下来大家各干各的,准备出发去南京。

亚瑟那条线先碰了壁。他的第一方案是国际门钥匙,走魔法部公务通道,方便快捷,落地即达。结果跨国门钥匙需要目的地国对口单位接收确认,中国这边的对口单位盖章流程是,省道教协会初审,报中国道教协会复核,涉及重点文物保护单位的另附文物部门意见,法定办理时限十五个工作日,逢法定节假日顺延。

亚瑟拿着表来找王耀,问有没有加急通道。王耀看了一眼,乐了:“有啊,加急通道就是别走这条道。我在协会干了二十年,我告诉你,这表你今天交上去,十五个工作日之后你能收到的唯一东西,多半是补充材料通知单。”

于是订机票的业务转到了王嘉龙手里。王嘉龙用了四十分钟,解决了亚瑟研究了一天的问题。伦敦没有直飞南京的,只能浦东转高铁,不然就是香港转机,他最后订了浦东。“转机那五个小时正好吃个饭缓缓。”

为了省钱,四个人都是联排经济舱座。

阿尔弗雷德抱着电脑,过来跟王耀打报告:“怎么办啊Yao,情况比预想的复杂。这个地方现在是世界文化遗产,5A级景区,日均客流量数以万计,还有监控,看这里喔,宝顶区域地宫正上方还是核心保护区。用炸药的话肯定——”

“打住。”王耀说,“我们不刨坟。”

“哦哦,好哦好哦。”

阿尔弗雷德一下有点遗憾。

Chapter 6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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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发定在后天。

王耀的行李收了十分钟。

这十分钟里有八分钟在打电话。他先把编织袋从柜顶拿下来,在英国买的特产一样一样往里码,码到一半,看到自己那堆法器,想起个事儿,掏出手机给龙虎山的师姐拨了个视频。

“师姐,我后天回国,落地南京。我这儿有把剑,过安检麻烦——”

结果师姐听完前因后果,说他背着剑来回跑太麻烦了,让他别带了,直接顺丰保价把师傅的法器寄给他。

电话挂了。王耀又收拾了一会儿,最后只给自己带护照手机充电器。

这就是组织的力量。中国人回中国,理论上只需要两样东西,护照和手机。护照管肉身入境,手机管一切。机票在里头,钱在里头。其余万物,皆可顺丰。顺丰不行就中通,中通不行就邮政。

阿尔弗雷德端着一杯可乐过来观摩,看见那个瘪瘪的编织袋,受到了巨大的震撼。

“就这个?Yao,我们要去的是另一个大陆!”

“对,都回中国了你带那么多干什么。听我的,护照,魔杖,你那些护身符,完了。”

“钱呢?我下午去古灵阁换了人民币!”阿尔弗雷德献宝一样掏出一个信封,里头一沓崭新的红色钞票,“妖精说这是最大面额!一百的!我换了五十张!”

王耀看着那沓钱,“你拿着这个,在南京,买一碗鸭血粉丝汤,十五块钱,递过去一张一百,老板现在不知道能不能找开了都。”

“那怎么办?!”

“装个微信绑个卡。来,手机给我。”

接下来的四十分钟,王耀手把手教阿尔弗雷德注册微信支付宝。整完了又让阿尔弗雷德别乱花别乱看到什么就扫码。

阿尔弗雷德的行李最后收成一个登机箱,魔杖,一堆乱七八糟护身符,他拿塑封机塑了封,以及一台Switch,外加一包游戏卡。

“十二个小时的飞机,我准备跟塞尔达过了。”

“行。”

真正的重头戏在一楼奥利弗那边。亚瑟这几天往这边搬了不少东西,房门整晚开着,王耀溜达过去围观,在门口站住了。

屋里立着三个大箱子。一箱药剂,试管在特制的架子上排得跟琴键似的,贴着标签,按字母排序。一箱文件,羊皮纸卷用缎带扎着,分了颜色。还有一箱茶叶。整整齐齐几十罐,川宁,福南梅森,还有几罐没有牌子一看就出身不凡的。

“你往中国带茶叶。”王耀说,“你知不知道这个行为在我们那儿有个说法,叫往龙王庙送水。茶是我们发明的。”

“我知道茶是你们发明的。”亚瑟头也不抬,继续往箱子里码,“正因如此,我对你们的茶了如指掌——你们把最好的留给自己,出口的和给游客的是另一回事。我在异国他乡工作,不能把清晨第一杯茶的质量交给运气。”

“行,你有理。”王耀往屋里迈了一步,“可你这三个箱子怎么托运?超重费按公斤算,英镑结算,你——”

话说到一半,他看见了第四个箱子。

那是一只手提箱。棕色牛皮,黄铜锁扣,尺寸就是最普通的登机箱,搁在床上毫不起眼。亚瑟收拾完药剂,走过去把箱子打开,开口冲着屋里那张病床……奥利弗躺在上头,盖着毯子,看起来小小一个。

然后亚瑟掏出魔杖,轻轻一引。

病床载着奥利弗,平平稳稳地飘起来,对准那只手提箱的开口,往下一沉——

整张床,连人带毯子顺顺当当沉了进去,跟一艘船进了船坞似的。箱子里头透出一点暖黄的光,能看见底下是一个房间,壁炉地毯,床落在正中间,墙上还挂着风景画,怪别致。

亚瑟合上箱盖,咔哒,上锁。

王耀站在原地,瞪大双眼,“这不就是纽特那个吗!”

“类似的产品。”亚瑟点点头,“斯卡曼德先生那款是动物学定制款,内容积大,生态舱多。这款是家用基础型,一室一厅,性能可靠。”

“过海关怎么办,扫X光机没问题吧?”

“嗯,外面有一层锡纸层,不会有问题的。”

“听起来像在搞什么走私……”

“某种程度上确实是。”

王耀心想他们这下罪过大了,走私活人,箱子的锁扣自己咔哒响了一声,盖子顶开一条缝,一团白色的东西从缝里挤出来,扑棱棱腾空,在屋里绕了一圈,落在王耀头顶上。

飞飞兔。

“它怎么在里头?”

“它这几天一直守在奥利弗床边,赶不走。”亚瑟伸手要来抓,“装箱的时候它趴在毯子底下——下来,回箱子里去。”

飞飞兔不下去。两只爪子在王耀头发里刨了刨,盘出一个窝的形状,卧下了,摆出长住的架势。亚瑟伸手去抓它就躲,抓了两次没抓着,奥迪A6第三次落回来,还是王耀头顶。

亚瑟看起来有些气急败坏,不过他的脾气被教养压抑得很好,王耀伸手把奥迪A6从头上薅下来,抱在怀里,顺了顺毛,岔开话题:“行了,它乐意跟我就跟我,你别跟它生气,它就是一只小猪,对不对呀。”王耀就蹭飞飞兔脑袋。

“咕咕!”

亚瑟有些无奈。

话说完,王耀的眼睛又落回那只手提箱上,越看越心痒。他绕着箱子转了转,清了清嗓子。

“那个,柯克兰。这箱子,现在里头也没别的事,我能不能进去——就进去看看,体验一下,五分钟,我不动东西。”

“不行。”牛牛老师迅速变脸,眼看要哈气了。

“好嘛!!”王耀被他一瞪,莫名其妙有点生气,把怀里的飞飞兔往肩上一架,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又站住,回头撂下一句,“不进就不进,稀罕呢。我龙虎山的法宝,须弥芥子,壶中日月,你祖父他祖父还没出生的时候就有了,等到了南京,让你开开眼!”

说完,趁着亚瑟没回过神,他就把柯老师的奥迪A6开走了。

这就叫调虎离山。

别说真别说,胳膊上停一只鸟,好威风呀。王耀摸着牛牛老师的鸟,爱不释手。飞飞兔真棒。王耀思考了一下能不能训练飞飞兔认萝卜和纸巾。

Chapter 6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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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发那天早上,王耀基本是靠兄弟几个给他拉起来的。

这不能全怪他。前一夜他给奥利弗又画了一道定神符,那孩子的魂在外头飘着,符就得天天续,跟给手机充电一个道理,断一天都不踏实。画符耗神,画完了他躺下,翻来覆去睡了两个多钟头,天就亮了。

去希思罗的车上,王耀就打了一路哈欠。阿尔弗雷德因为要去中国了兴奋了一晚上,根本没怎么睡觉,现在看到王耀这样他也困了,也开始打哈欠。

值机的时候王耀掏来掏去,找不到自己的护照,吓出来一身冷汗,结果亚瑟一把把护照从他手里抽走了,他才反应过来自己居然拿在手里的。

安检那关,重头戏是亚瑟那只手提箱。X光机里过去,屏幕上一只空箱。安检小哥拎出来,开盖,看了一眼,衬衫,毛衣,一本平装书,擦拭取样,仪器绿灯,放行。

王嘉龙觉得这玩意很不错,候机的时候跟亚瑟研究了许久。

登机之后,王耀在安全须知演到氧气面罩会自动落下的时候睡着了,头一点一点,最后落在王嘉龙左肩上。王嘉龙叹口气,帮他把安全带系好了,还找空姐要来了毯子。

阿尔弗雷德撑得久一点,撑到起飞平飞,塞尔达打了没多久,他也歪过去了,脑袋砸在亚瑟右肩上,咚一声,王嘉龙心想这家伙真是挺重的,实心的。

两个穿西装的男人,坐在四人联排的正当中,一人肩上挂着一个,被两个东西的口水滴在肩上。

王嘉龙叹了口气。

右边的英国人也叹了口气。

两声叹气在半空撞上了。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没绷住,低声笑起来,越忍越笑。笑完了,王嘉龙没忍住:“柯克兰,你说,我们八竿子打不着的两个人,怎么就落到今天这个处境了。”

“航空公司的座位算法。”

“不。”王嘉龙摇头,“在中国,人要讲因果的。”他往椅背上靠了靠,有点说书的意思了。“老话说人跟人无缘不聚,无债不来。两个人能凑到一块儿,说破天就四种缘法:报恩的,报怨的,讨债的,还债的。父子、夫妻、兄弟,尤其如此。”

生个儿子挥金如土,那是上辈子你欠他的,人家投胎来收账。生个儿子任劳任怨养你到老,那是他欠你的,来还。恩怨债务两讫,缘分就尽了,走的走,散的散,一天都不多留。

“这个理论有一个致命缺陷。”亚瑟说,“它不可证伪。任何善意都能解释成还债,任何恶意都能解释成讨债。一套什么都能解释的理论,什么都没解释。”

“那你讲什么?”

“讲证据。”亚瑟轻轻开口,肩上那位翻了个身,他等那颗脑袋重新安顿下来才继续,“即便因果为真……也不该进入判断。我判断一个人,只能凭他此时此刻做的事、说的话、符不符合他自己的原则。前世的账本没人能查验。不能查验的东西,不能作为证据。人只对他记得的人生负责。”

“行。”王嘉龙点点头,“那按你这套证据法,你判断王耀,是个怎样的人?”

亚瑟认真想了一会儿。

“他待人真诚。”亚瑟说,“性格温和,开朗,原则上寸步不让,钱上斤斤计较,但从不占据不属于他的东西。勤勉可靠,答应的事没有落空过。是个很好的人。”

王嘉龙听完了,“一个字都没错。”他说,“问题就在这儿。”

你不喜欢他。

一个人谈起他喜欢的人,话不是这么说的。你有没有发现,你的每一句都在陈述他如何对待世界,没有一句是他如何对待你。

你没有喜欢一个人的语无伦次。

亚瑟垂下眼。

信任对别人是感情,对你是风险敞口。那件事之后,你把你这一生过成了一片战场,处处设防,任何人向你走近,你的第一反应是测算他的意图。他走近你这片战场,他会受伤,一定的。我甚至不认为你们能做成朋友。

“你要真为他好,不如趁早跟他说清楚,你们没可能。”

机舱里很安静,亚瑟的目光越过王嘉龙,落在最左边那个人身上。王耀睡得很沉,这几天的昏迷都没能让他补回来的觉,好像全攒到这十二个小时里了。

亚瑟看了很久。

“嗯。我知道了。”

……

王耀醒的时候,机舱里已经开始放饭了。

他睡了九个钟头,睡得五脏归位,神清气爽,餐车正好推到这排,王耀一下打起精神撑起来。空乘是个笑眼睛的姑娘,用中文问:鸡肉饭还是海鲜面?王耀要了饭。

轮到最右边,阿尔弗雷德探出半个身子,中文脱口而出,字正腔圆:

“姐姐,可以两种都要吗?”

那姑娘愣了一下,笑了,一手一盒都递给他:“可以呀,今天餐食富余。”

“谢谢姐姐!”

姑娘笑着推车走了,临走还多给了他一个面包。王耀在这头看完全程,啧了一声。

“你就会这种时候装乖。”

“我本来就很乖。”阿尔弗雷德已经拆开了第一盒,理直气壮,“再说这不叫装,这叫礼貌。你教的,见了年轻的叫姐姐,见了岁数大的叫阿姨,好使。你看,多要了一个面包。”

“我教你那是文化,不是薅羊毛指南。”

“文化不就是好使的东西流传下来吗。”

王耀决定不跟他辩这个,肚肚饿饿打雷了,他撕开锡纸盖,扒了两口饭,觉得日子不错:觉睡足了,饭是热的,飞机在往家飞。他心情一好,就想说话。

“亚瑟,你吃的哪个?”

“面。”

“味道怎么样呀?你觉得好吃吗?”

“还行。”

王耀等了等,没有下文。他以为亚瑟在专心吃饭,便也低头吃,吃了几口,又想起个正事:“对了,箱子里那位,一路上没事儿吧?飞飞兔呢?它饿了吗?它会晕机吗?”

“都正常。”

“落地以后我师姐的东西估计明天就到,到了我先给奥利弗——”

“好。”

王耀这回听出不对了。他侧过头,仔细看了看亚瑟。这人居然专心吃自己的了,不理他,什么意思?

他睡着前,两个人还好好的。登机口,亚瑟还提醒他登机牌别攥手里攥皱了。再往前,昨天晚上,他把飞飞兔带走了,不至于啊,那算拌嘴都够不上,英国人这点幽默感应该有。再往前……他干啥了就把这玩意得罪了。

除非他说梦话了。

这个念头让王耀出了点汗。他压低声音问王嘉龙:“我睡觉的时候,说什么了没有?”

“说了。”

王耀心一沉:“说什么了?”

“磨牙,俩小时。”王嘉龙往嘴里送了口饭,“还流口水,流我肩膀上了。”

“哎呀!!!你别说这么大声嘛!!!!”王耀一巴掌拍在王嘉龙肩头,反应过来自己有点激动,冷静下来,小声问,“那他……”

“他怎么了我哪知道。”王嘉龙咽下去,重新扒饭,“英国人,阴晴不定,你管他呢,吃你的。”

王耀觉得有点莫名其妙,又说不上来。

“Yao,你的小面包你吃吗?你不吃可以给我嘛?”阿尔弗雷德说着手就要伸过来了,王嘉龙皱着眉准备递给他,王耀立刻护食,低头就是一口。

“我要吃!你自己再跟空姐要!”

“好嘛!!!”

……

飞机轮子挨着浦东跑道的那一下,王耀的魂儿算是彻底归了位。

舱门一开,他站在廊桥口深吸了一口气。说实话,廊桥里那股味儿,全世界机场一个配方,航空煤油混着空调风,没什么可吸的。可王耀就是觉得不一样,这口气吸进去,五脏六腑都熨帖了。他离开国内满打满算五十八天,两个月不到。走的时候他觉得自己是干大事去的,四海为家,何处不逍遥。回来才知道,什么四海为家,四海是四海,家是家。

“Yao!中文!到处都是中文!”阿尔弗雷德在他旁边原地转圈,脑袋跟雷达似的扫来扫去,见着字就念,“出、口。行、李、提、取。小心地滑——Yao我全认识!”

“太厉害了宝宝!!”“嗯!!!”

王耀现在对阿尔弗雷德就是鼓励式教育,越这样阿尔弗雷德对学习越有兴趣,挺好的。

“姐姐好!”阿尔弗雷德冲边检柜台里的工作人员挥手。

“那是警察,叫警察同志。”

“同志好!”

边检小姑娘绷着的脸没绷住,差点给别人把章盖歪。

出了到达口,王耀的手机开始连环震动。朝天宫的熟人回了消息,协会的报备通过了,家族群里也一堆乱七八糟问特产的消息。王耀一边听语音一边让王嘉龙给谁谁谁赶紧找机场顺丰把什么什么寄出去。

“Yao,我想玩这个。”阿尔弗雷德指着刷脸就可以用的自动售货机。

“你先点这里,再点这里,对,把脸杵这里。”

“哇!!真的成功了!!”阿尔弗雷德获得他人生第一次刷脸买单体验。

磁悬浮转地铁,地铁转虹桥,一路上这一中一美两个人就没消停过。阿尔弗雷德什么都喜欢,什么都想要,看啥都新鲜,这个也要买那个也要买。汪汪叫了一路。王耀有时候觉得自己真的很像宝妈,带小孩儿,偏偏阿尔弗雷德善良的时候挺天使的。他还怪乐意带。

“高铁!”检票进站,阿尔弗雷德扒着玻璃看站台,“Yao,它真的三百五十公里每小时?”

“上车自己看,车厢里有屏,实时的。”

“坐在时速三百五的车里吃泡面,泡面会不会洒呀。”

“都到国内呢吃啥泡面呢,给你整点KFC。”

俩人叽叽喳喳往站台走,一路走一路说,说到检票口,王耀习惯性回头找人,找牛牛老师。

牛牛老师一直都没跟他说话,真奇怪,落在后头五六米,拎着那只棕色手提箱,一步一步走得不紧不慢。周围是虹桥火车站,全中国分贝最高的建筑之一,广播、拉杆箱轱辘、小孩哭、大喇叭催检票,声浪一层压一层,人人都在这声浪里赶路。

就他一个人,走在人群中。

王耀放慢脚步,等着,等亚瑟走近了,又装作是看站台信息,不远不近地跟人并上。

“亚瑟。”他斟酌着开口,声音放软了,“你是不是不舒服啊?”

亚瑟停下来,偏过头看他。

王耀把可能的病症在心里排了一遍:时差,晕机,水土不服,还是箱子里那位情况有变——想到半路,他发现对面那双绿眼睛里,某种东西松动了一下。绷了十几个小时的一整套表情,突然松懈了。

“你笑什么?”王耀警觉了,“我这关心还关心出错了?”

“没有。”亚瑟说,“我在想,你在你的国家的时候,完全不一样。”

“哈?我在英国什么样?”

“每天都在为金钱焦虑。你现在回家了,就很放松。”

“当然啊资本主义国家消费那么贵!你每天还逮我还罚我款,我现在是放猴归山,肯定怎么舒服怎么……”

亚瑟笑得更明显了一点。

广播正好在这时候炸响,G字头,南京南,开始检票。阿尔弗雷德在闸机那头挥舞两条胳膊喊他们。人流一下子涌起来,推着他们往前走。亚瑟拎着箱子先过去了,走出两步,又回头,看着还钉在原地的王耀,眉毛微微一挑:

“不走吗?”

王耀这才迈开腿,追上去,一边追一边在心里骂。骂什么呢,也说不清楚。这人十几个小时不理他,开口就是,就是……

检票口,他把护照身份证掏出来,掏了个空,又摸另一个兜。旁边一只手伸过来,把他刚才随手塞给人家保管的身份证递进手里。两个人的手指碰了一下。

“谢谢。”王耀说。

“嗯。”

嗯是什么意思嘛!……王耀怀疑牛牛老师故意吊着他。但又没证据。

Chapter 6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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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南京,几个人在酒店套房里安顿好,王耀和王嘉龙一间,原本说的是阿尔弗雷德和柯克兰一间,结果牛牛老师不愿意,非要自己住一个单间,阿尔弗雷德一个人睡着害怕,敲门钻进来要和他的好哥们贴一起,王耀没办法,就让前台加床。

几个人囫囵睡了一觉。

第二天上午,王耀去了一趟朝天宫。

协会的办公室盘在宫墙夹道里一个小院内,管事的老熟人姓陈,一见他面,就把他带到后库房:“你师姐给你寄的整整三十八公斤。顺丰可贵了,等下你邮费要转给我。”

王耀就打哈哈,准备赖掉,一口一个师兄我给你带了英国特产,把老陈哄好了,自己端了小板凳开始拆包裹。

新的精钢剑,两盒朱砂,几刀黄表,一具包铜罗盘。这几样在单子里,没什么可说。单子底下还沉着别的东西:一方樟木匣装着的法印,哦哟,这是老头儿随身用了四十年的家伙,上面的包浆很油亮,王耀又翻出来一副老令牌,一册手抄科本。再往下,两根桃木橛,一包雄黄,一轴五色缕。这两样单子上没有,是老头儿自己加的。

匣子缝里夹着张纸条,一看就是老头写的:“用完寄回,邮费到付。”

包裹里还有各种乱七八糟他托人淘宝上买的换洗衣物,内裤袜子什么的,都被洗干净晒好了,分开小塑料袋包装好的。

王耀有点感动。

他要去办什么事,对山上连个屁都没放过,就递了张条子,他那群师兄师姐,还有臭老头师傅却隔着八千里地,把他交待的东西全办好了。

成心招人难受。

感动到一半,王耀突然想起来,他这趟从英国回来,给老头儿捎的孝敬是几盒比比多味豆。五十粒的规格,飞机上闲着没事,他一颗一颗剥着尝。尝到后来,什么正常味道草莓啊蓝莓啊全被他干掉了。如今那盒里剩下的主力,全是牙膏味鼻屎耳屎味,外带一些疑似呕吐风味的,他没敢以身试法。

拿这玩意儿回礼,一盒人体分泌物风格的英国糖。

心虚了能有一分钟,王耀一拍大腿,琢磨过来了,蓝莓味的。蓝莓跟牙膏长一个德行,都是蓝的,他踩过两回雷就没敢再动。那盒里指定还埋着几粒漏网之鱼。老头儿一辈子抽签都是上上签,这回抓糖还能抓不着蓝莓的?

这么一算,账就平了。他把三十八公斤装备扔进出租车后备箱,回酒店。

套房里,阿尔弗雷德已经把战地记者配置顶在了脑门上。崭新的大疆运动相机用带子卡在脑壳上,红灯闪烁,“你看我的新相机!”

“别拍我。”

“素材!Yao,我要去当Youtuber!”

王嘉龙靠着门框,一身出门的利落行头,他今天的差使是陪绑:“正好,我去新街口看货,顺道把这美国傻子领出去遛遛。”

“中午别回。”王耀把行李放倒,“下午也别回。瞧见手机亮了再动弹。”

王嘉龙扫了一眼床上那只棕色手提箱,没废话,拽着阿尔弗雷德出了门:“行了英雄,出发。”

门咣当一声关上,屋里只剩两个人,和一只箱子。

王耀瞅了一眼窗外的日头,未时刚过,正是阳气见顶往下落的当口。

他对亚瑟偏了偏头:“开箱吧。”

亚瑟抱着奥利弗安置在酒店大床上。

几天没见,两条胳膊上的黑线又往上吃进去了两寸,过了肘弯。皮肉上的成色很诡异,黑得发润,泛着一层黏糊糊的水光。

王耀净了手,取朱砂化了一小盏清凉水,中指蘸了,屈指朝着那条发黑的胳膊上方一弹。

水星激射出去,在离皮肉上方三寸的虚空处凭空挂住了。

一根绳,当场显了形。

筷子粗细,湿淋淋的透着乌黑,从奥利弗左腕的内关穴里硬生生顶出来,斜着往上,穿透了水泥天花板,两头都瞅不见根。绳身上每隔一寸打着一个结。王耀凑近了闻,鼻子里登时灌进一股陈年香灰混着死水河底的烂泥腥气。

鬼拉纤。

长江上从前有纤夫,几十条汉子一根绳,拉着几十吨的木船逆水蹚。一些脏东西看会了这门手艺,在底下找替身,等不来,就放这么一根纤出去,拴死岸上人的魂,一天收一寸,活生生往底下拽。

王耀隔空顺着那些绳结一个一个往下数,一结记一天,眼看没剩几个日子了……这玩意还剪不得。纤在劲头上,一剪子下去,奥利弗这条船就散在河心了。

今天能做的只有一件事:给这条船下锚,让那头收绳的东西,使出吃奶的劲也拉不动。

十斤生大米分装四斗,按在病床四角。王耀取出老头儿寄的那对桃木橛。五星级酒店的地板钉不得,钉了赔钱。米斗盛米,橛插米中,大米属阳以聚土气,橛入米三寸,代行的是钉地的地气。

火柴擦过,焚香一炷……王耀让亚瑟去开点窗,酒店做法事,头号大敌是天花板上的烟雾报警器。王耀沉神定气,祝香咒念毕,开始请师。

黄表纸在桌面上铺开,朱砂研好。王耀沉腕走笔,符成,他捧出老头儿那方木印,在印泥里狠狠一吃,对准符心砸了下去。

印信落纸的一瞬间,那根悬在半空的黑绳猛地绷成了一条直线。

嗡的一声金属震鸣,绳身上的死水珠子簌簌地往下抖。房间里的温度登时下跌。王耀两手捧着印死死按住,亚瑟的魔杖已经顶在了袖口。

三息之后,那根绷紧的黑绳突然一松。

行家里手盘道,对方纳了个头。

王耀抬手把符贴在奥利弗的膻中穴上方,撤了决,退了几步。绳的影子淡下去,重新隐进了虚空。

法力一撤,乏力一下就涌了上来。冷汗把后背的衬衫溻得精湿,膝盖骨发飘,眼前跟着黑了一黑。王耀挪到窗边的单人沙发跟前,扶着靠背,基本是跌进去的。

亚瑟在旁边站了一会儿。

手抬起来了,又把手插回口袋里。

“我去倒杯茶给你。”亚瑟最终说。

Chapter 6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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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瑟望着王耀。

王耀坐在沙发另一端,刚才为了那场几乎耗尽精神的法事,脸色仍旧发白,看起来脆弱不堪。

亚瑟觉得很烦。

这种烦躁已经持续很久了。王耀第一次出现在他的生活里时,他就觉得麻烦。一个陌生人,一个总喜欢把别人的事情揽到自己身上的人,一个总是不合时宜地出现的人。

亚瑟不喜欢任何失控。

他的人生本来有着非常稳定的轨迹,他知道每天应该什么时候起床,什么时候工作,明白一年一年过去,一个人若始终没有醒来,那便意味着另一种意义上的结束。结束是能够学习的,悲伤也是能够学习的。人类拥有一种奇怪的能力,会逐渐习惯任何事情。

亚瑟已经习惯了。他甚至已经习惯奥利弗永远不会醒来。

这是一种缓慢温和的死亡。每天都期待,每天都知道不会发生任何变化,于是有一天,期待也失去了原本的重量。

这种重量消失以后,人会轻松很多。

至少不用再痛苦。

可王耀偏偏闯了进来。一个根本不知道规则的人,一脚踩碎别人辛苦维持的秩序。

他说还有办法。

亚瑟原本觉得可笑。后来却不得不跟着他一次又一次奔波,寻找那些自己从来不会相信的东西。最初,他也许只是想证明这一切毫无意义。

后来。

后来发生了变化。

于是他忽然发现,比起绝望,希望才是真正危险的东西。

希望会逼着人重新活过来。他讨厌自己的心跳重新开始期待,讨厌每天都会忍不住去想,也许今天会发生什么,也许明天会更好一点,也许……

也许。

——你根本不喜欢他。

亚瑟沉默地想着。

他说得没有错。他确实不喜欢王耀。至少,不是喜欢。喜欢意味着温柔,依恋,愿意分享自己的世界。

亚瑟没有这些东西,他甚至很少真正喜欢谁。人与人之间那些亲密关系,在他看来更像一种社会契约,经过长期驯化形成的生存方式。他能够理解,却始终无法完全进入。

可王耀是不一样的。他很特别。

亚瑟轻轻托着下巴。

王耀本来还低着头缓缓调整呼吸,渐渐便察觉到了那道目光。

王耀愣了一下,下意识移开眼,“……你一直看着我干什么?”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依旧很干净。

亚瑟缓缓开口,“我在想。”

他看进那双眼睛。

“我要折磨你。”

王耀耳朵一点一点红起来。

“……你说什么?你……”王耀咳了一声,不知道应该把视线放在哪里,“你这样说话做什么,好奇怪呀。”

真奇怪。

明明只是这么一句话。王耀却像被什么东西碰到了似的,是啊,喜欢会让人语无伦次,手忙脚乱。亚瑟忽然觉得有趣,他终于知道,为什么总有人喜欢观察昆虫。它们受到一点点外界刺激,就会煽动翅膀,颤抖触角。

王耀也是这样。

他所有的情绪都写在脸上。

亚瑟慢慢倾过一点身体。

王耀果然往后缩了一点。

“……你今天是不是哪里不正常?”

亚瑟轻轻笑了一声。“没有。”

“那你……”

“我只是忽然发现,你很好欺负。”

王耀睁大眼睛,“谁好欺负了?”

王耀觉得亚瑟·柯克兰今天多少有点疯了,不过柯克兰这个人平时也不太正常。

可他今天对他说,我要折磨你。

王耀坐在那里,脸上努力保持镇定,心里已经开始召开扩大会议。

王耀同志,你这样是不对的,敌人几句甜言蜜语你就方寸大乱,而且还不是甜言蜜语,神经病发言而已他怎么这么开心呢,真有病!

什么叫他很好欺负?谁好欺负?

王耀这辈子行走江湖,靠的就是一个不好欺负。打不过是一回事,嘴上认输又是另一回事。原则上讲,王耀全盛时期可以按着牛牛老师在地上摩擦,到底谁欺负谁。

王耀心里正小鹿乱撞,亚瑟忽然伸手过来,握住他的手腕,把他从沙发上拉了起来。王耀猝不及防,脚下一软,差点直接扑过去。

幸好他及时站住了。

不然场面就很不好看!!!

“你又干什么?”太近了!抓什么手腕!还比他高半个头!王耀啊王耀,你小时候不爱喝牛奶吃鸡蛋,现在后悔了吧!王耀红着脸,都不敢抬眼看。

亚瑟拉着王耀站稳,然后很自然地松开手。

“嘉龙之前跟我说,如果我不喜欢你,就应该跟你说清楚,然后立刻结束这段关系。”

王耀一下炸毛。

“胡说八道!简直是危言耸听!你别听他的,他这个人从小就喜欢添油加醋,把事情搞得特别严重。他懂什么?你别听他乱说。”

王耀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也有可能是紧张,“而且什么叫结束这段关系?哪段关系?我们有什么关系?我们清清白白,光明正大,顶多算——算认识。比较熟。合作过。那也不能叫关系啊。对吧,就是这样……”说完他还有点失落,奇怪。

是啊,他们能有什么关系。朋友关系?路人关系。倒,倒贴关系…!?

亚瑟说:“所以你的意思是,你希望继续和我这样。”

“我我我什么时候这个意思了?”

“你刚才说,不应该结束。”

“我说的是王嘉龙胡说八道。”

“也就是说,你不同意他的说法。”

“我不同意他,不代表我同意你。”

“那你同意什么?”

这问题问得非常阴险。

这就是老牌帝国主义的谈判技巧,先让你否认A,再逼你承认B,中间不给你留下任何中立缓冲区。王耀觉得李鸿章当年也算传奇抗压王了。

“我同意……”王耀艰难地说,“我同意你闭嘴。”

亚瑟轻轻挑眉,“这不是答案。”

“怎么不是?这是很重要的答案。”

亚瑟却向前走了一步。

王耀立刻警觉起来。他本能地想往后退,可刚退半步,亚瑟已经伸手握住了他的肩膀。

他的手掌隔着衣料按在他肩上,温度清晰得过分。王耀忽然意识到,他们离得很近。近到他能闻见对方身上很淡的茶叶味和药味,好香,他现在正是脆弱的时候,别搞啊,等下给你王哥整哭了。

王耀努力维持表情。人生在世,讲究一个气势。只要气势不倒,就,就……

“你你你抓我干什么?”喂!!!!!王耀!!!!

亚瑟看着他的眼睛。

“再说一遍。”

“……什么?”

“再对我说一遍你之前想说的。”

王耀的脸一下子烧了起来。

这就很卑鄙了!!!

他之前想说什么?他之前想说的话可多了。比如你有病。比如你今天吃错药了。比如不要靠这么近。比如……但是,他要听的是那一句。

I like you.

他那天纯粹精神失常,怎么还有人死抓这个不放嘛!他记性那么好干嘛??王耀原本以为这事就过去了。

可亚瑟现在又提。还握着他肩膀!!!哥们什么意思!!!!王耀觉得自己现在如果能召唤一道天雷,他一定先劈自己!!!

“我之前想说什么?”王耀装傻。

亚瑟很有耐心。

“你知道。”

“我不知道。”

“你知道。”

“不知道。”

“耀。”

王耀听见这个称呼,一瞬停下了呼吸。

也许是刚才那些话把气氛搞得太不像话,总之这一个音节落下来,王耀心里那头小鹿直接原地升天。

不是不是不是……他都活到这个岁数了,见过那么多人,经历过那么多事,怎么还会因为一句话被逼到这种地步!?喜欢就喜欢,不喜欢就不喜欢,世界上多少大事都比这严重。金融危机来了要面对,房租涨了要面对,连英国菜都有人能面对,区区一句喜欢有什么不能说的?

问题在于,理论上可以。实践上很难。

因为亚瑟看着他。

不是哥们看着我干啥……王耀抿着嘴唇,差点想捂脸,终于,王耀受不了了。低下头,很小声地说:“我……”

王耀闭了闭眼。

算了死就死吧。人生自古谁无死,早死晚死都得死。死就死!

“我喜欢你。”

房间里好安静……妈呀……他真的他把那两个人支出去做什么?太尴尬了,太……太……王耀说不上来,脸色红得要命,牛牛老师你是这个,家里老黄牛给他干红温了,幸好把那俩支出去了,留在家里肯定更尴尬。神啊,王耀觉得自己鼻腔一阵紧,不会要流鼻血了吧!!!

王耀不敢抬头。

什么道心,什么定力,什么成年人的体面,全都在这一刻灰飞烟灭。他甚至开始后悔自己刚才为什么不咬舌自尽。当然这是夸张说法,他还是很惜命的。

亚瑟终于松开了他的肩膀。

王耀心里一空。

还没来得及判断这是失落还是解脱,亚瑟抬手,在他肩上轻轻拍了拍。

亚瑟说:“很好。”

“……啊?”

亚瑟握了把他的肩。

“继续保持。”

“……喂!”

王耀差点跳起来。

“继续保持是什么意思嘛!”

亚瑟摇摇头不说话,看起来心情很好。

“哎呀!!你把我当什么了?课堂作业吗?很好,继续保持?我是不是还要下次争取更大进步?你要不要给我打个分?九十分?扣十分是感情不够充沛?柯克兰老师,你是不是还要写评语,说该生基础良好,但需加强主动表达?”

亚瑟笑意更深,“你希望我写吗?”

“我希望,我,我希望你你你……哇!你耍我!”

王耀气得在原地打转,转完发现自己更晕,只好又坐回沙发上,把套房送的欢迎水果吃了。

亚瑟站在他面前看着他。

“你刚才说得很好。”

王耀抱着靠枕,咬牙切齿,“我不管,你就是故意耍我。”

亚瑟却在这时候坐到他旁边。

“嘉龙说得不完全错。”亚瑟忽然说。“如果不喜欢你,是应该说清楚。”

王耀没说话,难过让他有些头疼,这下搞得手也疼,呼吸下意识就放轻了,王耀垂着眼,偷偷搓手心,冷冰冰的。

亚瑟继续说:“但我还没有想清楚。”

王耀低头看着怀里的靠枕。“没想清楚就没想清楚,你逗我干什么,你真讨厌……”

“因为你反应很有趣。”

王耀觉得自己输了,柯克兰每次这样,搞得他经常感觉自己智商很低。

亚瑟忽然又说:“再说一次。”

还来!?“你做梦!”

亚瑟笑了。

“这次我会认真听。”

王耀脸又开始烧,他觉得自己真是完了。

王耀抱紧靠枕,强行镇定,清了清嗓子。

“总之,你以后不准这样。”

亚瑟问:“哪样?”

王耀瞪他,“你自己知道。”

“我恐怕不知道。”

“哎呀!你少来。”

Chapter 6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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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王耀带牛牛老师出去逛街。

其实王耀在南京熟,熟得有限,主要是以前来开过会,住过两次快捷酒店,在朝天宫附近吃过一碗皮肚面。

但……但亚瑟问他,说,晚上有空吗。

“有啊。”王耀立刻说。

不是,不是为什么这么快就回答了!?说完觉得自己太快了,显得很不值钱:“也,也不是特别有。主要看你有什么事。工作上的事我优先处理,私人方面可以酌情安排。”

“我想出去走走。”

王耀红着脸,心想,这就是约会了吧!呸呸呸呸!约会什么约会!成天就乱七八糟想这些。人家是外国友人,第一次到南京,想看看中国城市风貌,感受一下东方文明,这个诉求很合理。王耀作为本土代表,龙虎山驻霍格沃兹临时办事处南京分处非正式负责人,责无旁贷。

没问题,接待外国领导,他是专业的。

但逛街得肚子饱饱……王耀打开大众点评,一下进入选择困难。

带牛牛老师吃什么。

虽然英国人这个物种本身也不太讲究饮食,你给他吃好的,他可能也不识货,但王耀不能怠慢了他的未恋夫,还没有开始恋爱但如果要结婚一定会选对方成为自己的丈夫,简称未恋夫。

王耀在手机上划来划去,鸭血粉丝汤,盐水鸭,关掉。再看南京大牌档,迟疑了一下,也关掉。最后一咬牙,打开了一家西餐厅。

牛排意面沙拉红酒。安全,是牛老师舒适区。让对方不必担心各种新闻里说的什么甲乙丙肝病毒,也不用跟他交换大肠杆菌。

王耀觉得自己真是成熟了。

以前他肯定一拍桌子,说来中国就该吃中国菜,吃不惯也得吃,入乡随俗。现在他学会照顾人了。喜欢一个人就是这样,会突然变成一个很奇怪的后勤主任,爱情令人当牛做马,真是人间惨案。

亚瑟跟着他走进那家西餐厅。

餐厅装修得很努力,努力得有点可怜。墙上挂着几幅看不出是哪国的油画,灯光昏黄,桌子上摆着电子蜡烛,服务员穿着黑马甲,菜单上有英文,英文翻译明显是网上找的。

比如黑椒牛柳意面下面写着Black Pepper Cow Willow Pasta。

王耀扫到那行英文,心里咯噔一下,赶紧把菜单往自己这边拽。

亚瑟已经看见了。他抬眼:“Cow willow?”

王耀镇定地说:“这是一种诗意表达。”

王耀觉得自己在文化输出的第一回合就输了。

服务员递水,亚瑟道谢,翻了两页菜单,忽然问:“为什么要吃西餐?”

“啊?”

“我们到了南京。”亚瑟放下菜单,“然后你带我吃西餐。”

“这不是怕你吃不惯吗。”

亚瑟看着他。

“你不想让我了解你吗?”

王耀的脸一下红了。

不是,不是哥们,别这么说,别这么说。王耀脑子里某个不健康的小部门直接那一瞬间通电就翻译完成了:你不想让我了解你这个人吗,你的城市,你的食物,你的生活,你那些乱七八糟又热乎乎的东西。

王耀当场就不行了。王耀这人胆小嘴硬,心里火葬场,脸上社区居委会。于是他说:“我怕你吃了拉肚子!”

亚瑟笑了。

王耀看见他笑,又开始手忙脚乱,他脸皮薄,坐下了不好意思不点菜,跟服务员打包了点菜让他们做成外卖送酒店外卖柜,给阿尔弗雷德当夜宵,两个人才从西餐厅出来。

南京的夜晚还是有点冷。

街边一排排梧桐树,风吹过去,叶子沙沙响。秦淮河那点旧梦又浮上来,可王耀满脑子全是柔情猫娘委员长。

真的很崩溃。主要是他跟柯克兰单独相处他紧张,王耀一句话也不敢说,偏偏柯克兰手机都不玩,是一个老保,他想交流一下最近知道的烂梗都没办法开口。啊!!王耀,你为什么要跟他交流烂梗?Du bist gut genug……周瑜死后,诸葛亮奔丧,在葬礼上老吴,老吴……得物鉴定一下蒋介石是什么猫,奉系男友喜欢吗?我不会对着任何人喵喵叫的——

“耀,我们在等什么?”

“啊呃哦哦!我刚刚打了车,我们在等车。”

幸好刚说完车就来了,王耀没有尴尬太久。两个人打车去老门东。

司机师傅车上挂了一串各种各样的拼豆,装在透明的袋子里,亚瑟没见过这种东西,安静地一枚一枚翻开看,司机一路上非常热情,先问他们从哪来,又问亚瑟是不是外国人,最后问王耀是不是翻译。王耀说不是,是朋友。司机师傅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朋友好啊。南京好玩的多,夫子庙,中山陵,总统府。晚上去老门东也行。就是东西贵,专门坑外地游客的,你们千万别乱买。”

王耀点头:“好喔!我记住了!”

师傅又说:“外国朋友吃得惯鸭血粉丝啊?”

亚瑟用中文回答:“我可以试试。”

司机师傅一脚油门差点踩重了。

“哎哟,中文讲这么好啊!”

几个人相谈甚欢,快到目的地之前司机说送外国朋友一个女儿的拼豆,王耀死活没让,说不带这么倒贴的,他自己已经倒贴够了,家人们就别再对他好了,反正十几二十一个根不要钱一样,王耀给亚瑟买了个库洛米,想了想奥利弗回头看到多半也喜欢,把美乐蒂买了,还有几个Hallo kitty的,给阿尔弗雷德挑。司机师傅看他拿这么多,非从后备箱取了一瓶矿泉水让他带上。

进了老门东牌坊,人立刻多起来。

王耀找了大众点评上一家不错的餐厅,两人上了二楼,点了一桌子菜,桂花烤鸭,松鼠鲜鱼,猪肚老母鸡汤,桂花蜜汁藕……王耀给他的牛牛布菜,先呈了一碗汤开胃。

“这是猪肚,这是老母鸡,猪肚可以吃,老母鸡我们一般是不吃的,炖汤的肉会比较柴了,回头可以打包给阿尔弗雷德。”

亚瑟拿起筷子,试探着夹了一点猪肚,事实上欧洲人也吃内脏,他从前有意大利的同事会炖牛肚……“嗯,味道很特别。”

王耀紧张:“是好特别还是坏特别?”

“好特别。”

王耀松了一口气。

亚瑟有些喜欢桂花蜜汁藕这种甜品,烤鸭也能吃一些,不爱吃没味道的肉,可能是觉得鸭子有些腥味,汤品也喝了不少,口味喜欢咸鲜的,辣味不太行,怎么办呀,他这样嫁到龙虎山,江西那边绿叶菜都是给辣椒做点缀的,哎……他以后要给柯老师少做辣菜……王耀觉得自己完蛋了。还没怎么着呢他就在这儿自顾自分析上了。

吃完,出来,王耀看他主食没怎么吃,又带他买红糖锅贴。锅贴刚出锅,底焦黄,油亮亮的。王耀拿纸袋装着,递给亚瑟一个。

“烫,小心。”

亚瑟咬了一口。眼看糖汁溢出来要掉在大衣上。王耀眼疾手快,伸手托了一下他的手腕。

“哎哎哎!衣服衣服!”

王耀眼里十分有活,直接掏纸巾让他拿好垫在塑料袋外面。

亚瑟低头看着他的手。

王耀这才发现自己还抓着人家手腕。他立刻松开,感觉自己像抓到了电门。回头又觉得自己太明显,赶紧低头咬锅贴。嘶哇,差点烫到。

两个人一路吃过去。

糖芋苗,桂花味的。亚瑟说太甜。王耀说你们英国甜点齁死人,现在装什么清淡。梅花糕,亚瑟吃了半个,王耀吃剩下半个,吃完才发现这件事有点亲密,赤豆元宵,亚瑟觉得不错,王耀记在心里,心想好,牛牛可以吃豆沙类,记入档案。酥烧饼排队太长,王耀看一眼就放弃了,牛牛不喜欢人多。

后来他们走到夫子庙。

不得不感叹国内人真是多,王耀走两步就怕亚瑟丢了,不得不时常回头看看。游船慢悠悠从水上过去,秦淮河水黑亮黑亮的,灯影碎在上面,一晃一晃的,很热闹。

王耀心情很好。

他带亚瑟继续往前走,从夫子庙走到秦淮边,又绕去看城墙的方向。夜里的中华门远远立着,城砖厚重,灯打上去,看着很恢弘。

王耀开始没话找话,“南京这个城墙是明太祖朱元璋修的,哎,朱元璋这个人,别的不说,疑心重。城墙这种东西,一看就知道是被不安全感逼出来的。外头防敌人,里头也防自己人。一个人坐到那个位置上,天下都是他的,天下也都可能害他。你说当皇帝有什么意思。”

“权力本身很少有意思。”

王耀转头看他。

亚瑟说:“使用权力的人,通常也没有他们想象中自由。”

“哎,权利这种东西啊……”

王耀突然来了兴致,趴在栏杆上开始跟亚瑟讲风水。

南京北临长江,水龙截路,锁住了北方的阴煞,东依钟山昂首,西靠石头虎踞,山环水抱,聚的是天下一等一的金陵王气。

在寻常风水局里,这叫真龙畅饮、四神定鼎。可俗话讲,物极必反,贵极招灾。

当年始皇帝不惜动用数十万刑徒断山掘渠,为的就是斩断这里的隐秘龙脉。这地方的王气太重,重得过了头,导致群雄并起,所以历朝历代在这儿定鼎开国的,多是偏安短命的割据相。

这种地方,对寻常活人来说不见得是什么福地,不过凡事有一利必有一弊。这地方气数虽然压人,但对于亚瑟这种伤官架杀命格的,天生要在绝处逢生、偏门里夺造化的人来说,指不定是一剂大补的猛药。

“这就叫,恶人自有恶人磨,烈马偏逢强弓手呀。”王耀拍拍对方的肩膀。“在古代,说不定你真的就称王称霸了。”

亚瑟摇摇头,掰了块刚买的玉兰花酥给他,“一整块对我来说有些困难,你能帮我分担剩下的这一半吗?”

“你明知故问嘛……!”王耀一把抢过来塞嘴里吃了。

该死,今晚他当猪疯狂进食的一面完全暴露在柯克兰面前了。

他不会觉得我吃得多吧?

Chapter 6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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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饱了要消食,王耀领着亚瑟往南走,走到大报恩寺遗址外头。

琉璃塔亮着灯,九层,通体透光,立在夜里,河面上还躺着一座倒的。王耀开始尽地主之谊:“永乐年间修的,原装的那座,欧洲人管它叫中世纪世界七大奇迹。安徒生的童话里都写过它,东风讲他从中国飞回来,就在这座塔边上跳的舞。”

“安徒生……”

“怎么,你们那位童话专业户小时候,”王耀说到一半,想起奥利弗,把后半句咽了,“回头奥利弗醒了,带他来看看呗。”

亚瑟嗯了一声。

气氛有往下沉的趋势。王耀瞄了一眼手表,九点五十九,心里有底了,往前跨了一步,转身面对亚瑟站定,袖子一撸。

“牛牛老师。”他清清嗓子,“鉴于本人在贵校进修期间表现优异,现在给您汇报一项自选课题——无杖熄灯。老师需要检查一下学生的功课!”

“……牛牛老师?”

“柯克兰老师!柯老师!”

王耀抬起手,对着那座九层琉璃塔,全神贯注:“Nox!”

九层灯光从上到下齐齐熄掉,连河里那座倒影都跟着没了。整个遗址公园暗下来,只剩路灯。

王耀收势,负手而立,用眼角的余光去瞟旁边的英国人。

亚瑟看了看塔,又看了看表。

“二十二点。”他说,“市政景观照明统一熄灯时间。”

“别揭穿我嘛!!!”

“作为作业,”亚瑟不为所动,开始打分,“手法拙劣,装神弄鬼,但看在时机的份上……好吧,给你一个及格。”

“什么叫装神弄鬼?我这叫因地制宜!借力打力懂不懂,我们道家讲究一个顺势而为,市政关灯也是势——”

王耀的强词夺理进行到一半,停住了。

灯灭了,天该黑透。可头顶那片天没黑透,泛着一层红。起先他以为是城市灯光打在云上,可那颜色越来越沉,从云缝里往下渗,暗得发腥。

河面上开始起雾。

王耀摸出手机。屏幕左上角,信号那一格的位置,明晃晃一行字:无服务。

……

酒店套房里,阿尔弗雷德正过着神仙日子。

薯片一包,可乐一瓶,腿上架着笔记本电脑,正在整理今天拍的素材。素材里有王嘉龙在电玩城打篮球机的雄姿,一百零八个球进了一百零六个,特别牛,阿尔弗雷德想到自己退役之后和王嘉龙打篮球也不是不行。拜他为师!

大师现在在洗澡。

阿尔弗雷德戴着耳机,正剪到兴头上,无意间一抬眼。

落地窗外,整座南京城,血红一片。

红光从天上压下来,云在红光里缓缓地拧动,长江的方向腾起大雾,红雾。

阿尔弗雷德吓一哆嗦,“Master!!!!!!!!!快出来!!!!救命!!!!”

浴室门砰地弹开,王嘉龙裹着条浴巾冲出来,头发上的水还在往下淌:“怎么了?!”

阿尔弗雷德说不出话,一根手指指着窗外。

王嘉龙顺着看过去——

好家伙,太阴喋血,九幽翻仓。天星地脉一绞,翻出这么一水儿黏糊糊的恶血成色,在风水行当里,有个要命的名头,唤作血照夜。

这种阴阳颠倒的天象一百年也撞不上几回,这种夜里,底下的东西办大事,走的是明路。阳世的人看见了,等于站在人家仪仗队的道边上。按老规矩,阖家老小必须立马闭门灭灯,天亮鸡鸣之前,任凭外头天塌地陷,熟人哭门,也绝不能应声。

“Lion,”阿尔弗雷德有点害怕,拿起魔杖,“我们是不是应该报警……”

“别说话,你把你的装备都带上。”

两人屏息,似乎听见隔壁传来了动静。

套房和亚瑟那个单间之间有扇连通门,平时锁死。动静就从那扇门后头传出来,吱呀,吱呀,有节奏,一下,一下。老木头轴承转动的声音。

阿尔弗雷德一把揪住王嘉龙的浴巾角,差点给他浴巾拽掉,王嘉龙把他手打开,找了件浴袍裹上。走过去,握住门把手。

锁死的连通门,一拧就开了。

门后头,亚瑟的房间没开灯,血红的天光从窗子灌进来,把整间屋子泡在暗红里。那只棕色手提箱敞开着,摆在床尾。

奥利弗被什么吊在半空。

四肢被什么东西提着,手腕、脚踝、后颈,几个点绷得笔直,脚尖离床面半尺,脑袋歪向一边。他的右臂缓缓抬起来,停住,又放下;左腿向前迈了一步,踩在空气上。吱呀,吱呀,那个节奏就从这些动作的关节里发出来。两条胳膊上的黑线已经漫过了肩头,在锁骨上盘成一个扣。

“啊啊啊啊——”阿尔弗雷德这声没敢喊出来,整个人扒到了王嘉龙背上,两条腿都要缠上去了。

王嘉龙拽住他的手,把他扒下去。

“下来。去我床头,黑色帆布包,拿来。跑。”

阿尔弗雷德连滚带爬地去了,抱着包回来,抖得跟筛糠一样。王嘉龙单手拉开拉链,从里面摸出他吃饭的家伙:他特地带的老墨斗,三清铃,一包糯米,一挂六帝钱。

他抓一把糯米,沿着连通门的门槛撒了一条线。左手拇指掐进中指根,雷诀。墨斗的线头咬在牙上,右手一抖,墨线弹出去,贴着地面绷直,线里和的墨是他自己配的,掺了朱砂和雄黄。

“祖师在上。”王嘉龙咬着线头,口齿反而清楚,“茅山王氏不肖后人王嘉龙,未奉法旨,事急从权,借法一用——”

墨线在暗红的天光里绷出一条清清楚楚的界限。阵法已成,王嘉龙拿起铜铃,轻轻一晃。铃没有响。

“为什么不响,没问题吧Lion……!”阿尔弗雷德这阵子跟着他们混,别的不清楚,至少知道铃不响准没好事。

王嘉龙没说话,法铃摇而不响,鸣金断音,很可能方圆几里地的乾坤气场已经被血照夜的脏东西给彻底占满了。阳世的声浪压根传不出去。法音不达天听,你就算把铃铛摇碎了,头顶上的祖师爷也收不着你半点求救的信号。

王嘉龙汗流浃背。

还有另一种可能,上位压职。

茅山术的法铃,仗的是祖师爷的名讳去降伏低阶的厉鬼孤魂。可眼下半空中被吊着的奥利弗,背后拴着的根本不是什么野路子的冤死鬼。

如果王耀说的是真的,那玩意可是大明嘉靖朝直庐大高玄殿,掌管天下道录司符印的西苑第一高功。论道统箓职,在阴阳两界挂号的资历,那位大人身上那几百年炼出来的太阴血汞修持,高出王嘉龙不知道多少法阶。

这就好比衙门里的九品芝麻官,拿着一根水火棍,想去升堂提审当朝掌管生杀大权的摄政王。

位阶压死人。

不过也不是不能一搏,毕竟他是活人,活人天生占了死人没有的气运。他让阿尔弗雷德拿来铁剪,划开掌心,见了血,这回铜铃响了。

叮。

声音很细,却足够让王嘉龙松一口气。

第一剪,剪向奥利弗左手腕上方三寸。

空气里响起一声细微的绷断声。

奥利弗左手垂下来。

阿尔弗雷德从王嘉龙肩上探出一点脑袋:“It worked!”

“别说话。”

第二剪,剪向右手。

又一声。

奥利弗右手也垂下。

王嘉龙额头已经出汗。他看不见那线,只能靠铃声辨位。血夜之下,阴线和活气混在一起,剪错一刀,剪到奥利弗就废了。

第三剪,他对准奥利弗脚踝。

就在剪刀合拢前,奥利弗的头忽然抬起来。

那颗歪着的脑袋,缓缓地、缓缓地转过来,转向门口。转的角度超出了活人脖子的量程。冰蓝色的眼睛睁着,里头没有奥利弗。

那只被提着的右手朝王嘉龙的方向,轻轻一挥。

王嘉龙整个人横着离了地,撞在身后的墙上,墙皮簌簌地掉,一口气砸出胸腔,他顺着墙滑下来,喉头一甜,咽回去了。

“嘉龙!!!”

阿尔弗雷德扑过去把他架起来。王嘉龙撑着他胳膊,抬起头。

半空中,那具身体的两条手臂被提起来,向两侧展开,随后交叠在腰前,膝盖微屈——

木偶戏。

那家伙在耍他们玩。

Chapter 6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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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雾进城,先倒下的是手机。二十一世纪的人类,天塌下来的第一反应是掏手机拍下来,发出去。现在天真塌了半边,手机集体掉线,满大街的人举着一块块黑砖对着天空,按了半天,才发现大家居然都没信号了,这才开始慌。

王耀路过一个烧烤摊,一个小伙子扫码,扫了半天什么也没有,老板说给现金,小伙子说谁身上带现金啊。老板说那你把手机押这儿。小伙说我是大学生,我生活费全在这里面了,我可以跟你回家等着手机恢复我当场扫给你,老板挥挥手:“算了算了,送你了,趁热吃,快回家。”

路口有个年轻人:“是不是老美的核——”

“瞎喊什么。”旁边一个摇蒲扇的大爷呵斥他,“核弹是蘑菇云。这是红雾。两个都不一样,再说了,老美敢直接炸南京吗?他能直接炸南京,不如直接炸上海北京,反正效果都一样。”

王耀心乱如麻,掏出手机又看了一眼。无服务。他把手机塞回兜里,在路边转了一圈。出租车全灭着顶灯往一个方向跑,司机也要回家。网约车更不用说了,全都没信号。

王耀正要撸袖子拦车,手腕被人攥住了。

亚瑟拽着他,钻进旁边一条巷子,避开人流,一直走到巷子深处没人的地方才站定。

王耀懂了。人少的地方,这是要用他们那套。幻影移形,他很配合地闭上眼,正准备好了——

半天没动静。

他睁开一只眼。只见亚瑟魔杖杖尖一道白光泼出去,红雾无声地分开,雾里踏出一匹马。通体雪白,高头长鬃,四蹄踩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在这满城的血红里,它白得发光。

我靠。斗气化马。

亚瑟翻身上了马,然后侧过身,朝他伸出一只手,“上来,雾太重了,锚点没法确定。我们先这样到酒店附近。”

血红的雾漫在巷子里,白马在雾里打了个响鼻。那只手就悬在半空,掌心朝上。

王耀伸手握住了。

老天,白马王子。王耀非常混乱,人一混乱思维就特别发散,一股巧劲把他整个人提了上去,落在亚瑟身后。他刚坐稳,正琢磨手往哪儿放,哎哟,搂腰是万万不能搂的,成何体统,呜,就揪住了对方外套的下摆。

马蹄在青石板上垫了两步,腾空了。

失重感从屁股窜上天灵盖。王耀两条胳膊出于纯粹的求生本能,结结实实地箍在了前面那个人的腰上。

他恐高!!

哎,腰真细啊。

呃啊他还是恐高!!!

……

南京在脚底下铺开,新街口的大屏全黑着,长江路上的车流打着双闪,一条一条红色的虚线。长江的方向雾最浓,一江的水汽全成了红的,在城市北边翻滚。风从耳边刮过去,王耀眯着眼往东看——

酒店那一带,红得发黑。

白马落在酒店后身一条背街上,楼前面已经热闹起来了。酒店自己的火警系统还连着,这下招来三辆消防车,警戒线拉出去半条街,大喇叭在循环:“天然气管道泄漏,存在爆炸风险,请住客有序疏散,无关人员不要靠近——”

王耀翻身下马,找人打听了一圈,情况比他想象严重,说是行政酒廊燃气泄露导致爆炸了,现在他们套房的楼层正好被波及。王耀转头正准备跟亚瑟说,电梯没法坐了,我们只能走消防通道,结果一转过头。

身边没人了。

亚瑟没了。连个响都没有,人家幻影移形,直接丢下他上去了。

“喂!!!”王耀冲着空气喊,“那我呢?!”

白马回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很怜悯,然后从尾巴开始,散成一片白雾,没了。

“行。”王耀说,“都有正事。”

……

消防员拦不住王耀,主要是没看见他。他从后门摸进楼,一头扎进消防通道,逆着往下涌的人流开始爬楼。

楼道里全是裹着浴袍拎着行李的住客,一层一层往下撤,王耀逆行而上,肩膀在人缝里见缝插肩,有消防员在八楼喊住他,他喊了一嗓子“我家人在上面”,声音在楼道里撞出回音,人已经上了十楼。

十五楼的时候,他开始在心里给某个英国人记账。

姓柯的,你给我等着。能瞬移你早说啊,那匹马是干什么的,观光项目吗?还伸手拉我上马,搞得那么绅士,原来是缺个压舱的。回头他得狠狠敲柯克兰一笔,精神损失费!

二十楼,账记不动了,全部心肺功能都调去供氧了。亏得他一身横练的底子,桩功没白站,搁个写字楼里的普通人,这会儿已经在地上爬了。

二十六楼。王耀推开消防门,楼道里静得反常。

套房的门敞着。

他冲进去,站在门口,一眼看完了全场。

连通门整个离了框,斜在地上。一地狼藉,看样子是王嘉龙在这里施过法,法器零落一地,墨线断成一节一节,地面上还有喷洒的血迹,正对连通门的那面墙上,一个撞击出的浅坑,墙皮的碎屑落了一地毯。

床尾,那只棕色手提箱大敞着。亚瑟站在旁边,一言不发。

空的。奥利弗不知去向。

王耀站在原地,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突然,他发现阿尔弗雷德那台运动相机摔在墙脚下,镜头已经磕坏,红灯还在一闪,一闪。

王耀走过去,弯腰把它捡了起来。

……

阿尔弗雷德是被阳光晒醒的。床软得没边,被子上有太阳的味道,窗帘缝里漏进来的光正好打在枕头上。他在被窝里翻了个身,好舒服,阿尔弗雷德蹭了蹭枕头。

楼下飘上来煎饼的香味。他躺了一会儿,隐约觉得自己忘了一件事。这种感觉他熟,出门忘关烤箱是这个感觉。他闭着眼把这感觉从头到脚检查了一遍,没查出结果,于是得出结论:不重要。重要的事他从来不会忘。

敲门声。

“Al,下来吃饭。”马修的声音,“今天是个好日子,别睡过头了。”

“什么好日子?”

“你喜欢的那个女孩,今天约你出门。你可别迟到。”

阿尔弗雷德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了。

“我喜欢的女孩?!”他冲着门喊,“是谁?!”

“Anna啊。”马修的声音听上去有点无奈,“你们同班同学。你追了人家一学期,现在人家答应了,你问我她是谁?”

阿尔弗雷德坐在床上,脑子里嗡了一下,随后被巨大的幸福感淹没了。

Anna!对!Anna!

他记起来了——黑头发,黑眼睛,笑起来很好看的Anna!

阿尔弗雷德在床上就地打了一套无实物庆祝组合拳。YAO!你听见了吗!你说我这样的要单身到二百五十岁!二百五十岁!现在看来纯属造谣!!!等等,YAO是谁来着——他脑门轻轻抽了一下,一阵很浅的疼,跟信号不好一样。

不重要。今天有约会。

……

早饭是煎饼,浇枫糖浆。

阿尔弗雷德一口气吃了五张。第三张的时候阿尔弗雷德觉得有点奇怪,煎饼没什么味道。糖浆也没什么味道。他抬头看马修,马修坐在对面,安安静静地看着他吃,自己面前的盘子动都没动。

“我可能感冒了。”阿尔弗雷德下了诊断,“吃什么都不香。”

“嗯。”马修说,“多穿点。今天是个好日子。”

“你说过了。”

“说过什么?”

“好日子。”

马修笑了笑,没接话。阿尔弗雷德也没深究,他的全部脑容量都被门铃声占领了。

门口站着Anna。

黑头发,长长的,很顺,垂在肩膀两边。黑眼睛,看着他的时候,一点点深琥珀的红色,她真可爱。她穿一条白裙子,两颊上各有一团圆圆的红晕,跟画上去的一样精致。

“Alfred。”她说,“走吗?”

阿尔弗雷德红着脸点点头,拉住她的手。

……

这一天完美得过分。

他们先去了镇上的游乐园。过山车Anna不怕,旋转木马Anna喜欢,套圈游戏阿尔弗雷德十投十中,把最大的那只玩具熊抱下来送她,围观群众鼓掌。他很享受掌声,虽然回头看的时候,围观群众已经散了,散得一个不剩,快得有点没礼貌。

中午吃汉堡。汉堡也没味道。感冒还没好。

下午看电影。电影很好看,他俩笑了一场。出了影院Anna问他演的什么,他张嘴要答,发现脑子里一片空白,一秒钟前刚看完的电影,情节、演员、片名,全都没了。俩人对视一眼,都笑了,Anna说没关系,说明你光顾着看我了。

阿尔弗雷德的脸再一次红了。Anna挽着他的胳膊。她的手很凉,也很轻,搭在他小臂上,跟落了一片叶子一个感觉。走过一家中餐馆的时候,阿尔弗雷德瞟见橱窗上贴着红色的剪纸,一个方方正正的字,两个喜并排站着。

“中国字!”他兴奋地指给Anna看,“我认识一半!喜!Yao教我的!”

疼。脑门又抽了一下,这回深一些。

Yao。姐姐好。同志好。阿尔弗雷德突然觉得脖子后面冷,下意识一抽。

“Yao是谁?”Anna仰头看他。

“我朋友!超厉害的!他会……”阿尔弗雷德拍拍脑袋。会什么来着。“……会很多东西!”

“他现在在哪儿?”

“在……”阿尔弗雷德挠头,“忘了。反正很远。”

“那不重要。”Anna把他的胳膊挽紧了一点,“今天我最重要,对不对?”

“对!”

坐摩天轮的时候,包厢升到最高点,整个小镇铺在脚下。小镇的边缘,房子越来越淡,淡到最后,融进一片雾里。

咦,雾是红的。一整圈,红雾把小镇围在当中,跟碗沿一个形状。

“Anna,你看那边——”

“看我。”Anna说。

他就转过头看她了。雾的事,出了包厢他就忘了。

……

天黑下来的时候,Anna说,去我家吧。

她家很近,大概走了多久呢?阿尔弗雷德有些记不清,反正他们就到了。房子里没开大灯,只有暖黄的小灯。Anna给他倒了杯水,水没有味道。感冒真顽固。

然后事情的发展就超出了阿尔弗雷德的处理能力。

Anna把水杯从他手里拿走了,放下,然后很自然地把他往沙发上一推。他跌坐下去,还没坐稳,Anna已经骑到了他身上,膝盖抵着他的腿两侧,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黑眼睛在暖黄的灯光里亮晶晶的。

“Alfred。”她说,“你会娶我吗?”

“我,我,这个问题,呃,从流程上讲——”

Anna交叉双臂,抓住自己上衣的下摆,往上一掀,脱了下来。阿尔弗雷德的两只手在空气里扑腾了四五个来回,最后决定去捂自己的眼睛,捂到一半觉得不礼貌,又改成扶住她的肩膀,脑袋使劲往后仰:“等等等等!Anna!我我我没有经验!我是说,我尊重你!非常尊重!但是我们美国,呃,我家家教,我认为,我认为我们可以先结婚!对!结婚!结婚以后再——”

他扶着她肩膀的两只手,先一步察觉到了不对。

她穿了什么在身上吗?他的手指稍微收拢了一点,指腹底下,那两片肩膀发出了窸窸窣窣的声响。

纸的声响。

阿尔弗雷德下意识看向她。

他怀里坐着一个纸人。

白纸糊的脸,两颊上各画着一团圆圆的红,嘴唇正中点着一点红,两道眉,两只眼,全是墨笔描的。黑头发也是纸的,一条一条剪出来的纸穗子,垂在肩膀两边。白裙子是白纸贴起来的,他刚才没细看,现在看清了,一圈一圈的,全是铜钱模样。

“Anna……?”

纸人歪了歪头。脖子里传出纸张折叠的脆响。

阿尔弗雷德坐在沙发上,一动不敢动。

纸人俯下身来,纸穗子头发扫在他脸上,贴着他的耳朵。

它开口了。声音有很多层,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叠在一起,从四面八方同时说:

“你刚才说——”

“结婚。”

“好呀。”

满屋子的红烛,无火自燃,一齐亮了。

很远的地方,唢呐响了起来。

Chapter 6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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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耀把阿尔弗雷德相机里那段素材看完了。

“他妈的。打狗还要看主人呢。”

王耀拎着剑站起来。

“王嘉龙从小到大,我都没舍得动过他一根手指头。二十多年,我这个当哥的没打过他一巴掌——现在好了。有人替我打了!”

“先告诉我,这些雾里的东西是什么?”亚瑟把电脑屏幕转过去,又重新拉回那几帧画面。红雾,仪牌,影子,幡幢,还有那两块一闪而过的回避和肃静。

正事来了,王耀这才把剑放在桌上,弯下腰,一帧一帧往回拖,研究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这是仪仗。”

“仪仗?”

“对。”王耀指着屏幕里那两块牌子,“阳世回避,生人肃静,这是出巡用的牌。古代官员出行有仪仗,王侯将相有,神明也有。活人世界叫排场,死人世界叫威仪,到了神仙那里就叫法驾。”

视频继续放,雾中先起一声锣,随后便有唱名声,一句一句:

“酆都开道——六案澄清——”

“五雷执令——万鬼敛形——”

“上真法驾——生人回避——”

王耀抱着手臂,眉头紧皱。

按理来说,鬼没有仪仗,鬼的排场到顶是抬轿。妖不敢僭越,僭越是要遭雷的。阴司的官有仪仗,但阴司的官用阴司的规制,不敢碰卤簿二字。敢排卤簿,称法驾,自领箓事而天曹不诛的,谱上只剩一格——

成了。修成了。太阴炼形四百年,这一位,成仙了。

不是仙,不会有这个排场。

王耀想通了这一层,反倒更想不通下一层。仙是什么?举形升虚,游于名山,役使万灵,核心就一个:斩红尘。功名利禄斩了,恩怨情仇斩了,一个证了位的仙家,俯瞰众生,众生在他眼里该跟蚂蚁排队一个观感。

那他为什么盯着一个凡人不放?

为什么放着九幽大夜的大位不坐,跑到阳世来,抓他弟弟,拿他预备小叔子演木偶戏,把仪仗排到他住的酒店楼底下?仙家万事都斩得断,偏偏对他王耀,一个手无缚鸡之——好吧,有缚鸡之力,但在人家面前约等于没有的小小凡人,四百年阴魂不散。

“走。”他转身拎起剑,“去孝陵。”

想不通就干!

“现在?”亚瑟问。

“现在。”王耀把剑穗子一缠,“他摆了一晚上的谱,等的就是有人递帖子。做弟弟的登门拜寿,空着手不像话——”他拍了拍背上的精钢剑,“瞧见没?大礼。走,我们上门去干他。”

白马第二次被招出来的时候,王耀上马坐稳,两条胳膊直接搂上前面那人的腰。反正上一次搂,柯老师没反抗,不反抗就是同意的意思,嗯!!!加上他现在狗被人踹了很生气……王耀抱着亚瑟,故意紧了紧手臂。充充电才有力气去干那个坏东西!!!嗯!!!

马蹄一垫,人就上了天。

仪仗在雾里走。从天上看不真切,只看得见雾底下一层一层的暗影。千街万巷的雾,一缕一缕地被抽出来,汇进几条大股,大股再并成一条,浩浩荡荡,顺着中山门的方向往东流。流到紫金山脚下,红雾开始爬坡,贴着山势往上卷,整座钟山被它裹了一半,裹出一条赤色的龙形。

钟山龙蟠。

白马落在陵区外围。再往前,它死活不走了。

王耀跳下马,往前走了十几步,看清了前头那座石坊,乐了。

“下马坊。”他拍拍石柱,“御制的。文武官员军民人等,至此下马——你这马还认识字,真灵了。”

亚瑟下了马。白马如释重负,从尾巴开始散成白雾。

两个人步行进陵。刚过大金门,头顶上传来翅膀的声音。一团东西从血红的夜色里俯冲下来,冲到近前收翅,稳稳落在亚瑟抬起的小臂上。羽毛炸着,胸口一起一伏,一双大圆眼睛瞪得溜圆。

飞飞兔。大概是半路逃出来的,看起来十分可怜,王耀看着它一下就心软。

飞飞兔站在亚瑟胳膊上,脑袋开始转。先往左转九十度,停住,不对;再往右转一百八十度,停住,也不对;再转回来,转过去,拧了七八个来回,最后冲着亚瑟哀哀地叫了一声。

“它迷路了。”亚瑟皱眉,“它从来不迷路。”

王耀心里一动,掏出罗盘,端平。

盘面上,磁针不指南,不指北,滴溜溜原地打转,转两圈,逆回来再转两圈。王耀把罗盘举到飞飞兔面前,人和鸟一起看着那根针转。

“同行。”王耀对猫头鹰说,“都下岗了。”

道理是一个道理。鸟认地磁,针也认地磁,血照夜阴阳倒悬,磁场大乱。

“罗盘变成这样,你怎么定位?”亚瑟问。

“没事,”王耀把罗盘收了,撸袖子,“风水这一门,分理气、峦头两派。理气看盘,峦头看形。看盘的是技术员,看形的才是老师傅。我师父说过,罗盘是给眼力不够的人拄的拐棍——今晚拐棍折了,正好,看看祖师爷赏没赏我这碗饭。”

他站上一处高台,四面一望,“寻龙点穴,四道工序:觅龙,察砂,观水,点穴。先觅龙。龙就是山,来龙就是山势的来路。你看——”他指着北面,“钟山三峰,中峰起顶,最高。主峰落下来,往南出一支余脉,圆的,独立成阜,这叫独龙阜,又叫玩珠峰。整条钟山的气,千里迢迢跑下来,最后全收在这一颗珠子上。朱元璋的宝顶,就坐在珠子正中。这个穴,行话叫龙戏珠,天下帝陵里排得进前三的贵格。”

“再察砂。砂是穴两边的护山,左青龙,右白虎,缺一边都算破相。孝陵左右砂手齐全,前面还有一座案山——”他指着南面雾里一座矮矮的圆丘,案山镇在明堂正前,动了案山泄了气,朱元璋舍不得。所以孙权留下了。

然后是观水。《葬书》说,气乘风则散,界水则止。好穴前头必须有水拦气。孝陵前头原有一个燕雀湖,嫌位置不正,怎么办?填了。填湖三分之二,移民数千户,拿一个湖给一个死人垫脚。这就是帝王的风水。老百姓看风水叫因地制宜,人家看风水叫移山填海。

“最后,点穴。”

王耀下马坊的方向起步,顺着陵路,一个建筑一个建筑地过:大金门,四方城,神道石象路拐进翁仲路,棂星门,金水桥,文武方门,最后遥遥望向宝城明楼。他一边走一边用步子量,嘴里念念有词,走到金水桥上,站住了。

“怎么了?”

“你把这几个点连起来。下马坊、大金门、四方城、石象路的拐点、棂星门、金水桥,最后到宝城——七个节点,一笔连下来,你瞧,前头四个点甩出去一个弧,是勺斗;后头三个点拉直了,是勺柄。”

“北斗。”亚瑟说。

“北斗七星。”王耀点头,“整座孝陵,从第一块砖起,就是按北斗布的局。这个说法行里传了几百年,我原先只当是附会——帝王葬制,魂归北斗嘛,图个吉利。今晚我把它用脚量了一遍,量明白了。居然是真的。”

他抬手,指向西北。

“勺口张开的方向,正对长江。”

南斗注生,北斗注死。

王耀蹲下来,捡了根树枝,就着地上的浮土画,“外行看北斗,数七颗。行里数九颗——北斗七现二隐,明面上七星,暗地里还藏着两颗,左辅,右弼,贴着勺柄第六第七星的侧翼,寻常年景看不见,行话叫隐曜。”

树枝在七个点旁边,斜着添了一个小点。

“布阵的老规矩,跟修陵的老规矩是同一条:明处的星摆排场,隐处的星留门户。布阵的人再狂,也得给自己留条进出的道,这条道绝不能搁在明星位上——”

“所以孝陵的墓道——”

“不在中轴上。”王耀站起来,一树枝指向宝城,“天下帝陵,地宫大门十个有十个开在中轴正南,独独孝陵不是。为什么?两条道理。头一条,防盗。凿独龙阜的山体做的横穴,四面都是整块的岩,竖着打盗洞是跟石头较劲,六百年没人得手过,唯一的活路是顺原装墓道进——而原装墓道偏偏不走中轴,摸金的祖师爷来了也得先懵半宿。第二条,是风水上的硬规矩:中轴是龙脊。穴坐龙首,你把墓道顺着脊背凿下去,等于骑着龙砍它的背,行话叫破脊,帝陵大忌。门要开,开在龙的肋条上——偏开,而且偏向青龙位。”

“东侧。”

“东侧。左辅星的位置。”王耀把树枝一扔,拍拍手上的灰。

……

两个人贴着宝城根往东绕。宝城是一圈几百米的大墙,围着整个宝顶,墙砖上还留着民国年间刻的七个字:此山明太祖之墓。当年游客老问陵在哪儿,管理处一急,直接刻墙上了。

绕到东段,他放慢了脚步,从背包里掏出一样东西,一袋生米。酒店超市买的,本来是给开坛备的。

“生米有生气,死地不沾生。”他抓一把米在掌心,“地宫是死气窝子,可墓道不一样,墓道是门户,门户要通风换气,行话叫气口。气口这个东西,人的眼睛看不见,但有米了就可以。门里往外淌阴气,阴气过处,生米落不实。”

他开始走。左手掐诀,脚下换了步子,丁字步起,之字形进,三步一顿,七步一折,步罡踏斗这门功夫,平时是在坛上走给神将看的,今晚整座陵就是一座斗坛,他踏着九星的方位,一路走,一路扬米。

米撒出去,落地,滚开,安安静静。

走出去五十几步,还是安安静静。飞飞兔在亚瑟胳膊上,脑袋跟着米粒一撒一撒地转,看得非常投入。

第六十几步上,变了。

一把米扬出去,米粒到了半空,忽然一齐拐了个弯。不往下落,斜着飘,飘向墙根一个方位,贴着地皮打转。

飞飞兔猛地炸毛,一头扎进亚瑟怀里。

王耀站住了,抬眼看那一段墙根。宝城的大条石垒了六百年,青黑一色,唯独米粒指着的那一段,底下两层的砖色浅一截,砖缝里的灰浆也新一成——新,是相对的,比旁边的年轻,说明砌的时候是另起的一手。

“找着了。”王耀吐出一口气,“左辅星,气口,墓道口。就在这儿。”

他走过去,伸手,把手掌贴在那片砖上。

砖是温的。大冬天的深夜,温度从砖缝里一丝一丝往外渗,渗到他掌心里,节奏不匀,一阵紧,一阵慢——

王耀把手收了回来,在裤子上擦了擦。

“怎么?”亚瑟问。

“没什么。”王耀说,“里头有人开着暖气。”

说实在的,真要下墓,他还是蛮紧张的。

Chapter 6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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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嘉靖年间,江西广信府贵溪县龙虎山下,有个上清镇。上清镇有个王家,王家这一辈,单表一位公子,名嘉龙,表字潜用。取的是周易乾卦头一爻,潜龙勿用,其父戒其韬光养晦,毋轻自见。

嘉龙自幼聪敏,符箓章醮,一学便会。更兼他天生一件奇能,心思缜密,善刑名律法。及至弱冠,恰逢隆庆改元,祖庭失势,他索性脱了道衣,投身武职。先补锦衣卫百户,数年间累破要案,历升副千户、正千户,奉敕在北镇抚司理刑管事。

这北镇抚司是个什么去处?普天下的官司,都得过三法司。独北司的案子,奉的是密旨,直达御前,三法司连卷宗的边角也摸不着。掌北司实务的,或是镇抚,或是管事千户,官阶未必高,权柄却通着大内。京师有句黑话,宁撞阎王,莫入北司。真个是官卑权显,势倾六部。衙门因瞅着这王嘉龙出身玄门,通晓异术,便交给他一桩烫手的专差:专一调理天下僧道妖异、妖言惑众的秘案。

也是合该有事。时值朝廷风闻,道是当年被逐出西苑的妖道王晦之,如今正潜藏在南京朝天宫内。朝廷忌惮其潜修什么禁绝的乾坤巫法,遂降下密谕,命王嘉龙南下金陵,便宜伺察。

王嘉龙接了密札,星夜赶至朝天宫。

到时已近黄昏。宫墙高古,瓦色如铁,檐角一排风铃被秋风摇得叮当乱响。满院道士见了这一身飞鱼服、腰间绣春刀,前头又有校尉开道,齐齐避到廊下,头也不敢抬。

王嘉龙一言不发,扶刀缓步而入。

正殿门户虚掩。一个小道童入内伺候,不过片刻,趋步而出,垂首诺诺道:“真人请千户入意见。”

王嘉龙定了一定神,迈开步子,跨过那道高大的朱红门槛。

殿内既无寻常道观的香烟缭绕,亦无驱鬼逐邪的符水法坛。唯当中陈设一张前朝的乌木长案,上置一卷手抄经,一方玄铁镇纸,一只建盏里盛着青茶,水汽微袅。

再往深处打量,雕花长窗根底下正立着一人。

那人身披一领郁罗萧台九阳紫袍,云章暗织,金冠束发。

檐角的风铃,恰在此时停了。

听得甲胄靴声,他方才将那卷经书合上。及至其人缓缓转过身来,王嘉龙定睛一瞧,不觉紧了紧握刀的手。

年轻。太年轻了。密档上写得明白:王晦之,嘉靖朝西苑御前真人,执掌大高玄殿印信,出入深宫禁苑数十年。若以凡人寿数推之,今岁少说也该五旬开外,合该是个气血干枯的老翁。可眼前这人,瞧着不过二十上下年纪。面白如玉,眉目清峻,岁月刀斧,竟未在他脸上犁出一丝痕迹。

王嘉龙按刀而立,掌心已然沁出一层冷汗。他此番奉了天子密谕南下,原只当是来伺察一个失势落魄的野道,可如今这一打眼——

“锦衣卫?”

先开口的,是窗边那位。

声音不带半分烟火气,落在这空旷大殿里,偏生如金石坠地。王嘉龙抱拳躬身,沉声道:“锦衣卫北镇抚司理刑千户王嘉龙,奉旨查访。”

……

亚瑟看着王耀毫不费力就抱着半人高的封门砖卸下来,决定以后不要和他起任何肢体冲突。

封门砖后头黑漆漆一道口子。那口子不宽,仅容一人侧身而入。里面有一股气缓缓往外吐,吹得地上的米粒簌簌滚动,像有人在黑暗深处,一呼一吸。

王耀蹲下身,打开手机手电往里照了一下。光进去不到十来米,就像掉进墨汁,什么也照不见。

“有意思。”

他伸手摸了摸墓砖。砖缝发热,比方才更明显了。

“我们要怎么进去?”亚瑟问。

“还能怎么进去。钻呗。”王耀说完,第一个侧身挤进墓道。

墓门之后,是一条向下倾斜的长坡。砖全是巨大的条石,一块压一块,严丝合缝。地上积着一层细细的灰,被他们这么一搅,顿时浮在空中,王耀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亚瑟抽出魔杖,杖尖轻轻一抬。

“Lumos.”

一点白光从杖尖亮起。

王耀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没忍住感叹道,“我带着英国人进明孝陵,我真是罪过啊,等下你最好不要乱摸乱动噢,不然就算我喜欢你,我也要——我就要,嗯,跟警察叔叔举报你了。”

亚瑟没接话,举着魔杖,白光缓缓向前推去。

墓道一下子被照得清清楚楚。两边墓砖呈青黑色,砖面密密麻麻,全是凿痕。那些凿痕一层压着一层,远远望去,仿佛两面墙都长了一层细细密密的鳞。

王耀只看了一眼,胃里便翻了一下。

“怎么?”亚瑟察觉到他的不适。

“有点恶心。”

“发现什么了?”

王耀伸手在砖上摸了一把,指尖一片滑腻。不像水,更像……皮。

“这墓道让我犯恶心。”王耀皱着眉,把手在裤腿上狠狠擦了两下,“就是觉得恶心,怪事。”

亚瑟举着魔杖,没有说话。

他们继续往下,走了不过几十步,空气忽然变了,王耀鼻子轻轻一动。

“等等。”王耀把亚瑟一把拉住,“你闻到了吗?”

“怎么?”

“有香。有香的味道。我不会缺氧了吧?”

亚瑟也闻到了,是一股很淡的甜香。像梅花又像兰草。细闻之下,还带着一点冰雪融化后的凉意。香气若有若无,飘在空气里,勾着人往前走。

……

隆庆皇帝在位统共六年。这六年里,王嘉龙仍在北镇抚司当差,每逢奉命南下,或借查案之名绕道金陵,便往朝天宫后殿听授。前后聚少离多,算来不过数月。可北司给他的考语是勤慎,师父给他的头一句考语,却是:“心杂。”

凡修真养性,多如逆水行舟。唯独驻景养形,偏要把一叶扁舟钉在激流当中。岁月照旧东去,却休想从皮肉上带走一鳞半爪。此法头一戒便是贪。王嘉龙初时便是贪心。师父也不点破,只教他日日抄经,抄满一千遍再来说话。抄到第七百遍上,方才悟道,求而不得,索性不求,自此,总算上了正路。

隆庆六年间,王嘉龙的驻景之术颇有心得,旁人瞧不出,他自家镜中有数。

隆庆驾崩,万历改元。这天底下的道门时局又翻了一番。看官作记,当年隆庆皇帝在位时,极恶方士左道,连龙虎山承袭天师封号的万代体面也给一并革了,强降作一个劳什子上清观提点。

天师之尊,降成了一个观主,祖庭颜面扫地。直到万历五年,朝廷才有恩命,复了真人名号。

名号虽复,这元气却如泼出去的水,哪里是一张圣旨就能收得回的?彼时的龙虎山,箓坛冷落,香火一天薄似一天,后山大殿上的朱漆一层层剥落下来,公账上连买一两桐油的银钱都凑不出,只能由着那神仙金身长满蛛网。

祖庭丢了朝廷的底气,偏生还要在天底下的玄门里硬撑着法统大纛。要撑大纛,总得要有个真通天的人物坐镇。

于是在万历五年之后的贵溪县里,便出了桩心照不宣的咄咄怪事:上清宫后山那座几百年无人敢登的旧藏经楼里,悄然住进来一位身披紫袍的隐世高功。

若去查龙虎山的道籍黄册,那是查无此人。可山上的道士见了他,无论是八十岁的老不死还是承袭符箓的后进,一律要执大礼参拜。

看官不用猜,这人正是当年被削籍除名赶出西苑的王晦之。

当年嫌他惹祸,狠心在万法宗坛里涂掉他名字的是祖庭;如今朝廷势微,关起门来偷偷摸摸把他当祖宗迎回来撑场面的,也是祖庭。

名字断不可写在账面上,可这万代房梁,偏生全靠这账面之外的无名之人扛着。门户里的腌臜勾当,自古以来便是这般办的。

王嘉龙这头也有安排。时逢张居正当国,京师的锦衣卫水深,他寻了个由头,请调南京锦衣卫。此处离江西贵溪县挪不过两日路程,他往来也算方便。

……

万历六年秋,山上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那日嘉龙正在楼下侍立,忽听山道上有人朗声大笑,抬眼看时,一个老道士拄杖上山,须发花白,面皮焦黑,一身道袍尽是补丁,肩上斜挎一个葫芦。这老道进了院子,把楼上楼下打量一遍,看见廊下的晦之,笑得愈发响了,指着他道:

“好啊!老子在关外云游二十年,你这面皮竟是一寸也没动弹!这么算下来——今朝合该老子做你的长兄了!”

王嘉龙按刀的手当即紧了,右手大拇指往上一顶,绣春刀当即在鞘里发出“当”的一声冷响。

却听他师尊在廊下开口了:“玄明。”

这老道不是旁人,正是王耀。当年兄弟二人同出王氏正宗,黯入了西苑,王耀却是个天生的泼皮惫懒货,死活不肯入宫当差,背了个葫芦便去万里的山河里当了叫化子。

这红尘一过二十年,如今兄弟对面而立,一个鹤发,一个青丝,不知情的人看了,谁肯信白头的是弟弟?

王耀便拿这个做筏子,一住下来就没大没小。开口晦之,闭口小哥,吃茶要抢兄长案上那盏青玉的,兄长的紫袍他也敢伸手去弹灰。王嘉龙每回都替他捏一把汗,可师父竟由着他。满天下敢在王晦之面前放肆的,拢共一人,便是这个看着比他老了一辈的弟弟。

王耀不是一个人回来的。随行有一位夫人,王嘉龙初见时,着实吃了一惊。

那夫人是个西洋女子,金发碧眼,据说祖上是随景教入华的番人,流落数代,只余她一支。她夫家姓王,自家姓氏汉音译作一个柯字,山上都称柯娘子。

这位柯娘子,脾气古怪得有谱。眉毛一皱起来,山上的道童绕着走。说话又刁:王耀夸她一句,她能刺回三句。王耀惹她一句,她能数日不与他说话。

夫妻二人无儿无女,在关外塞北的沙尘里吵了半辈子,回了这烟雨龙虎山照旧天天砸锅摔碗,可谁也离不得谁,跟两条麻绳似的拧在一块儿。

古怪归古怪,这位夫人待嘉龙,却是另一副心肠。头一回见面,听说这是伯兄的弟子,自此便拿他当自家儿子疼。

给他缝里衣,针脚密得赛过绣娘。可她又爱给嘉龙做些番邦传统的油炸面点,焦黑坚硬,掷地有声。嘉龙每回都跪领,每回都吃净。北司诏狱里七十二般刑具,他认得六十九样,岂能折在一碟点心上。柯娘子看他吃净,便高兴起来,微微抬着下巴,转头对王耀骂:你这个老不死的,你瞧,他都能吃下去,你不如他。你这老东西,想来对我也不是真心。

王耀往往被气得咬牙跺脚。

王嘉龙偶尔也能看见他师叔嚎啕大哭。

……

王嘉龙在山上学的,除却道术,还有一门不见于经卷的学问。起初是他请教的。那年江陵相公当国,考成法行于天下,官场上人人屏息。嘉龙夜里侍茶,斗胆问了一句:“师尊,弟子如今在锦衣卫这风口浪尖里行走,这官场上的进退二字,可有什么万全的法度?”

真人闻言,嗤笑出声,嘉龙伏地不敢应。

自此,黯拣着朝堂里的骨肉因果,一星半点地喂他。

嘉龙学以致用。

到了万历七年,朝廷下诏禁毁天下书院,泰州学派何心隐又在这一年被捕杖死,江南士林人人自危。

万历十年,张居正殁。次年朝议翻覆,及至十二年,抄家夺谥,门生故吏一体清算。

风暴肆虐过处,江南官场换了一拨血肉,而南京锦衣卫王千户,非但寸丝未损,反倒因弹压地方,刺探有功,得以升署南京锦衣卫镇抚,专掌刑名缉事。

Chapter 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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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娘子的身子,一向不算好。

她三十多岁时,曾经有过一个孩子。

那时候夫妻二人还在辽东之外,借住在一户猎户废弃的旧屋里。外头连下了半个月大雪,天地之间白得不见边际。柯娘子怀胎才四个多月,偏遇上胡骑劫掠,王耀领着她连夜逃命。马在冰河上失了蹄,她从鞍上摔下来,当时只说腹中一阵绞痛,咬着牙不肯出声。等逃到山坳里,裙底已尽是鲜血。

孩子到底没有保住。

荒山野岭,既无稳婆,也无医药。依医家的话说,那一次小产,血室大开,寒邪乘虚而入,瘀血留在胞宫,气血两伤,冲任俱损。偏她产后未得将养,又在冰天雪地里奔波,以致寒凝血滞,积成沉疴。年轻时尚能靠一口元气强撑,及至年过五旬,肾气渐衰,旧病便一齐翻了上来。

她平日里手足常冷,面色苍白,到了阴雨天,小腹便一阵阵绞痛,每逢月事,血色紫暗,夹着硬块,痛得腰背直不起。后来经水渐绝,痛楚却不曾随着月信一同断去,反倒日甚一日。再加多年郁结伤肺,咳嗽缠绵,夜里尤其厉害,咳到深处,胸胁如裂,喉间总带着一丝铁锈味。

王嘉龙懂些医理,替她诊过脉。脉象沉细,尺部尤弱,左关又涩,按之如刀刮竹节。舌色淡暗,边有瘀斑,苔薄而白。

王嘉龙不敢说得太重,只道是寒瘀内结,肺肾两亏。

王耀却听得明白。

自那以后,叔侄二人四处替她寻药。

辽东的老山参,川中的附子,云南的三七,河西的肉苁蓉,岭南的沉香,连海东来的鹿胎膏也托人买过。王嘉龙在南京锦衣卫当差,凡遇各地进贡、藩商往来,总要旁敲侧击打听有什么补血温经的奇药。王耀更是走遍山川,今天说太行山里有个老医能续断脉,明天又听说洞庭湖边有位女冠专治妇人沉疴,扛起药箱就走,半个月不见人影。

药方换了一张又一张。

温经汤吃过,少腹逐瘀汤也吃过;附子理中嫌燥,胶艾四物嫌腻;一时温补,咳嗽便重,一时清润,腹痛又发。药炉终日不熄,院子里四季都是一股苦味。

柯娘子每回喝药,眉头都不皱一下。喝完把碗一推,还要挑三拣四:“今日这碗淡了。你们中原的药,也同你们中原的男人一样,嘴上厉害,进了肚子便没声了。”

王耀听了便骂:“你这番婆子,嘴比黄连还苦,什么药进你肚子里不得先给你骂死?”

柯娘子冷笑:“药若真有用,便不怕我骂。男人若真有用,也是一样。”

王耀一拍桌子:“王嘉龙,你听见没有?她连你一起骂进去了!”

嘉龙端端正正坐着,低头道:“师叔母教训得是。”

柯娘子这才满意。

可药到底没有什么用。

那年入冬以后,她咳得更厉害了。

大上清宫后山风寒,王耀便把她接到山脚一处避风的院落里住。屋中炭火烧得很旺,窗缝也拿棉纸糊了,她仍旧冷,身上常披着两件夹袄,手指摸上去却像刚从凉水里捞出来。

王嘉龙那日从南京回来,已是二更。

他进院时,正看见正房窗纸上透出一线昏黄的光。起初只当王耀还没睡,推门进去,才发现柯娘子倚着被褥,正低头替他补一件旧夹衣。

她眼睛已不如从前,针穿了几次都没穿进去。手指又抖,针尖几回扎进肉里,她也浑然不觉,只把指头放在唇边抿一下,继续引线。

王嘉龙站在门边,心口忽然一酸。

他轻手轻脚走过去,把案上的灯挑亮。

火光一起,柯娘子抬头看见他,先是一怔,“怎么这个时候回来?”

“南京的差事办完了。”

“外面冷不冷?”

“不冷。”

“骗人。”她看了一眼他衣摆上的霜,“你们姓王的,嘴里没一句实话。”

嘉龙在炕边坐下,从她手里取过那件夹衣。

那原是他少年时穿过的旧衣,袖口磨破了,里衬也薄。如今他早已过了少年年纪,那件衣裳穿在身上,肩背都显窄。柯娘子却像不知道似的,仍一针一线替他补着。

“师叔母,别做了。”嘉龙低声道,“我有衣裳。”

“你有什么衣裳?”柯娘子说,“成日穿那身飞鱼服,瞧着威风,里面薄得像纸。你们锦衣卫是不是穷疯了,连件棉袄都舍不得发?”

“衙门有发……”

“发的能穿?”

“能穿。”

“那就是不能穿。”

她说着,伸手要把衣裳抢回来。

王嘉龙不肯给,只把针线一并收在掌心:“您该歇着。”

柯娘子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叹了一口气。

她垂下眼,没再抢衣裳。

过了片刻,一滴眼泪落在被面上。

王嘉龙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只能唤了一声:“师叔母。”

隔壁熬药的王耀听见动静,披着衣裳跑进来。他头发花白,乱七八糟,脚上连鞋都没穿稳,一进门便道:“怎么了?是不是又痛了?嘉龙,你怎么不给她——”

话说到一半,他看见她在哭。

王耀一下安静下来。

他慢慢凑过去,伸手替她擦眼泪。

柯娘子一巴掌把他的手打开。

“滚远点。”

王耀不滚,反而贴得更近:“好端端的,哭什么?”

“与你什么相干?”

“你是我老婆,怎么与我不相干?”

“谁是你老婆?”她一边掉眼泪一边骂,“你这个老不死的,年轻时候骗我,说什么跟着你有饭吃,说什么会给我盖大房子,不让我吃苦,还说什么会治病,针灸符水一齐上,治好过什么?你就会说漂亮话,说谎话唬我,你这该死的,老不死的,死了下拔舌地狱。”

王耀点头:“是,我下拔舌地狱。”

“你还点头?你有没有出息?”

“没有。”

“你没有还活这么久做什么?”

“陪着你。”

“谁要你陪,滚远点。”

柯娘子越听越气,抬手还想打他,手举到半空却没有力气,最终只落在他肩上。

王耀顺势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太冷了,掌心也薄,王耀把那只手拢在自己手里,一点一点捂着。

柯娘子哭骂了许久,过了好半晌,她忽然道:“我来世不要做女子了。”

王耀仍低着头替她暖手:“好。”

“我要做男子。”

“好。”

“女子受苦,太苦了。”

怀孩子苦,没了孩子也苦。月月流血,痛得要死,还得照常做事。年轻时被人瞧不起,老了又被人嫌没用。男人吃了苦,人人夸一句英雄。女子吃了苦,只说她命不好。凭什么?

王耀无法回答。这世上许多事,他能拿歪理辩,用笑话搪塞,唯独这一句,他说不出话来。过了片刻,他忽然把她的手拉到自己脸边,贴在脸颊上。

“那你来世做男子。”王耀笑道,“我给你做老婆。”

柯娘子瞪他。

王耀一本正经地继续:“到时候全颠倒过来。你在外头骑马喝酒,我在家里给你补衣裳。你若惹我生气,我便三日不跟你说话。你若回来晚了,我便把门锁上,让你睡马棚。”

柯娘子终于忍不住,嘴角动了一下。

“你也配做我老婆?滚一边去。”

“怎么不配?我贤惠得很,我还会给你做饭呢。”

“我呸,你会生孩子?”

王耀打着哈哈,厚着脸皮道:“到时候再想办法。”

柯娘子笑出声来。她笑了没几下,忽然又咳起来。先是一声,随后越来越急。她弯下腰,整个身子都在发抖,王耀慌忙抱住她,替她拍背。

她咳了许久,帕子捂在唇边。

等那阵咳嗽停下来,白帕中央已经洇开一小片鲜红。

王嘉龙一皱眉,转开视线,不忍再看。

王耀盯着那片血,手僵在半空。

柯娘子却像早已见惯了,把帕子折起来,不让他们看。

“瞧什么?”她喘着气说,“一点血,也值得你们两个大男人摆出送丧的脸色。”

王耀笑着伸手理顺她的发丝。

那一夜,王嘉龙连夜上山,请了师父下来。

真人亲自诊脉。

片刻之后,真人又看了舌苔,问了饮食、睡眠、咳血颜色与腹痛时辰。

最后,他替她掖好被角,起身走到外间。

王耀跟出去,轻声问:“如何?”

“肺络已伤,血不循经。下焦寒瘀积年,冲任早损。如今气血俱竭,脾肾也败了。”

“能不能治?”

真人不语。

王耀一把抓住他的袖子:“我问你能不能治。”

“玄明……”

“别叫我名字。你有话说话,长兄,我真的心慌,这天底下总有能治的,你告诉我——”

“药石只能稍缓其苦。”

王耀的手慢慢松开了。

从那以后,柯娘子仿佛自己也知道了。

她不再问药什么时候能见效,每天醒来,只要精神稍好,便把针线拿出来,她喜欢缝衣裳,从前身上的衣裙,多半是她自己缝的,如今,只替院中年纪小的几个后生做。

王嘉龙劝了几次。说,他可以找裁缝。

“外头的裁缝知道你哪里怕冷?”她低头咬断线头,又摸了摸衣襟:“你背上怕风,胃口又弱,衣裳腰腹要多絮一层。袖口不能太紧,你惯用右手拔刀,紧了碍事。领子也要高一点,你这孩子不识冷热,落了雪还穿单衣,会生病。”

“我今年三十有一。”

“那又如何?”柯娘子冷哼一声,“晚辈就是晚辈。”

她说着说着,忽然停下来,手指轻轻按住腹部。额上沁出一层细汗,却仍旧把那件衣裳叠好。

“我从前就是不听人劝。”她低声说,“仗着年轻,觉得冻一夜,饿一顿,流一点血,都不算什么。你看我如今……”

王嘉龙跪坐在旁边,替她把手炉放到腹上。

“师叔母不会有事……”

“你也学会说假话了。”

“弟子不敢。”

“你们锦衣卫最会说假话。”

王嘉龙低着头。

她看了他一会儿,忽然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

王嘉龙少年离家,后来入卫,又拜王晦之为师。满天下敬他怕他,用他的人很多,可她偏偏把他当成……

“嘉龙。”

“嗯。”

“我若来世真做了男子,你还认不认得我?”

王嘉龙抬起头。“做男子有什么好,你瞧师叔那样的男子,你做了……多半要后悔。”

柯娘子笑了一下:“说不准我到时候又黑又丑,脾气比这辈子的臭道士还坏。”

王嘉龙就笑。

王耀刚刚进来,听见这些,偷偷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擦完又觉得丢人,转头骂道:“说什么来世不来世的,晦气。你这番婆子还欠我八十年,想赖账不成?”

她靠在枕上,闭着眼睛笑。王嘉龙见他进来,索性出去帮忙看药炉。

“滚远点,老不死的。谁跟你八十年。”

“我不管,你还欠我两辈子。”王耀把她的手往自己怀里又拢了拢,“三生三世,利滚利。你这辈子就是欠我,所以……”

柯娘子睁开眼瞪他:“我欠你什么?”

“欠得多了。”王耀掰着手指头给她算,“当年在关外,你借了我一匹马,没还;后来住破庙,你抢了我好几天的干粮,也没还;再后来你把我那只青花碗摔了,你还说是我自己不小心碰的,我可喜欢那只碗了,给我摔了个缺。”

“那碗本来就是破的。”

“破的也是我的。”

“你从坟边捡来的。哪里就是你的。死人都不要的东西,你当宝贝。”

“你还不是死人堆里把我捡回去的?”

“早知道你这么能活,我当时就不捡。”

“晚了。”王耀笑眯眯地说,“捡回去就不能退。货物出门,概不退换。”

罗莎气得想抽手给他两耳光,王耀一下攥得更紧。

“撒开。”

“不撒。”

“你是不是找骂?”

“你骂。”王耀把脸凑过去,“反正你骂一句,我就多记一年。如今本来只欠两辈子,你再骂下去,怕是下辈子下下辈子都还不清。”

“我凭什么?”

“凭你这辈子欺负我。”

“我欺负你?”柯娘子气笑了,“是谁把我骗进山里,说前头有客栈,结果走了四十里,连个羊圈都没有?是谁说自己会打猎,蹲了一宿,最后抱回来一只人家养的鸡?又是谁冬天把靴子烤糊了,怪我火烧得太旺?到底谁欺负谁?”

王耀脸不红心不跳:“客栈后来不是找着了吗?”

“第二天才找着。”

“那也是找着了。”

“鸡呢?”

“鸡也吃了。”

“那是赔了人家一匹好布才吃的。”

“至少没饿着你。”

柯娘子冷笑:“我这辈子吃过最大的亏,就是信你说不让我受苦。”

王耀眨了眨眼,转开视线:“那我下辈子改。”

“你改不了。”“怎么改不了?”

“你生来就是这副赖皮样,改不了。”

“我下辈子早些去找你。”王耀说。

你还没吃苦的时候,我就去。你要骑马,我给你牵马。你要住大房子,我给你盖;你要吃好的,我去抢——

“你敢抢,我先报官抓你。”

“那我就不抢,我去挣。我会算命,摆个摊,到时候去帮人算命,挣钱给你买大房子。”

“切,十卦九不准。”

“那我还会画符。”

“贴门上都挡不住风。”

“我还会看病。”

柯娘子看了他一眼。

王耀低下头,用拇指轻轻摩挲她冰冷的手背,过了一会儿才继续道:“下辈子我早点学。学得好一点。别等你病成这样,我还只会站在旁边着急。”

罗莎转开视线。

“总之你跑不掉。你做男子也好,做女子也好,做猫做狗都行。我认得你。”

“我若做狗,见你第一口就咬你。”

“那我给你咬。”

“咬死你。”

“咬死了正好埋一块儿。”

“谁跟你埋一块儿?”

“那我夜里自己爬过去。”

她终于被他逗得笑了一声:“你这老不死的,死了还这么烦人?”

“那当然。”王耀一本正经,“活着叫夫妻,死了怎么就不是夫妻了。总不能换个名头,你就不认账。”

“你这就是讹人。”

“夫妻之间,哪能叫讹?再说了,是我欠你。”

她望着他,“好啊,那你拿什么还?”

王耀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声音轻了许多。“你要什么,我就拿什么还。”

她的手指动了动,摸到他眼角细密的皱纹。她像嫌弃似的皱起眉:“这么老了。皮皱得跟窝瓜似的。”

“是啊。”王耀笑道,“都是叫你气的。”

“胡说。你年轻时候就显老。”

“那你还嫁我?”

“是我瞎了眼。”

“下辈子眼睛放亮些,哎呀,谁家好男儿叫王耀呀,我跟你说,你打着灯笼都找不着。”

“就不找你。就不。”

她又咳起来,王耀忙替她顺气。她靠在他肩上,缓了好一会儿:“我下辈子才不找你,你来……你来找我的话,我就要折磨你。”

“没事,我领受着,我甘之如饴。”

“别又叫我等。”

“不会。”

“你从前总让我等……”

“这回我先去。”

“你认得路吗?”

“认得。”王耀低下头,额头碰了碰她的额头,“你在什么地方,我就认得什么地方。”

她闭上眼,嘴上仍不肯饶他。

“说得倒好听。”

“我这辈子就靠这个活。”

“油嘴滑舌。”

“你不是爱听吗?”

“谁爱听?”“那你怎么听了几十年?”

罗莎轻轻哼了一声。

“那是我心软。”

王耀笑了。

“好。下辈子你心硬一点。我给做你老婆。”

“我才不要你。去你的。”

“由不得你。”

“你敢逼我?”

“我不逼你。”王耀握着她的手,扣住她的手指,“我就天天在你门口坐着,给你烧水,给你补衣裳,等你心软。”

“我若一辈子不心软呢?”

“那我就等一辈子。”

“蠢货。”

“嗯。”

“老不死的。”

“嗯。”

“滚远点。”

“这个不行。”

Chapter 71

Summary:

bgm:哔哩哔哩搜——初见0.8醋给我整爽了.......终于写到这里了

Chapter Text

万历十三年腊月。

那日大雪封山。她最后一程倒没有再受多少罪,只在王耀怀里轻轻咳了几声。王耀低头问她还痛不痛,她摇了摇头,又说冷,王耀便将她抱得更紧了些。

炭盆烧得通红,王嘉龙还想往里再添些炭,王耀摇摇头,说不必了。罗莎抬了抬手,到底没有力气,手腕落下来,被王耀一把接住。

“耀……”

“哎,哎,我在呢。”王耀握着她的指尖,蹭过唇际和脸颊,不让泪水打湿她。

“我不想留在山里。”她说一句,便要歇上许久。

等我死了……把我送回海里去。

她的先祖从海上来,她却生在关山之内,后来又跟着王耀走遍万里山河。临到最后,想的仍是那片遥远无边的水。

王耀却只当她是想家,轻声同她讲,三宝太监当年的宝船,说那船高得如楼,舱里装过苏木、胡椒、珊瑚、明珠,迎回过麒麟异兽,一路献到御前……

“海路既能走一回,便能走第二回。”他笑道,“等过两年,我也去寻一条大船。你领路,我们去看看你祖上来的地方。你不是总说我没见识么?到时候也教我认认你家的海……”

他说得煞有介事,仿佛明日便能启程。罗莎静静偎在他臂弯里,不知何时已经没了气息。王耀却仍旧只管同她说,尽是些没出息的话。

“你素来不识路径,出了门,连东西南北也辨不明白……”

王耀紧紧抱着她。

黄泉路远,阴司门多,倘若一时糊涂,错投了人家,来世换了姓名面目,教他往何处寻去?她性情刚烈,又从不肯向人低头,若遇鬼差盘问,少不得要顶撞几句。倘若受了欺负,也无人替她出头。他越想越放心不下,恨不能随她同去,亲自送她过桥引路,看着她安稳托生。

王耀低下头,怀中人眉眼安静,仿佛不过是累了,在他怀里睡着。他抬手替她理了鬓边的发丝,指尖停在她颊侧。

“睡吧。”他说,“我再抱你一会儿。”

走了也好。这一世病骨支离,寒热交攻,日日服药,夜夜咳血,受的苦已经够多。

如今诸痛皆止。

第二日,他替她净身入殓。

凡治丧所需,素棺寿衣,冥镪香烛,皆由王耀亲自过目,置办得齐整周全。至于荐亡超度,斋醮科仪,更不肯假手旁人,皆是亲披法衣,登坛行科。

旁人见他神色如常,只道玄明真人究竟修行深厚,早已参透生死。

夫人既经荼毗,骨灰依遗命散入沧海,山中只留衣冠冢一座。丧事才毕,王耀便不知去向。众人遍寻半月,杳无音讯。直到第十六日夜里,他不知从何处归来,独自坐在衣冠冢前,方被王嘉龙寻见。

王耀坐于雪中,怀抱酒瓮,大醉。

因指碑上名姓问他:“此为何人?”

王耀视之良久,自失一笑。

遂复引灌。自此以后,竟无一日清醒。昼饮夜饮,坐饮卧饮。才醒便索酒,未醉又添酒。大上清宫窖中所藏,不出数日,尽被他饮得涓滴无存,只得亲自下山沽买。

山下酒肆认得他是龙虎山有名的高功,见他披发带剑,满身酒气,哪里敢收银钱。王耀却拔剑拍在案上,逼那肆主收下。

肆主吓得跪倒在地,连连叩头:“真人饶命!”

王耀抱着酒瓮,低头看他,忽然大笑:

“谁是真人?”

“生死去来,荣枯聚散,不过浮云!天曹地府,神仙鬼魅,皆是妄相。我醉便醉,我死便死,天地尚且拘我不得,你倒拿真人二字来诳我?”

说罢,将一锭银子掷在地上,抱瓮踉跄而去。

宫中道众怕他在外惹出祸事,只得遣道童日夜跟随。

如此过了四十九日。

到了第四十九日夜里,王耀忽然不再索酒。

他叫人备了热水,洗净满身酒气,又将蓬乱多日的头发一丝不苟地束起,换上一领素净道袍,独自在旧屋中坐了许久。王嘉龙见他神色清明,只当这场大醉终于到了尽头,心中稍安,便守在门外,不曾进去惊扰。

将近三更,屋内忽然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重物栽倒在地。

王嘉龙心头一跳,撞门而入。

只见王耀倒在地上,身旁散落着一匣金针。十余根长针刺入头面要穴,针尾还在微微颤动,鲜血顺着额角流下来,染红了半边衣领。

他用的是门中久不传于外的一门夺识禁针。逆行经脉,闭锁识海。

王黯赶到时,王耀已经脉息散乱,牙关紧闭。王黯俯身察看针势,不过一眼,面色便沉了下来。

“他封了自己的神庭。”

王嘉龙跪在地上,手里全是血:“师尊,能不能取?”

“针势彼此牵连,取错一根,人便废了。”

屋内门窗紧闭,不许旁人靠近。王黯亲自替他退针。每退一针,王耀的身子便猛然抽搐一次,指节痉挛,喉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待最后一根金针退出,他猛地睁开眼,喷出一口血,随后又昏死过去。

这一病便是两个月。

起先高热不退,整夜说胡话。他叫哥哥,问父亲为什么还不回来。又说自己不愿进宫,要背着葫芦出去玩。偶尔清醒片刻,也会无端恸哭不已。旁人问他因何伤心,他自己却茫然无知。

两个月后,王耀终于能够下床。

病势稍退的第一日,他便扶着墙走到铜镜前。

镜中之人须发花白,眼角细纹纵横,面色又因久病而显得灰败,分明是个老朽。他只看了一眼,便惊得向后倒退两步。

夺识针法果真斩断了他的前尘。如今他所记得的,尽是少年时候的零碎旧事。偷了长兄案头画符的黄纸,折成小鸟,拿朱砂点上眼睛,一只只放进溪水里,口口声声说是送往龙宫报信。又曾爬上大殿屋脊去摘风铃,失足挂在檐角,惊得满山道士搬梯相救,他自己却还嫌众人多事。至于十六岁以后数十年的风霜人事,竟如被利刃从记忆中齐根剜去,再寻不着半点痕迹。

罗莎生前的衣物已经收去,妆奁却仍留在旧屋中。

王耀有一日无意打开,在匣底看见一支赤金发簪,拿在手中端详良久。那簪子的式样分明不是中原女子惯用之物,他却莫名觉得熟悉,指腹抚过簪头磨损之处,胸中更无端生出一阵窒闷。

他最终仍将发簪放回原处。

他是真的忘了。

万历十四年夏初,京师降下调令,召王嘉龙入京任事。

张居正身后清算方才告一段落,南北官场几经翻覆。王嘉龙在南京多年,既未投入江陵门下,也不曾附和江南清议,又熟悉地方缉事与刑名律法。其仕履无可指摘,反而因此入了朝廷的眼。

王黯原想将王耀留在山中休养。

可王耀生来便不是安分的性子。病势才稍有起色,他便耐不住山中清寂,终日从前殿踱到后山,连屋瓦上每一片青苔都快看熟了。听闻王嘉龙将要北上,他顿时来了精神,执意随行游历。

王嘉龙原不肯带他。

可若真将这位失了数十年记忆,心性又退回少年时候的师叔独自留在山中,谁也不能担保他几日之后不会骑着一头驴跑到云南。嘉龙思量再三,最终只得应下。

二人由江西启程,先过鄱阳,转入长江,至南京收拾嘉龙旧任上的行李,再由扬州折向运河,一路北上。

王耀虽然忘却了半生,却没有忘记医术。一路所经州县,凡遇贫病之人,他总要停下诊治。起初不过是因为闲不住,后来渐渐有了名声,尚未到下一处驿馆,已有病家守在路边等候。

他望面色,察舌苔,按脉息,辨寒热虚实,一切皆凭本能而行。偶尔遇到疑难杂症,他甚至不必翻看医书,方药便自行浮上心头。唯独问起这些医理从何处习得,往往茫然无解。

行至淮安,一位药铺掌柜取出祖传医案,请他品评。

王耀原本只是随手翻阅,看到其中一页时,却忽然停住。

那是一张治疗妇人小产之后血室受寒,瘀阻胞宫,年久又伤及肺络的方子。方中以温经散寒为本,却避开辛燥峻烈之品,另配养阴润肺、化瘀止血之药,恰好解开温补伤肺,清润碍脾的两难。

王耀看得双眼发光,当即追问方中药量、病者年岁以及服药后的转归。听闻医案年代久远,病者后事已经无从查考,他脸上的兴奋顿时淡去几分。

当夜,他仍将那张方子抄了,又依自己的医理增减数味。

温经、散寒、祛瘀、养血、润肺。

这些药名排列在纸上,使他生出一阵毫无来由的欢喜。可欢喜之后,紧跟着又是一阵空落。

王耀自己也说不清那份欢喜从何而来,只能长久地望着方笺。

忘却故人名与字,偏逢旧药泪先知。

Chapter 72

Chapter Text

话说万历十四年,王嘉龙奉调还京,仍在锦衣卫北镇抚司衙门里行走。

官阶虽擢了数级,眼见得的勾当却未清白一分。

他少时典理刑名,总道北司办案,黑白纵然颠倒,终归要凭人证物证。待得年在公门,冷眼觑久了,方知这朝廷里的大案,与市井杀人浑不相干。

街巷杀人,必先见尸首,后缉凶犯。这朝堂要杀人,往往是阁臣天子先定下了凶手,再依着名姓,去满天下寻一具合用的尸首。

那时节,神宗皇帝怠政,万历后半段的天下,瞧去倒也广大。

禁城琉璃,辉映日月。丹墀九重,宫阙连云。昧爽钟鸣,百官趋陛,城楼旗动,万国输诚。天街之上冠盖如云,漕渠之中帆樯蔽水,九州贡赋毕集阙下,四海山川尽奉朱明。

举目所见,金瓯无缺,磐石永固。仿佛天命有常,亿万斯年。

如此沉浮二十九载,一晃到了万历四十三年,忽有梃击一案,平地起了风波。

泼皮张差手执木棍,白日里闯入慈庆宫,打伤守门内侍,直逼太子寝殿。此案关乎国本,朝野大噪。

王嘉龙亲率校尉验看宫门,自东华门至慈庆宫,关隘重重,若无内廷的太监领路,便是只苍蝇也飞不进太子阶下。

他深知此案必有内鬼,然则内鬼是谁,已然不打紧了。神宗皇帝不愿信宠爱多年的郑贵妃谋逆,亦不肯承认为了一个立储,早将这深宫禁苑逼成了人人持刀,父子相防的罗刹鬼域。

王嘉龙心领神会,末了只追究了守门内官玩忽之罪,余者皆以存疑结案。这般和稀泥,天子保全了体面,贵妃未曾问罪,东宫亦稳了位分,百官接着打王八拳,谁也不曾吃亏。

王嘉龙以办案得体,进锦衣卫指挥使,仍掌北司缉事,奉敕参预东宫宿卫。

自此,权柄更盛,得以便宜出入东宫,翻阅宗人府名册与大内宿卫簿籍。

始初,他密查这些,无非是谨防宫变。龙子凤孙的生辰乳名、讲官乳母、贴身珰官,乃至幼时何年出痘、身有何痣、暗门水道、逃奔死线,皆被他另备了一本密册暗暗誊录。彼时他不过是个替朱家看家护院的恶犬,何曾料到四十年后,这本密册里的每一个字,构栏连缀,竟成了他向天下证明自个是朱三太子的凭据。

及至万历四十七年,萨尔浒败报飞骑入京。此役出兵之初,便已伏下败因:四路分进,号令不一,粮草未集,朝廷却日日催战。诸将明知此行凶险,又怕担上畏敌之名,只得各领孤军,仓促出塞。

王嘉龙战前便从辽东密探递来的塘报中看出了败象,曾具疏陈言,奈何奏疏送入禁中,便如泥牛入海,再无下文。

大军既溃,朝廷才记起北司还有个王潜用通晓辽左军情。遂旨下北司,罢去他原掌缉事的差遣,改授边职。初充援辽副总兵,此后数年,因收编溃卒、保全粮道、整顿关门军务有功,累进都督同知,充总兵官,总领一镇军务。

那日明军自山谷中撤退,前军争路,后军失次,辎重车辆塞满官道。忽听得背后号角连声,鞑子骑兵衔尾追来。领军将官见势不好,先拨马逃了,余下兵卒没了约束,丢盔弃甲,漫山遍野乱走。人踩人,马撞马,哭爹叫娘之声响成一片。

王嘉龙当时奉命押后,身边不过三百余人。有那胆薄的偏将挨近前,咬着牙低声劝道:“总爷,后头奴贼的马蹄声已如滚雷一般。咱们这几尊神机大炮并粮饷车仗,委实累赘。不若一把火烧了,弟兄们趁乱退入乱石沟,或还能保全几条性命。”

王嘉龙听完勃然大怒,“入你娘的,乱我军心!如今鞑子才露个影,也配教本官焚炮弃粮?”说罢勒马回身,拔刀指向那几个抢路逃窜的将官,厉声喝道:“传我将令:伤卒先行,各营依旗结阵,敢乱行伍者,立斩不赦!”

说犹未了,敌骑已到。

王嘉龙催马迎上。头一个骑将挺枪来刺,这一枪借了马力,来势凶猛。眼见寒芒吐信,相距已不过尺许,他将身一侧,左手攥住枪杆,右手掣出精钢雁翎刀,照着那骑将颈侧斩落。那人翻身坠马,王嘉龙顺势拨转坐骑,径直冲入敌阵。后金骑兵见他衣甲鲜明,认作主将,四五人一齐围来——

……

“等一下。”

亚瑟忽然停在墓道中央。他今晚太冷静了,结果现在突然出声,吓得王耀一哆嗦。他本来也有够害怕的,这下更是往亚瑟身边凑了凑。

“干,干什么?突然这样怪吓人的。”

“左手。”

王耀不明所以,还是乖乖把手递了过去。

亚瑟扣住他的手腕。掌心贴上来时很凉,拇指恰好压在脉搏上。王耀本想说一句这算哪门子施法姿势,话还没出口,魔杖尖已经抵住了他腕间的皮肤。

“Vinculum Geminum.”

那光先贴着王耀的手腕绕了两圈,微微收紧,而后缠上亚瑟自己的右腕。红中透金,浮在皮肉之上,随两人的呼吸轻轻明灭。

王耀下意识动了动手,红线也跟着一颤。

两人靠近时,中间那一截便隐没不见。他向后退开半步,红金色的光立刻浮出来,绷在彼此腕间。

亚瑟这才松开他的手。

“这是什么?”王耀晃晃手腕。

“连结咒。”亚瑟说。

这是巫师在洞穴迷宫与浓雾中使用的一种短效联结魔法,能够在双方之间留下距离与方向的感应。

“还挺方便。”王耀抬起手,“能解开吗?”

“随时。”

“那就好。我还以为你趁机给我套了什么终身契约。”

亚瑟面无表情地收回魔杖:“终身契约不会这么简单。”

“真的吗?可是它是红色的耶?”

“施咒人的学院特征会留在咒术里。格兰芬多的底色就是金红,不是我故意选的。”

噢~不是故意选的。王耀咬着嘴唇,偷偷高兴。柯克兰恐怕不知道,在他们这里,往人手腕上系红线的只有一位神仙,姓月名老,专管男女姻缘。王耀摸了又摸,这算不算柯老师送他的那种小发绳啊,现在小女生谈恋爱不都是要往男朋友手上系扎头发的绳子吗?嘶,他是不是也应该回头送柯老师戴一个小皮筋啊。王耀很纠结。

“走吧,别胡思乱想了。”

“我才没有胡思乱想嘛!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

亚瑟晃了晃手腕,红线明灭,“你心跳太快了,它会变热。”

“怎么还有这种乱七八糟的功能嘛!!!”

墓道一路向下,斜斜探入山腹。

脚下条石墁地,两侧青砖起券,三券三伏,皆是六百年前的官工。杖光扫过,砖墙干燥无裂,缝中白灰依旧齐整,显见这条墓道深凿山腹,六百年来未曾遭人凿损。

两侧每隔十步,便嵌着一盏铜制长明灯。灯油早该在数百年前便干透,可二人走过第一盏时,那盏灯竟无火自燃,幽幽吐出一豆青焰。

紧接着是第二盏。

第三盏。

灯火在他们身后依次亮起,又在前方一盏接一盏地等着。青光顺坡而下,将原本死寂的墓道照亮。

两人很快来到第二道石门前。门扇虚掩,仅留一道缝隙。借着杖光往里看,门扇内侧斜贴着两张焦黄封条,骑缝朱印完整,并未断裂。

王耀凑近辨认。

印文是明代官署所用的篆书关防:钦天监印。

下方年月为崇祯九年二月。

王耀盯着看了两遍,眉头渐渐拧紧。

“崇祯九年。”亚瑟站在他肩后,呼吸几乎擦过他的耳侧。“有什么问题?”

“没,没。”王耀下意识缩了缩脖子,“不过啊孝陵在洪武朝便已封闭。正史野史,都没有钦天监在崇祯九年开启地宫的记载。”

王耀让亚瑟照向门扇内侧。

“而且封条贴在里面,印还没破。说明当年那批人进去以后,从内侧将门封住了。”

亚瑟看向那道狭窄的门缝,“没有再出来?”

“至少没从这扇门出来。”

王耀揉揉鼻子,还是觉得痒。大概是过敏了。

Chapter 73

Chapter Text

话音方落,门后忽然传来咔的一声。

亚瑟立刻横起魔杖。

“后退。”“喂喂喂什么什么什么——”一惊一乍的搞得他很紧张啊!!王耀下意识抓住对方袖口。

话未说完,眼前两扇石门竟自行向内开启。沉重门扇无声转动,骑缝上的两道黄纸封条随之从中迸裂。

王耀皱起眉头。机关再巧,也得讲个绳索杠杆。可眼前这门……倒像山腹深处有什么东西,听见来人,自己把门让开了。

待石门缓缓敞开,两人才看清楚:眼前居然是一座宫殿建筑群。黑瓦压顶,朱柱夹道,直没入幽暗深处。两侧青灯次第亮起,惨淡火光沿石阶一路向上。

石阶尽头是一座看不清牌匾的前殿。殿前铺着青砖,正中横着一张蒙尘供桌,桌后立有黑石照壁,遮住了后方大半宫门。

王耀站在门槛外,半晌没有进去。闹鬼了这。他害怕呀,他真害怕。这坟头就这么大点,他到底跟牛牛老师走到哪里了呀。要不是皇帝老儿的坟头现在没信号,他多半已经开直播了,让直播间两千个家人陪自己户外小王探险。但,他这样搞分明是自投罗网,帽子叔叔回头直接给他逮了,也不知道进孝陵国家会不会请他吃子弹,他可金属过敏啊。

王耀再往里瞧,嗨,前面还立着一个人。

那人金冠束发,一身大红蟒衣,外罩一副山文锁子甲,腰束狮蛮宝带,斜悬一口雁翎刀。

亚瑟的魔杖尖缓缓抬高,白光照不真切,“那是什么?”王耀摇摇头,他也不知道,等他还想再仔细看——

那人缓缓回首。

霎时间,宫道两侧青灯齐齐伏低。

肩甲随之错动,甲叶层层相击,如细鳞擦过铁石,听得王耀耳根发麻。

青光从金冠下移过,照出一张三十上下的面孔。眉骨清俊,鼻梁高直,只见他肤色苍白,唯有两只眼睛漆黑一片,不见瞳仁。符文由眉间蜿蜒而下,越过咽喉,没入山文甲内。王耀看着那张脸,分明熟悉——

只见他左手拇指在刀镡上一顶,右手随即扣紧刀柄,贴着腰肋缓缓抽出。冷光寸寸泻下。

“敕封镇陵将军王潜用在此,奉命镇守太祖高皇帝玄宫。”

只听得一声龙吟般的清啸,刀已出鞘。

“前路乃大明龙脉禁地。”

刀锋斜指地面,一线寒芒映在王耀眼中。

“犯禁越封者,斩。”

最后一字落下,刀锋陡然翻转,直冲王耀而去——王耀还呆傻地站着,盯着那张脸发怔,被亚瑟一脚踹开。

“Protego!”盔甲护身!

一声巨响,白光迸散。亚瑟只觉手臂剧震,可那柄刀并未压实,那守将腕势一转,刀锋竟贴着屏障表面游走,循着白光震荡最剧之处,顷刻切向护盾尚未合拢的左下缘。

亚瑟瞳孔一缩,旋腕撤盾,杖尖由下而上,凌空一点。

“Depulso!”疾疾退!

无形巨力迎面撞去。

守将衣袍猎猎,身子却纹丝不动,横刀身前。魔咒撞上刀身,竟被那口雁翎刀从中剖开,一左一右轰在两旁廊柱上。朱柱拦腰炸裂,木屑尚在半空,守将已经穿过烟尘,刀尖直取亚瑟咽喉。

亚瑟侧身避过,左手一把抓住王耀衣领,将他往旁边拽。两人一个往左拽,一个往右窜,王耀当场把自己绊了个结实,哎呀!一声脸朝下趴在地上。

刀锋从他头顶掠过,削去一缕黑发。

“王嘉龙!你要命了你我回家揍死你!!”

嘴上说得威风,他却半点没有起身的意思,四肢并用,从守将甲靴之间飞快爬了过去,爬得比墓道里的大耗子还快。

“你这是在做什么!王耀,你快站起来躲开!”

“我爱爬爬你别他妈瞎指挥!顾好你自己吧!”

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呀!他都要死了还管这那的,王耀一边满地乱爬,一边割破手掌,将墨斗线从袖中扯出,贴着掌心伤口狠狠一抹,疼得呲牙咧嘴,沾着血甩了出去。

“天地玄宗,万炁本根——给我定!”

符形骤亮,墨线凌空分作数股,锁链般缠上守将肩背。

守将身形一滞。

王耀趁机一跃而起,还未来得及得意,便见对方环身反手一刀,金线齐齐寸断,余劲扫过,王耀刚站直便又被掀翻,抱着脑袋一路滚到一边供桌底下。

“柯克兰!”他趴在桌底下大喊,“你怎么这么没用啊!能不能打配合!”

“你先从桌子底下出来!”

守将已转过身来,不急不徐,浑似闲庭看月。

亚瑟杖尖连点:

“Expelliarmus!”

“Confringo!”

咒光首尾相衔,电掣而至。说时迟那时快,只见守将刀锋自下而上一挑,缴械咒便擦刃而过,轰然没入青砖。待爆破咒扑至胸前,他才略退半步,横刀一封。只听铮的一声,烈焰撞上刀身,非但未曾炸开,反被那一泓冷铁尽数卷住。下一刻,方才被吞没的烈焰竟裹在刀锋之上,化作一道赤红刀罡,迎面斩来。

亚瑟急忙向后仰身。

火刃擦着鼻尖掠过,将身后黑石照壁从中劈开。断面赤红,岩石顷刻熔化。

王耀从供桌底下探出半个脑袋,看得目瞪口呆。

“这他妈能赢?!他是挂哥吧!!!”

“你赶紧想办法!”

王耀眯起眼睛又看了两招,心里渐渐有了底。眼前这位虽披甲持刀,进退之间也像个活人,可自打现身以来,胸口不曾起伏,脚下没有影子,刀势再急,甲胄缝里也听不见半点喘息。更古怪的是,他每逢变招,额间朱符便亮上一亮。

王耀看懂了,暗骂一声。活人练刀,招式再熟,也总有换气收力的时候。这玩意是茅山一脉的寄形牵丝傀儡。施术者以血发符胆寄托神识,刻入假身。只要这玩意体内符胆不灭、牵丝不断,这东西便不知疲倦,能一直砍到天荒地老。

前方,守将又是一刀斩落。亚瑟横杖一点,杖前骤然撑开薄盾。刀锋劈在光幕上,白焰四散。双方一触即分,又同时抢进。守将刀法刚猛严整,进退之间毫无破绽,王耀眼看柯老师战局艰难,只好重新伏低身子,贴着地面往守将身后爬。

既是傀儡,身上便必有牵丝。有牵丝,便一定有线头。

他得赶在亚瑟被劈成两半之前,把那个线头找出来。

Chapter 7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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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尔弗雷德·F·琼斯先生。”牧师说,“你是否愿意——”

“我不愿意!”

宾客们的脑袋齐刷刷向他转来。

阿尔弗雷德坐在沙发上,忽然觉得自己的拒绝可能稍微直接了一点。他向来尊重宗教仪式,也尊重不同地区的婚俗,于是他清了清嗓子,试图让场面不要这么尴尬。

“我不是针对你们的文化。我也不是针对Anna。Anna是个好姑娘——除了她是纸做的,而且刚才试图在未经我同意的情况下和我建立呃呃某种关系。我的意思是,这件事需要讨论。”

纸人慢慢低下头。它墨画的嘴唇向两边裂开,露出里面一排细小的白牙。

“你说过,要先结婚。”

“那是在我以为你没穿衣服的时候!”不对不对不对!!!阿尔弗雷德往后躲,结果它反而往前凑!

牧师把书翻过一页。

“你愿意。”

“我不愿意!”

“你愿意。”

“我——不——愿——意!”

阿尔弗雷德两只手拼命推纸人的肩膀,纸人纹丝不动。红线顺着他的裤腿一路往上爬,已经缠到了腰间。屋内的宾客开始鼓掌,一下一下,马修也在鼓掌。他脸上的笑越来越大。

“Al,”他说,“今天是个好日子。”

“这根本不是好日子!”

阿尔弗雷德终于大哭起来。

“我不要结婚!我说过单身到二百五十岁,就是单身到二百五十岁!少一天不行,少一个小时也不行!二百四十九岁三百六十四天二十三小时,那也不叫二百五十岁!”

阿尔弗雷德拼命挣扎。

他的魔杖呢?伸手摸裤兜。没有。摸外套。没有。摸腰后。还是没有。

红线已经缠住他的手腕,把他的双臂一点点向两侧拉开。黑暗中有什么东西抓住了他的下巴,逼他抬起头。牧师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

“一拜天地——”

“不拜!”

阿尔弗雷德一口咬住了那只手。嘴里顿时全是纸灰味。呸呸呸!!纸人吃痛似的缩了一下,缠住他右腕的红线也随之松开。他赶紧把手抽回来,胡乱往衣襟里摸。魔杖不在衣兜,阿尔弗雷德急得头发都快竖起来了,直到他的手碰到胸前。

魔杖就贴在他的心口,他一把将它抽出来——

“Expecto Patronum!”

杖尖只冒出一缕摇晃的白雾。完蛋了,心绪不宁,发明这个咒语的大师到底有没有考虑过人在极度恐慌下根本不会有任何正面情绪啊!!阿尔弗雷德快尖叫了,还是逼着自己冷静下来。

阿尔弗雷德用力吸了吸鼻子。别害怕,男孩,别害怕,你是最棒的,而且——

阿尔弗雷德想起失去意识前,嘉龙把他往红雾外推的动作。

有人需要他。

“Expecto Patronum.”

呼神护卫。

一只巨大的白色鹗从光中振翅而起,利爪张开,世界发出一声巨响。阳光、沙发、红烛、牧师和马修一起向后坍塌。阿尔弗雷德感觉自己从很高的地方掉了下去。他伸手乱抓,抓住一截干枯冰冷的东西,接着后背重重摔在石头上。

黑暗重新合拢。

……

阿尔弗雷德躺了很久。他的第一反应是,婚礼场地的地板质量非常差。背很痛,他长这么大没被这样对待过,呃,然后他手里抓着的东西似乎不是家具。

他缓缓转过头。

一张干瘪的人脸离他不到十厘米。

那人盘腿坐着,身上穿着已经褪成灰色的道袍。皮肤紧紧贴在骨头上,两只眼窝深陷,嘴角向上缩着,露出几颗黄褐色的牙。幻境崩塌的瞬间,他从现实中的石台边缘滚了下来,正好扑进它怀里,右手还紧紧攥着它的一条胳膊。

阿尔弗雷德和它对视了三秒。

“啊。”

你好。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一点都不好!!!!!

阿尔弗雷德连滚带爬退了出去,后背撞上另一具尸体。那尸体本来坐得十分端正,被他一撞,脑袋咔的一声歪到肩膀上。

“对不起!”

阿尔弗雷德反射性地道歉,接着发现自己正在向一具尸体道歉,哭得更厉害了。他举起魔杖,杖尖哆哆嗦嗦亮起一点白光。

这是一座阴沉沉的殿宇。朱柱森列,梁木漆黑,地上铺着冰冷的青砖。墙边一排排坐满了干枯的人,少说也有几十个。他们有的穿着跟王耀类似的道袍,还有几个穿着阿尔弗雷德完全认不出的古代衣服。每个人都盘腿端坐,双手结印,腰背挺直。

阿尔弗雷德跟王耀学了不少,但到底是个外行,他瞅着那干瘪枯坐的尸体发愣,却不晓得这种两腿一盘,端坐不倒的死法,在中原有个讲究的词,唤作坐化。

其实说白了,这全都是旧社会里被邪说迷了心窍的可怜人。古时候那些走火入魔的方士修道之人,大都信奉一套借地气修真的歪理,总觉得真龙天子的皇陵玄宫是天底下第一等风水绝佳的造化福地。只要能沾上龙脉眼里的冲天紫气,就能脱去一身肉体凡胎,指望着有朝一日白日飞升,位列仙班。

于是他们借祈福镇脉之名,自请进入陵中,从里封死石门,断水断粮,坐在这里等待天门开启。

阿尔弗雷德有点反胃,还是下意识去找之前跟他一起的人。

“嘉龙?你在吗?”

没有人回答。

阿尔弗雷德咽了口唾沫,往前走了两步。两旁的干尸在杖光里一具具显现出来。他觉得每一具都在看他,虽然它们大多数已经没有眼珠。

“Lion?”

这一声小得多。

还是没有回答。

白鹗在他头顶盘旋了一圈,身体已经比刚才淡了许多。它落在一根横梁上,低头看着他,阿尔弗雷德吸着鼻子,开始从上到下摸自己。

胸口。没有。

裤兜。没有。

外套内袋。没有。

屁股后面的口袋。也没有。

他又不死心地把刚才摸过的地方重新摸了一遍。他有点讨厌自己丢三落四了,也可能是太心慌了才找不到手机。

阿尔弗雷德再伸手一碰,手机不知怎么滑到了后腰,正斜卡在腰带里。

“手机!”

阿尔弗雷德几乎喜极而泣。他把手机掏出来。屏幕裂了一条缝,好在还能亮。电量百分之七,右上角写着:

无服务。

“不,不不不,拜托。”

他高高举起手机,向左走两步,向右走两步,又踮起脚尖。没有信号。他爬上一座石台,把手机伸到半空。还是没有。阿尔弗雷德看了一眼四周。

几十具尸体安安静静地看着他寻找移动网络。

噫!!!

真是要命了,不行,不能哭,你是坚强勇敢的男孩,你是一个,美国游客,对的。没关系,没关系,你只是一个游客。

Chapter 7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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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命这件事,王耀是专业的。毕竟法术有高低,腿功定生死,命都没了还干啥呢,保命手段从来都是道家的必修课。

不专业的是配合。王耀跟柯老师配合怎么说呢,只能说让王耀想起来在宋美龄全力指挥下,牢蒋最终痛苦地死了。两人只能且战且退,窜出侧殿沿着夹道狂奔,身后甲叶声不紧不慢地跟着,明明没跑却比他们慢不了多少,这才是最气人的。转过第二道影壁,亚瑟回身一杖,两道咒光贴着王耀的耳朵梢子呼啸而去,热风燎得他半边脸发烫。

“你冲我脑袋放炮呢?!”王耀一猫腰钻过月洞门,“你倒是提前打个招呼啊,一二三,放——你们英国人开枪之前不都先排好队敬个礼吗!”

“那是十八世纪。”亚瑟侧身闪过一截飞来的檐角,顺手一杖把它变成了一蓬鹅毛,“况且,恕我直言——”他终于抽空回头看了王耀一眼,“你背上那把剑是装饰品吗?我一直都没看你用过。”

“那是斩鬼的!”王耀理直气壮,“人家是编制内的!在编人员,持敕上岗,我一剑下去算什么?袭击公务人员!”

“好极了。”

王耀能听出他阴阳怪气,顿时咬牙切齿。两个人拌着嘴,脚下没停。夹道尽头又是一道月洞门,红光从门那边淌过来,身后甲叶声步步逼近,没得选,先后脚跨了过去——

跨过去的那只鞋,落在了石板上。

石板是湿的。海风灌进衣领,汽笛在头顶炸开一声长鸣,惊起一片鸥鸟。亚瑟·柯克兰站在东印度码头的人流正中,手里提着一只黑色公文包。

一九一〇年,伦敦。

太阳悬在泰晤士河上游,亚瑟眯了眯眼睛,下意识抬手遮挡。

今天是很难得的晴天。

他知道自己要去哪。这份知道来得又快又满。魔法部傲罗司,二级傲罗A·柯克兰,奉调东行,随下一班半岛东方公司的邮轮取道苏伊士,前往香港。

麒麟在中国腹地现世了。

母兽产下幼崽的消息走漏出来,那片土地正在革命的前夜,王朝的柱子一根一根腐朽,而格林德沃的信徒素来喜欢在柱子倒下的地方做买卖。麒麟能看见人的灵魂,能在众生里认出配得上权柄的那一个。想要权柄而配不上的人,历来对这种生物只有两个打算:占有它,或者杀了它。

箱子里的公函写得很清楚,抵达后听从当地巫师机构调度,协助中国同僚转移麒麟母兽与幼崽,并清查沿海的走私渠道。

码头上人流汹涌。装卸工的号子,掮客的吆喝,一个女人拽着孩子在人缝里穿行,两个孩子拴在同一根麻绳上。栈桥口站着一个落魄传教士,正在向众人布道。

没有人停。亚瑟从他面前走过的时候,他突然抓住他,说:

“你躲不掉,先生。你已经在那个夜晚里了。”

亚瑟的脚步一顿,下意识回头,传教士已经转向别人,继续喊那些乱七八糟的话。一个疯子。伦敦的码头从不缺疯子。

……

航程六个星期。船过直布罗陀,再经过苏伊士。

头等舱里有一位同路的绅士,自称怀特,做茶叶生意,此行去广州。他笑容干净,牙齿整齐,起初只谈天气、航线和船上的伙食,过不了多久,话头便不动声色地绕到亚瑟身上。

先生是去香港公干?家里也有人在东方吗?平日常用枪?也喜欢打猎?

亚瑟起初还给几句得体而无用的回答,后来便只看报纸,偶尔用一声含混的“是吗”表示自己还没有睡着。

怀特先生似乎很识趣。见他无意交谈,便不再纠缠,端着酒杯转去和邻桌的棉纺商攀谈,没几分钟就问出了对方在孟买有几间仓库、带了多少现款,以及妻子是否同行。

过了新加坡,船驶入南中国海,天气便一天比一天显出坏脾气。

起先只是闷。海面无风,帆索垂着,连海鸟都不肯跟船。午后,餐厅里的吊灯在没有风浪时轻轻摇晃,船上的气压计一刻不停地往下落。

傍晚,天边泛起一层暗紫,云从四面合拢,眼看天色异变。船员收起遮阳篷,把救生艇和甲板货物重新加固。

晚餐提前了一个小时。

餐厅里仍有人穿着礼服,谈论天气不会坏到哪里去。银器随船身轻轻颤动,侍者用折叠餐巾垫住酒瓶。怀特先生坐在隔了两桌的位置,与一名橡胶商谈广州的仓储费用。他一次也没有朝亚瑟看过来。

十点以后,船员封闭了上层甲板。十一点,台风终于追上来。第一阵雨打在舷窗上,声音像有人抓了一把碎石掷向玻璃。再过十分钟,船头开始在浪间大幅起伏。

亚瑟把公文包锁在床下,魔杖压在枕边,只解开了领扣,合衣躺下。他预感到今晚会有什么事发生。

舱门在午夜前后响了一声。锁舌缩进门板。

亚瑟没有睁眼,右手从枕边滑下,握住魔杖。

门开了一道缝。有人进来,又将门轻轻带上。鞋底踩过地毯,亚瑟依旧闭着眼,无声咒是他擅长的东西——

“柯克兰先生,别费事了。昏迷咒穿不透我这件雨衣,这是我花大价钱定做的。来吧,让我们来谈谈你的头发。”

亚瑟睁开眼。

灯亮了。怀特坐在舱室唯一的椅子上,膝头搁着魔杖,手里把玩着一只银壳怀表大小的瓶子,瓶子里的药剂是泥浆色的,看样子是复方汤剂。

“为了您的安全,我想,你最好把手留在毯子外面。”

“深夜拜访一位只穿着睡衣的男士,”亚瑟说,“通常应当先征求同意。”

“把魔杖拿出来。”

“这就更无礼了。”

怀特耸耸肩,看他不配合,伸手抬起魔杖。亚瑟找准时机掀开毯子,魔杖从右手射出一道红光。

怀特的盾咒在椅子前展开。

昏迷咒撞上无形屏障,炸出一片刺眼的火星。舱室里的镜子和水壶同时震碎。怀特借着椅背掩护,第二道咒语紧跟而来,几乎没有吟诵。

亚瑟侧身。

切割咒擦过肋下,睡衣裂开一道狭长的口子。血很快渗出来,顺着腰侧往下流。亚瑟退无可退,舱室狭窄,彼此只隔一张桌子。在这样的距离里,谁先试图把杖势完全展开,谁便会先撞上墙。

他一脚踢翻桌子。

木桌撞向怀特膝弯。对方退了半步,亚瑟已经逼进杖尖以内,左手扣住他的手腕,右肘直接撞向咽喉。

怀特偏头躲开,仍被击中下颌。

两人连同椅子一起摔向舱壁。魔杖脱手,在地毯上滑出一段,又被突然倾斜的船身送向门边。怀特没有去捡,反而抓住亚瑟受伤的一侧,拇指狠狠压进伤口。

亚瑟眼前一白,膝盖顶上对方腹部。

怀特闷哼一声,松开手,就势滚到门边,他抬手朝舱门一挥。门板连同半面舱壁轰然向外炸开。

风雨扑进来。

海水、木屑和走廊里的杂物一齐横扫而过。亚瑟抓住床架,怀特却借着气浪冲出舱门。下一刻,一道咒语击中黄铜床脚,整张床翻了起来。

亚瑟被掀进走廊,又撞开通往外部甲板的门。

外面已经没有可供辨认的天与海。

暴雨掠过甲板,打在脸上像细碎的砂砾。浪头高过船舷,一次次从黑暗中竖起来,白色浪脊在电光中一闪,随即整面砸下。救生艇撞击吊架,粗缆紧绷,所有没有钉死的木箱和躺椅都在甲板上滑动,转眼便被卷进海里。

亚瑟单膝落地,左手抓住栏杆,才没有随着船身滑向船尾。

十步以外,怀特扶着缆桩站起身。

闪电照亮甲板。

他的脸正在变化。

右边仍是怀特先生那副端正而平淡的眉目,左侧皮肤却像受热的蜡一样缓缓下陷。颧骨在皮下移动,鼻梁抬高,黑发从发根开始褪色。那只已经完成变化的左眼隔着暴雨看向亚瑟。

是绿色的。

亚瑟看见自己的眼睛长在另一个人的脸上。

怀特显然已经在晚餐前服用过一次复方汤剂。偷来的几根头发只够他试验容貌,却远不足以让他带着这张脸横穿香港。他今晚来,是为了补足余下的材料,并让真正的柯克兰永远留在海里。

“看样子效果不错。”亚瑟说。

怀特抬起魔杖,“好了,柯克兰先生,我想我们已经浪费了足够多的时间。劳驾,把公文包交给我。”

“恐怕办不到。”亚瑟说,“它还在包厢里。”

怀特微微偏过头,“那么钥匙呢?总不至于也被你留在枕头底下了吧?”

“十分遗憾,正是如此。”

怀特轻轻吸了口气,用魔杖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没关系,没关系。您现在不愿意配合,但人总会开口的。我们有很多方法,只是有些办法,不太适合在餐桌上谈论。”

亚瑟先动了。

“Expelliarmus!”

缴械咒贴着甲板掠去。怀特的盾咒刚刚展开,第二道石化咒已撞向他的肩侧。他转身避开,亚瑟紧接着切断一根绷紧的缆绳。

粗缆在风中猛然弹开,像一条被激怒的鞭子抽向怀特。

对方俯身躲过。缆绳击中桅杆,木屑四散。怀特还未站稳,亚瑟已经借着船身的倾斜向下滑去,一手抓住救生艇吊索,整个人荡过甲板。

怀特的切割咒从他脚下掠过,在船板上留下一道焦黑裂口。

亚瑟松开吊索。他落在上风侧,杖尖向下:

“Expulso!”

爆裂咒轰中怀特脚前。

甲板向上翻裂。怀特被气浪掀起,后背撞上主桅,又重重摔下。他一只手扣住排水格栅,另一只手仍紧握魔杖。半张属于亚瑟的脸被雨冲得苍白,皮肤边缘不断颤动。

怀特抬起魔杖,杖尖凝起一团没有反光的黑色,四周的雨水尚未碰到它,便无声消失了。

就在这时,亚瑟左腕骤然一烫。

他低头看去。

风雨之间,腕上不知何时多了一根红线。线中隐约透着金光,绷得笔直。另一端越过断裂的栏杆,伸进风暴中央,扎入那片没有方向和边际的黑海。

……

有人在晃他。

那人抓着他的肩膀,十分缺乏医疗常识地前后摇动,仿佛他是一只卡住了糖果的自动售货机。

“Arthur!Arthur!醒醒!你不能死!你还没告诉我公文包的密码——不是,我的意思是,你不能死!”

亚瑟睁开眼睛。视野先是一团晃动的金色,随后才慢慢聚成一张年轻男人的脸。金发,蓝眼,领带歪到一边,正是魔法部驻香港办事处的傲罗阿尔弗雷德·F·琼斯。

至少看上去是。

亚瑟的右手在被单下摸到魔杖。

下一秒,杖尖抵住了阿尔弗雷德的下巴。阿尔弗雷德整个人僵住了。

“早上好。”亚瑟声音很哑,“别动。”

“我不动。完全不动。”阿尔弗雷德努力向下看那根顶着自己喉咙的魔杖,“不过我认为医患关系通常不是这样开始的。”

“我们第一次共同执行任务时,你把什么咒语用在了我的桌子上?”

“哈?什么?”

杖尖向上抬了抬。

“回答。”

“清洁咒!我只是想帮你收拾文件!天哪!你居然记仇到现在!我又不是故意的!我也只是看着桌子太脏了!”

答案正确。

亚瑟仍没有把魔杖放下。

“我在纽约受伤以后,你带来的第一件东西是什么?”

“汉堡。”

“第二件。”

“塔可?或者披萨?薯条?我怎么可能记得这个。我那天吃了那么多东西。”阿尔弗雷德想了想:“也许是医生?”

亚瑟盯着他。

阿尔弗雷德睁大眼睛:“等等,我确实去找医生了!只是医生来的时候你已经自己把伤口缝好了。而且我今天也去找医生了!你不能因为我之前的行动顺序跟其他人想象出的正常人不太一样而现在和正常人一样了就怀疑我是别人假扮的!”

亚瑟听得头疼,终于稍稍移开杖尖。

阿尔弗雷德立刻往后退了两步,双手捂住自己的脖子。

“你是不是疯了!”他哇哇大叫,“我在港口等了你六个小时,台风登陆以后又带人沿海岸搜了一夜,好不容易把你从一堆木板下面拖出来,你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拿魔杖捅我!”

“复方汤剂。”亚瑟说。

“什么?”

“船上有人服用了复方汤剂,准备冒用我的身份。”

阿尔弗雷德眨眨眼,愤怒还留在脸上,眼神却迅速清醒了。他回头看了一眼房门,又走过去检查门锁,拉紧百叶窗,最后给屋子加了一道隔音咒。

“那人呢?”

“掉进海里了。”

“死了?”

“我没有确认。”

阿尔弗雷德回头看他:“在台风里掉进南中国海,还需要怎么确认?大概就是死了。”

亚瑟试着撑起身子。

疼痛直到这时才真正醒来,从左侧肋骨一路蔓延到腰间。伤口已经被清理缝合,外面裹着几层白纱布,胸口还有一片被魔药灼出的浅红色痕迹。他刚坐起就眼前一黑。

阿尔弗雷德赶紧过来扶他。

亚瑟立刻抬起魔杖。

“好好好!”阿尔弗雷德举起双手,“我不碰你!你自己摔回去吧,伟大的英国傲罗先生!”

房门就在这时被推开了。

一个人从外面走进来。

她穿着一套剪裁利落的浅色西装,里面的衬衫解了两颗扣子,黑发全部向后梳去,用发蜡压得一丝不乱,脚上的皮鞋似乎提前打过蜡。若只从背影看,码头和银行里的人多半会把她当成一位身量偏小的年轻先生。

可亚瑟看了她一眼,便知道她是女人。

她手里端着一只银质托盘,上面放着剪刀绷带和几瓶不同颜色的魔药。她进门以后,先看见抵着阿尔弗雷德的魔杖,又看见坐在床上脸色苍白的亚瑟。

阿尔弗雷德像看见救兵一样转过身。

“燕,呃,耀!耀。”他指着亚瑟,“他醒了,你过来看看。顺便告诉他,我不是喝了复方汤剂的杀手。他刚才差点把我的下巴变成烟囱!”

燕将托盘放到床边。

“他还没打死你呢就提前开始叫。”她说的是英语,“至于你是不是杀手呢,需要他自己判断。”

“你站哪边的啊!?”

“哎呀快点过来帮忙了嘛!!叽里呱啦的不干正事。”

亚瑟晃了晃手腕,那里总是发热,奇怪。

Chapter 7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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麒麟的事情解决得很顺利。麒麟母子被秘密送进岭南深山,对外留下的记录却是幼兽在转移途中伤重死亡。知道真实去向的人只有寥寥几个,燕正是其中之一。

亚瑟在报告里写:当地人员在行动中表现出卓越的判断力与执行能力。

这里的“当地人员”,主要指燕。

燕是个年轻男人。好吧,至少她坚持自己是。

她穿西装梳背头,走路时把手插在裤袋里,逢人便微微抬一下下巴。为了使自己显得更像男人,她还特意压低了声音。亚瑟没有拆穿她。一方面是出于礼貌,另一方面则是他很想知道她准备把这件事演到什么时候。

答案是:只要没人阻止,她准备演一辈子。

麒麟转移后的几个月里,他们仍在追查剩余的走私网络。他们包下茶楼二层最里侧的雅间,关门清点缴获物品。燕坐在桌边,一手翻卷宗,一手往嘴里丢花生。她吃得很快,腮帮子微微鼓起,发现亚瑟看她,立刻放下花生,重新摆出一副深沉的神情。

“柯克兰先生,”她压着嗓子说,“你总盯着我做什么?”

“我在观察中国男性的生活习惯。”

“观察出什么了?”

“他们似乎喜欢用绣花的手帕。”

她低头一看。发现自己绣着牡丹和燕子的手帕果然铺在桌上,那帕子原本一直藏在内袋里,方才擦手时忘了收。燕面不改色地把帕子拢回去。

“这是嗯——我老婆给我的!”

“我怎么没听说过你已经结婚了。”

“那,那就是定了亲,还没过门。”

“当然,王先生。以您的魅力,未婚妻本人是否知情,想来只是婚约里一个无关紧要的细节。”

亚瑟语气越认真,她越觉得他在嘲笑自己。可她又找不到证据,只好眯起眼睛看他。亚瑟则低头继续整理卷宗,把唇角的笑压下去。此后几日,她开始有意向他证明自己确实是一位男子。

比如吃饭时主动结账。

这种事亚瑟当然不会阻止。

燕付完钱,在茶楼外翻遍所有口袋,才发现自己把回程的电车钱也花掉了。两人只好步行四里路回办事处。她走了两里便开始落后,再走几步,索性蹲在路边不动。

“王先生?”亚瑟回头。

“我在观察民情。”

“民情如何?”

“民情建议坐电车。”

“可惜王先生没有钱。”

她抬头瞪他:“你有。”

“我以为今晚由你展现男性的经济能力。”

燕站起来,拍了拍裤腿,继续往前走。

又走出十几步,她回头说道:“英国男人都这么小气吗?”

“只对坚持请客的人如此。”

最后还是亚瑟付了车钱。

燕坐上车以后恢复得很快,甚至有心情跟亚瑟介绍香港的风物,只不过对英国人的好话并不太多。亚瑟发现,她一旦对人熟悉起来,便像一只被打开的八音盒,嘴里总有话。

她尤其喜欢逗亚瑟。

有一天,她不知从哪里弄来一副假胡子,粘在嘴唇上来见他。

“柯克兰先生。”

亚瑟抬头看了她一眼。假胡子贴歪了,左边高,右边低。随着她说话,两边还会分别颤动。

“你有没有觉得我今天比较成熟?”

“有。”

燕很满意:“成熟在哪里?”

“看上去年纪已经到需要佩戴假胡须,来掩盖一些身体上的不足了。”

“哎呀!!”燕恼了片刻,自己先笑起来。“你这个人怎么说什么都这么损啊!怪不得阿尔说你很不好玩。”

她一笑,眉眼便完全变了。方才那点刻意装出来的老成顷刻散掉,显出一种年轻明亮的神气。亚瑟看着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许久没有想过回伦敦的事。

这不是好兆头。

一个训练有素的傲罗不应该因为某个人笑起来很好看,就擅自改变职业规划。

于是他认真思考了几天。

第四天,他向英国魔法部递交了驻港申请。

报告写得很充分:远东局势复杂,黑巫师活动频繁,香港的地理位置具有战略价值,中国方面也需要一位熟悉麒麟事件的长期联络人员。他没有在申请里提到燕。只说,中方人员在任务中的作用,另有几页论证她目前承担的工作过重,需要一名可靠的英国傲罗配合。

魔法部的回信两个月后送到。

批准驻守五年。

亚瑟拿着文件去找燕。她正在办事处后院晒药材,蹲在一排竹匾中间,嘴里叼着一块不知从哪里偷来的饼,时不时啃两口,又继续干活。

“我会留在香港。”亚瑟说。

燕咬着饼子抬起头,“哎?多久?”

“五年。”

她把饼子拿下来,故意点了点头:“也好。我们这里正缺一个会给我写好话的人。哎呀,你在报告里夸得我都不好意思了。”燕捂住脸,搓了搓。眨眼不敢看他。

亚瑟呼吸一下紧了,“你看过?你怎么看到的。”

“阿尔弗雷德给我看的。”

“那是内部文件。阿尔弗雷德这个家伙,他——”

“噢,他把你扔掉的报告草稿拿去垫桌脚,我顺手抽出来看了。”

当天晚上,阿尔弗雷德的办公桌失去了一条腿。

没有人承认是谁干的。

驻港以后,亚瑟与燕见面的次数反而少了。麒麟的事情虽然结束,各处仍有许多零碎工作。她常常离开数日,有时去广州,有时去更远的地方。回来时总会给他带东西,比如一盒点心,一包她也叫不上名字的干果,害得亚瑟脸上起了两天红疹,从此燕送吃的以前都得先让阿尔弗雷德试一口。还有一把折扇,让他天气热多扇风,或者一只她坚称可以招财的陶瓷蟾蜍。

亚瑟后来也开始给她带东西。起初是她常借不还的一支钢笔,后来是降温时的一条围巾,再后来是一盒她念叨了两次的点心。

那天下午落了阵雨,燕回来时半边肩膀都湿透了,第二天亚瑟便把一把新伞放到她桌上。燕撑开看了看,又合起来,神情很有些嫌弃:“你们英国人送礼之前都不问问当地规矩吗?伞和散一个音,寓意不好。这个我先收下,下次别再送了。”

“可你上次回来时浑身湿透了。”亚瑟翻着手里的文件,“我认为比起某种尚未发生的不吉利征兆,肺炎显然更值得预防。”

“我那是赶路赶得急,平时不会淋成那样。”

“你上个月也这样说过。”

“上个月?”

“还有上上个月。”亚瑟抬眼看她,“你似乎总能在下雨时忘记带伞,然后在回来以后把湿外套搭在我的椅背上。”

“那把椅子离门最近。”

“我的书桌也离门很近,你怎么不把衣服搭在我头上?”

燕抱着伞站了一会儿,忽然像是从这几句闲话里听出了别的意思。她低头看看手里的伞,又想起前些日子的钢笔、围巾和那盒特意绕路买来的点心,眼睛一点点眯了起来。

“柯克兰先生。”

“什么?”

“你最近又是送伞,又是送笔,还总记得我什么时候淋过雨。”她拖长了声音,慢慢凑近些,“你是不是在追求我?”

亚瑟合上文件,看了她一眼。“我原以为,一位肯收下我这么多东西,又迟迟没有叫我停止的女士,应当已经允许我抱有一点希望了。”

燕怔了怔,耳根慢慢红起来。

显然她敢问,却没料到他真会承认。两人一时间无话可说,燕的鞋尖轻轻踢着地面。过了半天,她才说:“可以。”

“什么可以?”亚瑟问。

燕低头拨弄着伞柄,过了一会儿,才含含糊糊地说:“可以让你追。”

亚瑟眉梢轻轻一动,唇边还是泄出一点笑意,“这是正式许可吗?我是否应当记下,免得你过几天又不承认?”

“谁会不承认?”燕抬起脸,脸已经彻底红了,“追就追,哪来那么多乱七八糟的。”

亚瑟撑着脸看她,“那么,这段考察期大约需要持续多久?”

燕想了想,故意伸出三根手指。

“三个月?”

“三年!”

亚瑟安静地看了她片刻,随后微微颔首。“很合理。毕竟你花了这么久才看出我在追求你,余下的时间,大概确实需要宽裕一些。”

燕顿时把伞往他怀里一塞:“那你别追了!”

最后她没有让他等三年。

只等了三天。

第四天晚上,她从窗户翻进亚瑟的住处,带来一包点心、一壶酒和一张皱巴巴的电影票。

“走吧!约会!”她说。

亚瑟看了一眼房门:“你可以敲门。”

“太慢了嘛!”

那是他们第一次正式约会。

电影讲了什么,亚瑟后来完全记不得。燕在开场十分钟后便睡着了,脑袋一点一点,最后靠在他肩上。中途醒来一次,发现自己的位置,立刻坐直,假装认真看电影。没过多久,又重新倒回来。

散场以后,她坚持自己从未睡着。

“男主角叫什么?”亚瑟问。

“张什么什么。”

“他姓李。”

“那是他的化名嘛!”

恋爱以后,燕仍坚持穿男装办公。她说方便,也不容易招惹麻烦。亚瑟没有意见,只是偶尔会故意在外人面前称她“燕兄”。

每当这时,她便配合地压低嗓音,说:“柯克兰先生。”

两人一本正经地互称兄弟,回到办事处后院那间无人使用的会客室,她却会趁四下无人,把冰凉的手伸进亚瑟衣领里取暖。亚瑟第一次被她冻得险些打翻茶杯,后来学会提前捉住她的手。

“燕先生,”他说,“请自重。”

“兄弟之间,借点体温怎么了?”

她说完便往他怀里钻。亚瑟通常会象征性地抗议两句,再把她的手拢进掌心。

求婚发生在一个十分普通的早晨。燕坐在厨房里吃早餐,头发还没有梳,穿着亚瑟的衬衫,袖子长出一截。她一边看报纸,一边把不喜欢的肉挑进亚瑟碗里。

亚瑟看着自己碗里越来越多的肉,忽然问:

“你愿意和我结婚吗?”

燕嘴里的豆浆差点喷出来。

“你说什么?”

“结婚。”

“现现现在?你你你你——”

“不是现在就举行婚礼。”亚瑟说,“不过你确实需要换件衣服。如果你答应,我们下午可以先去照一张订婚照。”

燕低头看看自己,又看看他:“你为什么挑吃早饭的时候说?”

“因为昨晚想说时,你已经睡着了。”

“你可以叫醒我嘛!!哎呀!!谁会在大早上求婚嘛,再说了,结婚是两家人的事,父母那边自然要知会……”

“你醒来后脾气很差。而且你昨天确实很累了。”

“我现在脾气也可以很差。”

“我知道。”

婚礼只邀请了几位同僚,两边家中都寄了信。燕的父母路远不能到场,只托人送来一对金镯。柯克兰家则回了一封措辞克制,实际上相当震惊的贺信。燕穿了一件绣金的红袄裙,前襟别着珍珠花。亚瑟第一次看见她这样打扮,站在原地没回过神。燕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喂,傻了?”

“没有。”

“那你说话。”

“很好看。”

“就这句?”

亚瑟低头吻了她。

燕原本还想继续追究,立刻忘了。阿尔弗雷德担任证婚人。他把戒指放错口袋,找了整整五分钟,最后从装糖果的纸袋里倒了出来。戒指上沾着糖粉,燕拿起来舔了一下。

亚瑟阻止不及,只能闭上眼。

“好甜呀。”她告诉他。

“你别乱吃东西。”

“你也尝尝,”燕指指自己嘴唇,“我现在也是甜的!”

亚瑟抓住她的手,将她整个抱进怀里。

他们以后还会争吵,会办许多危险的案子,也会为了谁忘记买米而互相推卸责任。但那时的亚瑟并不担心以后。燕在他怀里笑个不停。

他以为五年很长。

后来才知道,一辈子也可以很短。

……

再一年,儿子生下来了。

黑头发,褐色眼睛,嗓门继承了谁家不可考。亚瑟抱着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站在廊下,第一次发现自己受过的全部训练存在一个空白领域——幸福。他从前接受的所有东西,样样有教程,唯独这件事没有,他只好无照上岗。儿子出生那一夜的记忆,是一片雾。他记得产房外的走廊,记得阿尔弗雷德把他按在椅子上,再往后就雾了,雾到抱起孩子那一刻才重新清晰。他把这归咎于紧张。

一个人一生里总该有几段因为太幸福而失焦的记忆。

亚瑟从魔法部驻地回来,刚走到巷口,便看见家中二楼的灯灭了。

他拔出魔杖。门没有上锁。

客厅安静得不正常。亚瑟已经提高警惕,直到看见楼梯上的第一滴血,心才猛地沉下去。他快步上楼,推开亮着灯的书房门——

燕靠在书桌边。

她那身白衬衫从腰侧往下全被血浸透。左手无力地垂着,右手仍握着魔杖。一个人站在她面前,替她按住伤口。

听见脚步声,那人回过头。

怀特没有老。他还是船上那副模样,领结整齐,笑容干净,仿佛这些年只对亚瑟发生过,对他毫无影响。

“晚上好,柯克兰先生。”

亚瑟的魔杖已经指向他。

“放开她。”

怀特低头看了一眼燕腰间不断渗出的血。

“我如果放手,她会死得更快。”

“你现在离开,也许还能活着出去。”

怀特说,他想知道麒麟被送去了哪里。多年过去,格林德沃的人仍不相信那头幼兽已经死在山中。他们顺着当年参与任务的人逐个查找,最后找到了燕。

“她比你有耐心得多。忠诚也相当可观。我问了将近两个小时,她只肯给我一些地址——遗憾的是,没有一个是真的。”

“那你理应亲自去确认。”

“我确实去了。”怀特微微一笑,“三次。不得不说,她在浪费别人时间这件事上,颇有天赋。”

“Expelliarmus!”

亚瑟出手了,红光擦着书桌掠过,正撞上怀特抬起的魔杖。杖尖猛地偏开,尚未成形的咒语打进天花板,灰泥簌簌落下。亚瑟没有给他重新稳住手腕的机会,紧接着向前一步。

“Confringo!”

爆破咒越过翻倒的椅子,直取怀特胸口。怀特旋身避开,咒光擦过他的衣摆,轰然击中身后的书架。整排木架从中炸开,厚重卷宗、碎木与纸页迎面泼来,转眼塞满半间书房。

怀特藏在纷飞的纸页后抬起魔杖。一束浓黑咒光贴着地面窜来,所过之处,木板迅速褪色开裂。

“Protego!”

黑光撞在亚瑟撑起的屏障上,沿着边缘迅速爬开,像无数细小的虫。护盾发出即将碎裂的声音。亚瑟撤杖闪身,切割咒从他肩头掠过,在墙上留下深痕。

怀特退进走廊。

亚瑟追了出去。

两人从书房打到楼梯。栏杆炸断,墙上的相框接连坠落。怀特的咒语又快又狠,却始终没有直接取他性命。

亚瑟正在失去理智。

腕上的红线越来越烫。亚瑟连续挥杖,咒光一道紧接一道,逼得怀特退到客厅中央。

“她快死了。”怀特说。“倘若我是你,我会回去陪她。至少这样,她临死前还能看见一张熟悉的脸。”

“闭嘴。”

“怎么,你宁可站在这里,也不愿去握住她的手?”

“我说闭嘴!”

爆破咒正中怀特胸口。他胸前忽然亮起一层金光,硬生生将咒光撞偏。爆炸在他身侧轰然掀开,气浪仍将他掀飞出去,肩背重重撞上墙壁。他嘴角终于流出血,却仍在笑。亚瑟抬起魔杖,杖尖已经凝起足以击穿胸膛的白光。

红线骤然烧得发亮,灼痛直透腕骨。亚瑟手腕一颤,低头看去——那根线径直没入怀特胸前。

他的杖尖停住了。

怀特扑进他怀里。

书房、楼梯、他们住过多年的房子,连同楼上燕不断流血的身体一起向后坍塌。墙纸剥落,木地板变成青砖,雨声变成锣鼓,窗外的夜色被一片刺目的红光取代。

亚瑟猛然清醒。

“耀……”

王耀摔进他怀里,浑身是伤。衣服被切开数道口子,肩头和腰侧都在流血,额角也破了,脸上全是灰。

亚瑟下意识搂紧,王耀疼得倒吸一口凉气,第一句话却还是骂:“你他妈……下手真狠啊……”

亚瑟腕上的连结咒已经烙进皮肤,留下一圈鲜红灼痕。王耀那边也一样。亚瑟收紧手臂,将他抱稳。

王耀疼得直抽气:“松松松松点……肋骨让你打断了……”

“抱歉,我刚才……”

“你一句抱歉就完了?我跟你说,这次你得赔钱…卧槽,我不得讹你个十万八万的这下………”

他说着说着,声音低了下去,额头抵在亚瑟肩上。

Chapter 7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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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利弗忍了半天,终于没忍住。

“阿嚏!”

回到身体里之后嗅觉变得敏感了好多,这座宫殿里的焚香让他鼻子一直痒痒的。

他低头看了看,一根暗红细绳缚住他的双腕,又从腰后绕下来缠住脚踝,末端牢牢系在案腿上。奥利弗试着往外挣了一下,桌子纹丝不动,反倒是绳子骤然收紧,勒得他腕骨发疼。

他立刻老实了。

长案后头坐着一位国王。

奥利弗知道他不一定是国王,但他脑袋里没有第二个词能形容这个人。

他穿着一身黑色法衣,衣料没有任何反光,层层叠叠垂到地面,宽袖上绣着好漂亮的云纹和星斗,只有他偶尔抬手时,金线才在烛火里闪一下。头上戴着一顶莲花如意金冠,五瓣莲叶向上合拢,正中嵌着一点颜色很深的玉,乍看像黑,仔细看却透出一点血色。

奥利弗没有回到身体里的时候就见过他,那时候并没有现在害怕。

桌上放着一只黑釉香炉,炉里燃着一支细长的青香。香烟升起来,笔直地攀到半空,到了那人指尖附近才缓缓折弯。

国王在烧东西。

长案上堆着纸。旧纸,黄的脆的,带霉斑的,一页一页摞着,有的写满了字,有的画着画。国王手里另拈着一支香,香头一点红,凑近纸页的一角,等它自己燃起来,看着火慢慢地吃过一行行字,他将焚余的残页依次贴在素绢上……残而不乱,破而成章——奥利弗不知道,这种以焚余成画的堆法,在这片土地上是一门专门的手艺,叫锦灰堆。

他只觉得那盘灰好看。

国王烧得很慢。每一页都从头看到尾,看完了才烧。

奥利弗不认识纸上的字。那些字一个一个方方正正,笔画又多又密,在他眼里是一座一座小小的黑色宫殿。火从檐角烧进去,梁塌了柱倒了,一座宫殿一座宫殿地烧过去。

香的烟越积越多,沉在半空不散,一丝一丝往奥利弗鼻子里钻。

“阿嚏。”

国王拈香的手停了停,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对不起。”奥利弗说,“请继续。”

国王竟然真的继续了。

烧到某一页的时候,他停下来了。那页纸上面似乎写了一行字。

奥利弗眯起眼。

对方忽然开口:“不识字?”

奥利弗点点头。

国王用香头拨了拨正在卷曲的纸角:

空将汉月出宫门,忆君清泪如铅水。

奥利弗不明白内容,又打了个喷嚏。

殿门的方向传来响动。

两个无面鬼押着一个人进来了。奥利弗认得他,是嘉龙。可嘉龙的样子不好:右眼糊着一层干涸的血,血从眉骨的伤口淌下来封住了整只眼,左臂垂着,手腕肿起老高,指头不听调遣。

嘉龙用剩下的那只眼睛看清了长案后的人,两侧无面鬼松开手,他踉跄了一步,随即以右手撑地跪下:“晚辈王氏嘉龙,学艺不精,冲撞法驾。”他的额头触到砖面,“敢问上仙尊号名讳、仙乡洞府——今夜之事,罪在晚辈一人,与其余诸人无涉。要杀要剐,晚辈领受,只求上仙高抬贵手,放过——”

奥利弗眼看国王抬起手。

宽大的黑袖滑落,露出一段苍白的腕子。食指朝着嘉龙眉心遥遥一点。

……

且说崇祯九年正月,南京孝陵出了异象。

先是殿脊上的吻兽夜夜悲鸣,其声呜呜,守陵军士掩耳不迭,继而神道两侧的石兽目中沁血,血泪蜿蜒,拭去复生。至上元夜,宝顶之上白气冲天,直贯斗口,半个南京城的人都瞧见了。

留都飞章入奏,钦天监夜观天象,覆奏:

陵气被扰,其扰在内。

天子震怒,密敕钦天监入陵勘验。监正李天经领衔,历局西士汤若望携仪随行。众人封山闭道,在独龙阜下测了数日,才发现龙脉深处凭空多出两具骸骨,横亘地气之间。再顺着骸骨身份往下追查,王嘉龙的底细也被翻了出来——他竟是那名受磔妖道王晦之的入室弟子。

一道驾帖发往边关,锦衣卫缇骑持帖拿人,将王嘉龙械送入京。

问罪的题本递上去,却留中了。

天子根本顾不上他。

这一年正月,流贼围滁州;四月,皇太极在盛京称帝,改国号为清;五月,清兵大举入塞,破口深入,京畿震动,州县糜烂。战事延至秋间,朝廷内外皆火,上下忙着堵一处又一处窟窿。至于那个已经下狱的都督,反正人关在牢里,跑不了,便先教他在里头凉着。

这一凉,凉到九月。

九月,钦天监再奏。

奏中说:夜观乾象,东北黑气凝而不散,其形如龙,鳞爪渐具,昂首南向。

建州龙气,已然成形。

一时间,满朝朱紫无一人有应对之法。直到有人想起,诏狱里还关着一位。既是那一门里出来的人,或许总有些旁人没有的法子。

王嘉龙被提出诏狱时,已经关了八个月。人瘦得脱了形,面色枯败,带到御前,隔着重帘,天子开口了:

“朕只问你,可有解法?”

嘉龙伏地叩首。

“回陛下。先师晦之真人,坐罪之身,臣不敢讳。然先师遗蜕,自崇祯三年入土,于孝陵龙脉之中太阴炼形,至今六载,骨已成玉。此玉骨聚百万枉死之因果于一身,至沉至重,天下至重之物,莫过于此——重物可为镇。臣请奉先师遗蜕,移镇宝城艮隅,使其正当建州龙首。以沉制升,使其有形而不得起,有势而不得南。”

帘后半晌无声。半晌之后,问:谁人守之?

“臣自守。”嘉龙再拜,“臣请取本命精血,炼神傀一具,塑臣形貌,承臣所学。乞陛下赐敕,封镇陵将军,授印录名。敕命入册,此物便是朝廷之臣,上通天府,下镇幽都。傀儡一日不毁,镇石便一日不移。”

天子允准。

Chapter 7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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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光暗转,岁序迁移。起灵之期,定在十月初二子夜。

依着王嘉龙拟定的章程,先师王晦之遗蜕须自宝井启出,移镇宝城艮隅,迎压东北地炁。崇祯三年耀充阵枢,设无量度人九幽大阵,以超度横死之魂百万。如今阵势须随地脉迁转,阵枢自然也要一同移去。因此两具棺椁必须同时启土入穴,不得先后。

话说玄门羽士,坐化尸解,神魂虽已脱窍,而遗蜕绝非俗世枯骨。盖形神相因,虽离犹聚。一世之玄修,毕生之造化,咸寄于此一具枯槁之中,只待功行圆满,剥极而复,开炉应劫。六载以来,晦之以形为炉,以炁为药,抽添水火,温养尸骸。至今玉骨将成,单欠那九天雷火一炼,烧尽阴滓,便可脱胎换质,证位真人。

偏偏这一夜,造化弄人。

十月初二,子时将近,两具棺椁才抬入钟山后谷,原本晴朗的夜空忽然炸开一声霹雳。

顷刻间,狂风拔木,暴雨倾盆,其中竟夹着拳头大小的冰雹,劈头盖脸砸入山谷。抬棺军士被打得睁不开眼,脚下泥水转眼没过脚踝。

正慌乱间,只听一声脆响。

喀嚓!

前队脚下一滑,抬杠应声而断。前棺横撞在山道上,又将后棺的绞索撞脱,两具棺椁一前一后翻入泥中。外椁崩裂,内棺迸开,两副骨殖一齐泼散出来。

风狂雨骤,雷电交加,四下官校早已惊破了胆,只想着尽快收敛,逃出这片山谷。又因兄弟二人本是同胞,骨相骨节原就相似,断骨一经泥水裹染,玉光金色尽数掩去。

仓皇之间,竟将两副骨殖收混了。

混骨入穴,才覆第一层土,但见孝陵上空黑云四合,自四野里泼墨也似沉沉压将下来。

一时间,风凄凄,万鬼齐嚎;雾惨惨,孤魂恸哭。哭的是黄沙百战无头尸,号的是风刀霜剑枉死鬼。

阵枢混形,两副骨殖混作一处,功德与怨炁彼此冲撞,接引之门开在了镇押之位,镇押之力反落在亡魂身上。百万冤魂不得超生,反受地脉挤压,顿时尽数反噬。

千里云头翻墨浪,九霄火色炼玄霜。压得大江吞声住,逼教群山低首藏。劫火在云腹之中滚动,由赤转黑,由黑转紫,一天一地,映成血色。

金陵百姓生死只在顷刻。

泥泞之中,王嘉龙环顾四野,移灵大典的牲牢还陈在祭台上,太牢三牲,牛羊豕俱全,原是备着告祭天地的。

形势危急,也顾不得科仪全套了。

只见他抢步上前,锵然拔出腰间雁翎刀,手起刀落,三牲授首。他反手收刀,脚踏罡步,左手掐诀蘸血,就着泥泞画地为坛,口中急诵,一步一诀,噀血四方。牲血入地,地脉微微一颤——不够。三牲之血,抵不得百万之怨。

天平的那一头太重了。要添上去的,只能是他自己的东西。

王嘉龙并起两指,探向自己面门——

阵眼幽深,万鬼无主,须得一盏长明灯。

手腕一旋,硬生生剜下了自己的右眼。血糊了半张脸,他连眉头也不曾皱一皱,将那颗眼珠拈在指间,喝一声敕,眼珠腾起一团幽幽青焰,化作一盏灯,悬入阵中。

以目为灯,照押幽冥。

“……弟子王潜用,情愿折去阳寿一甲子,充作灯油,供此灯长明……”

言讫,雷云之中,又是一声巨响。第一道劫火已经压到山巅。

几十年养育提携,恩重如山。他敬他如生身严父,本想侍奉膝前,以尽反哺之恩,到头来,到头来……却连师尊一副全尸也未能保住。

王嘉龙血泪横流,朝着棺中骸骨,端端正正,行了三叩。

“今生大逆不道,报恩无路……惟愿来世结草衔环,执鞭坠镫……肝脑涂地,万死无悔……”

他双手结印,十指翻飞,强催王耀遗下的大阵,逆转法门——度人者,接引也;拘押者,封禁也。一词之改,天地翻覆。

阵枢倒转,地脉轰鸣。

原本接引亡魂的无量法界,顷刻化作幽冥牢狱。百万哭号的冤鬼,连同那具太阴炼形的玉骨,便被一股大力拖曳着,卷入阵眼深处。

阵势既定,遗蜕分明,九霄之上的雷劫,便只剩了一个去处。

黑云訇然中裂。

第一道雷落,是夜,白光贯于南北,江东之天,晦而复明。金陵城中,鸡皆夜鸣,江潮逆立。那缕裹着功德清光的魂魄自阵中脱出,迎雷而上。雷火过身,烧的是积世的名心——高功法师,玄门嫡传,敕牒度牒,生平法号,一应名目,当空委地,化为飞灰。

第二道雷落,云中火色转紫,大江两岸,草木尽伏,山中走兽伏地向北,若朝若拜。雷火透体,烧的是一生的贪嗔。求而不得者,得而复失者,一世痴心,尽付雷火。

第三道雷落,烧去口腹声色,皮囊挂碍……

末了,烧去一个“我”字。

烧尽处,三花聚顶,五炁朝元。

——独有一缕金丝,烧而不断。

清光裹着这一缕,停在天门之前。

只一顿。随即,重云从中分开,九天深处仙乐嘹亮,环佩叮咚,幢幡宝盖,次第而出,万点金灯铺就云路,一缕青炁自钟山拔地而起,直上斗口,没入金阙天门。

尘缘尽断,羽化登仙。

雨住之时,东方已泛鱼白。金陵城中,万家渐次举火,炊烟东斜。江船解缆,估客还价,秦淮河上的浆声接续起来,卖菱的、卖藕的、卖鲜鱼活虾的,一船一船往夫子庙去,吆喝声隔水相闻。城南的染坊晾出整匹的青布,城北的学塾里响起头一遍诵书声。聚宝门内有人家嫁女,鼓乐一路吹进巷子,看热闹的挤了半条街。药铺的伙计打着哈欠下门闩,一上午没等来一个病人,掌柜的说这是好事。府衙照常升堂,头一桩案子是两家争一堵界墙,吵了几年,今日还接着吵——太平年月的官司,就该是这样鸡毛蒜皮地吵不完。

米价平,讼狱简,嫁娶如常,四门无警。

而地底不见天日的阵眼之中,撕咬啃噬之声,隔着整座钟山,隐隐可闻。守陵军士夜闻山中有声,报于上官。上官察视无所见,饬曰:风也。自此夜夜有声,夜夜是风。

每被咬去一口,镇石便往下沉一分。

是岁冬,钦天监奏:东北黑气犯紫微,至江表而顿,触斗口而折,逡巡却行,退出塞外。廷议以为孝陵王气复振,祖宗之灵默佑,上大悦,遣官告谢山陵,加钦天监官俸百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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